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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作者:探窗 当前章节:52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37

沈芙蕖张了张口:“陆却……”

陆却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除了脸色比来时似乎更苍白一些,神情看不出太多异样,他有些僵硬地微微仰头,说:“方才见惠善的丫鬟匆匆下船,说是惠善落水受了惊,已先行回府。我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听到他这么说,沈芙蕖都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回答,“惠娘子确实不慎落水,好在救得及时,只是受了惊吓,我已让人送她回去了。”

“那就好,是我来晚了。”陆却似乎松了口气,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秋日水寒,你也需早些回去歇息,莫要染了寒气。”

他的表现太正常了!

没有追问落水细节,陆惠善为何如此仓皇离去,表现出点到即止的不知情和不过问。

但沈芙蕖知道,他绝不是来晚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为难,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

“那——我就先回芙蓉盏了?”沈芙蕖小声嘟囔着,“免得又叫人瞧见,说你堂堂前大理寺卿,总跟一个商妇搅合在一起。 ”

陆却说:“你包下这茶舫应该不便宜吧,就坐这一会儿,岂不是有些亏了。”

“可不是,我包了一整下午呢!这会儿提前还回去,船家又不会退钱!”沈芙蕖又坐会蒲团上,拍了拍另一个蒲团,“你坐这个。”

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正斜斜打在沈芙蕖侧脸上,晒得她脸红彤彤,陆却便抬手将船头那柄固定的竹骨遮阳伞微微调整了角度,让荫凉完全覆住她。

舫随着水波微微晃荡,桌上未吃完的糕点依旧摆着,茶壶里的水也还温着。

一时无人说话,却也无人生出离意。

沈芙蕖突然轻轻笑了。

“笑什么?”陆却抬眸看她。

“你不觉得我们很傻气吗?心疼包船钱,所以不得不继续坐在这里……”沈芙蕖拿起一块凉透的蟹黄毕罗,小口咬着,目光落在河面往来的船只上。

陆却则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已经微凉的茶,斟酌着开口:“那你……应当不讨厌,与我这样待在一处的时间吧?”

“嗯?”只过了这一小会儿,西移的日头又将一片晃眼的金光斜斜泼洒在她脸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只得微微偏头,垂下眼帘。

“倒是不讨厌,只是陆大人,你也知道,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没什么好事。不是惊,就是险的,我的生活需要这么多刺激嘛?”

“是我的错。”他最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歉意,却又不止于歉意,“总将你卷入这些是非里。”

“也不必都揽到自己身上。”沈芙蕖望着那船,有些不自然地揪着自己褙子上的穗子,“路是我自己选的,是非也是我自己闯的。与陆大人你算是同行了一段路了。”

陆却有些别扭道:“既然算得上同行之人,你……能不能别总称我为‘陆大人’?”

沈芙蕖讶异地看着他。

陆却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直接的视线,耳根处泛起一点红:“姓陆,名却,字退之。族中排行第九,所以家中人也喊我陆九。”

沈芙蕖怔了怔,随即,一丝真切的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漾开,染上眉梢。她放下空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歪头看他:“陆却。”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随意议论他人的名讳,是有些不礼貌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的名字,好奇怪啊!”

“怎么会有人单名一个‘却’字呢?‘却’,有退却、推辞之意。字还是‘退之’……退之又退之。”她眨眨眼,“你们陆家祖上,是巴不得你步步后退,凡事谦让,最好退到无人问津才好么?”

陆却解释:“父亲说,人生固然要进取,但也要懂得适时退让、谦逊收敛,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可是,现在发现遇到某些不愿退、也不能退的人和事时,会格外艰难些。”

“就和‘惠善’这个名字寄托的道理一样。父亲为她取名时,只盼她聪慧温婉,与人为善,明辨事理。可惜……世间事,多是事与愿违。”

沈芙蕖听了,心中暗道:岂止是事与愿违。你那位妹妹,心思偏执得近乎病态,该离得越远越好。可转念又想,她身为陆却唯一的妹妹,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长成如今这般扭曲的模样?

