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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作者:探窗 当前章节:6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37

好在“汴河浮尸案”已经梳理清楚,这几天周寺正在整理卷宗,就看陆却何时禀告官家了。

陆却整个人心情不佳,靠在椅中,手里缓缓盘着一串乌木念珠。

珠子在指间轮转,一颗,又一颗,嗒、嗒、嗒……

他目光落在案头未合上的卷宗上,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进去。珠子转得时快时慢,忽然,指尖一顿。

那串珠子缠住了,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垂下眼看了半晌,终于松开手,任由它们沉沉地散落在案上。

周寺正不敢再提沈芙蕖,只好替他倒水。

“大人,您在看舆图啊?”陆却的目光又移到了背后贴的舆图上。

“嗯。”他的指尖沿着舆图上的一条虚线移动,从韶州岑水场,经贺州、越州,入长江,转漕运,最终抵达汴京。

这条线,在一切官方的文书、漕运的记档、关津的勘合上,都不曾存在。

“大人,”周寺正小心翼翼的斟酌,“韩相那边……还是想见您一面。您……当真不见?”

他几乎能想象出,权倾朝野的宰相被接连拒绝后,会如何暴跳如雷。

陆却的目光依旧凝在舆图上:“不想见。”

“大人,”周寺正上前一步,索性将话挑明,“韩相恃才傲物,这些年在朝中几乎没有敌手,唯独对您……是存了几分真心的赏识,甚至屡次示好,不惜让韩彦求娶您的庶妹,事实上,以韩家的地位,这属实是低娶了,全看在您的面子上,他这是铁了心要拉拢您。”

“是拉拢我?还是替他不争气的儿子说情?”陆却反问。

“这……”周寺正苦笑,“大人呐,朝堂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下官这话,确是肺腑之言。独木难支,孤臣难为啊!”

陆却淡淡道:“从韩司操纵市井流言,要置她于死地那一刻起,我与他就绝无可能了。”

周寺正叹气道:“下官明白了。”

“抱朴,”陆却又说,“我从前总以为,自己无牵无挂,没有软肋,所以才能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可现在,我有了。”

“你问我,为何不向她表明心意。”陆却的声音很轻,“我不敢啊,抱朴。”

“韩司只差一点就借着官家的手杀了她。而我……或许已是将死之人。一条注定要沉没的破船,如何能再拖着她一起坠入深渊?”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想我有遗憾,或者让我珍惜眼前人。其实我倒还好,她能平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至于身边的人是不是我,我想并不重要。”

周寺正道:“可是大人……”他声音放小了些,“下官的弟弟与您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唉,您这个年纪了,有个孩子也好啊。”

“想开点,抱朴。”陆却笑了笑:“我幼时丧父,心中常觉得悲痛与缺憾,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和我一样。况且,我这样的,整天泡在大理寺,大约也做不了称职的夫君、合格的父亲。不要也罢!”

“大人又说笑了。”

周寺正强自压下心头异样,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双手奉上,“越州矿监司庆历七年至皇佑二年的全部产量细目副本,下官……找来了。”

陆却伸出那双苍白的手,“拿来。”

陆却快速翻阅这份明细,纸张边缘已经脆化,稍用力就会碎裂。

“……实产铜八万四千斤,上解七万斤,余者……”后面的字被人为刮去了,只留下纸张纤维被暴力破坏的毛边。

“刮痕是新的,不会超过三个月。”

周寺正说:“有人在您开始查之前,就动了手脚?”

“不是动手脚,是补漏洞。”陆却合上账册,“他们没想到我会调阅十年前的原始记录。越州矿监司现任监事是谁?”

“韩相门生,王璞。三年前上任。”

陆却点点头,没有任何意外。

他来到另一张条案前,上面铺着十几封书信的抄本,都是从韩彦城外别庄密室的夹墙里起获的。

字迹潦草,用语隐晦,核心信息清晰。

“腊月十八,船过江州,三百箱瓷器已换旗。”

“正月廿三,忻州马市,新钱兑契丹皮货,一兑五,甚悦。”

“三月十一,原工部匠作郎刘三水已安置在贺州老窑,可开新炉。”

“韩彦和地龙帮勾结,用官船夹带矿料,在汴京、贺州等私设铸坊。”

周寺正问:“可这些信里,从没提过‘韩彦’二字,都是‘东主’代称。光凭这些,定不了他的罪。”

陆却指着其中一封信的角落,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墨渍,形状奇特,像半个指印。

“这是官青。”

周寺正凑近细看,墨渍泛着青蓝光泽的墨色,与信中常用的松烟墨截然不同。

陆却说:“庆历年后,宫内