陆却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惠善出生未足周岁,父亲便病故了。母亲独力支撑门庭,内外操持,心力交瘁,分不出多少精力照顾她。”

“惠善幼时体弱,常年汤药不断,夜里尤甚,啼哭不休。那时请的乳母心术不正,为图清净,偷偷拿给成人用的安神汤药灌她,足足持续了大半年,才被我察觉。”

“不知是否被那些虎狼之药伤了根本,她开口说话比旁的孩子晚了许多,认字记事也显得格外迟钝,总是一副木讷懵懂的模样,越发不得母亲欢心。母亲性子急,府中烦难事多,气恼时便常拿她出气,动辄罚跪祠堂。”

他眼底有痛色:“她自小便胆子极小,尤其怕黑。跪在冰冷漆黑的祠堂里,总是吓得瑟瑟发抖,整夜哭泣。那时她瘦得可怜,像只病弱的猫崽。”

“所以……她只能等我。”陆却的声音变得柔软,“每日我下学回来,她便眼巴巴地守在门口,或是跟在我身后。母亲见了,又嫌她耽误我读书,总要呵斥。我无法,只得哄她,在历日上画满十五个圈,我就回来了。自那以后,历日便成了她最宝贝的东西。每一年,每一本,上面都画满了等着我的圈。”

陆却备考解试时,课业繁重,常宿在书房。惠善已会写字,历日上不仅画了圈,还在每个圈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了她想象中哥哥当日可能在做的事。

“初七,哥哥背诗。”

“初八,哥哥写字,手酸。”

“初九,哥哥想家。”旁边画了个小小哭脸。

最后一天,她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写着:“哥回家了,高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沈芙蕖:“在我心里,她一直就是一个乖巧得让人心疼,听话得让人不忍的妹妹。”

“我待她,从来只有兄妹之情,盼她平安顺遂,喜乐一生。可她若行差踏错,我身为兄长,自当管教。”

沈芙蕖听到这里,倒是有些理解陆惠善的偏执了,幼年丧父,母亲疏于照料且动辄责罚,所以将陆却视为生存意义,唉,陆家怎么养出来两个小苦瓜。

但沈芙蕖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重新拿起茶杯,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他表明了态度,她便收到了。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仿佛时间也跟着汴河的流水,变得缓慢而悠长。

直到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将汴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忽然转了话头,语气轻松起来,甚至带了点抱怨,插着腰,指着桌上几乎未动的精致茶点,“这些糕点没怎么动,多浪费。陆却,你给收个尾吧。”

她将那碟滴酥鲍螺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指了指茶壶,“要是觉得腻,茶还温着,你顺一顺。”

陆却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碟点心,沉默一瞬。

“……嗯,好。”

他应了声,声音有些低哑,听话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他此刻心中翻涌的苦涩混在一起,滋味难辨。

但他确实在吃,一口,又一口,像个被要求完成任务的孩子,听话又认真。

沈芙蕖觉得好笑,之前他吃程虞做的那份蛋炒饭也是这样,不好吃也会吃下去。

“味道如何?”

“不及芙蓉盏半分。”

芙蓉盏确实在总店新辟了个精致的糕点档口,专售各色点心,生意不错。可她印象里,似乎没见陆却本人来过店里。

“你吃过?什么时候点的?”她有些好奇。

“嗯,我也点外卖,上次你们的外卖员跟我说,我已经是黄金会员,可享八折优惠。芙蓉盏的凤梨酥的酥皮做得不错,内馅酸甜适中。”陆却放下茶盏,一本正经道。

芙蓉盏确实按消费数额将客人分作几等会员,折扣依次递增。陆却这都攒到黄金级别了,怕是没少点外卖来吃。

“蜜渍金桔饼、蟹壳黄也很好吃……”陆却笑得腼腆,“我偏好甜口。”

“我也觉得,我亲自指导他们做的!能不好吃嘛!”沈芙蕖催促着他吃完,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橘子,“赶紧吃,要还船了。”

“你自己不吃吗?”陆却忙不迭接着快要滚落的橘子。

沈芙蕖道:“我怕胖,你又不怕。”

船钱结清,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暮色渐浓的码头。

沈芙蕖拢了拢披风,朝芙蓉盏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察觉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并未远去。

她停下,转身。

陆却果然就在几步开外,见她回头,也停下了脚步,静静立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农场里那些刚孵出不久的小鸭子,总是摇摇晃晃地跟在母鸭身后,一步不落。

此刻的陆却,倒有点像,她被自己这古怪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

昏黄的灯笼下,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面容看不真切,只余一个沉默的轮廓。

“你不回大理寺么?”沈芙蕖问。

“嗯。”陆却应了一声,却没动。

“我知道了,你腿还没好全,想搭我的马车。”沈芙蕖合理推测,“那你上来吧。”

“不用,”陆却说:“你如今身家可观,出门在外必然要小心,多配一些人手。”

原来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她还以为陆却有话跟她说呢,沈芙蕖突然间有些不耐烦,“不上来我就走了!”

在马车上,沈芙蕖烦躁得搓了搓脸,捏了捏马车里程虞留下来的一支桂花。

陆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芙蕖不是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她看得懂他眼神里深藏的关切,听得懂他那些看似平淡话语下的维护与欣赏,更感受得到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

就像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窗纸,彼此都能隐约看见对方的身影,甚至感受到那方传来的温度,却谁也没有伸手去捅破。

她承认,陆却还算不错。

相貌自不必说,清隽挺拔。人更是聪明得过分,大理寺卿不是白当的,那份洞察与谋算,她深有体会。品性正直,手握权柄,还能守住底线与孤直,甚至在自身难保时,还想着护住她。

这样的一个人,对自己有意,沈芙蕖觉得……似乎也并不坏。

偏偏就是他这份有意,让她觉得憋闷。他总是那样,进退有度,点到即止。关心你,却从不逾矩,维护你,却总打着公事或道义的旗号。

“到底在犹豫什么呢?”沈芙蕖指尖一用力,将那桂花叶子碾碎了,细碎的簌簌声仿佛是她心头那点不耐的轻响。

是心里真的还装着谢娘子?是忧心悬而未决的前程?还是放不下那大理寺卿的身份包袱?

沈芙蕖并非不能理解这些顾虑。

她自己也是步步惊心,特别是像他们这样身处风口浪尖的人,一举一动都牵连甚广。

可是……理解归理解,这种不上不下、不明不白地吊着,实在让人烦心。

她沈芙蕖做事,向来喜欢清楚明白。生意场上,利益得失要算清,人情往来,恩怨纠葛要理明。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想做个明白鬼。

在这最该清楚明白的心意上,陆却给她来了个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总不能……总要我一个姑娘家先开口问吧?”

陆却刚推开大理寺值房的门,周寺正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般急急迎了上来,眼含期待:“大人,如何?事成了没?”

陆却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反问道:“什么事?”

“哎呦我的大人!”周寺正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脚,“还能有何事?沈娘子特意包了茶舫请您喝茶,秋高气爽,汴河泛舟,这这多好的机会啊!您……还没向沈娘子表明心迹?”

陆却绕过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早已看过的卷宗,垂眸翻阅:“周大人,你今日的案卷都复核完了?上月陈州那桩田产纠纷的证词补全了?”

“大人!您别打岔啊!”周寺正是真急了,他见陆却这副不当回事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

“沈娘子是何等人物?漂亮,聪明,果决,又有大本事,如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惦记的人只怕能从汴河排到城门口!您再这般含蓄下去,有后悔的时候!”

陆却说:“我自有分寸。莫要胡言,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徒惹是非。”

“分寸,分寸!您这分寸都快把机会分寸没了!”周寺正痛心疾首。

陆却疲惫道:“硇砂案再查下去,我这条命都要没了,还说什么呢……”

提到案子,两人都沉默了。

顺着孙余年往上查,每当陆却接近了核心,相关证人就会意外死亡或消失,线索指向模糊的中层官员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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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子们晚上好,本书预计还有两万字就要完结了(嘤嘤嘤我还有点不舍),准备正文完结的时候换个封面(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封面和别的咕咕撞了),谢谢你们看到这里呀![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跟我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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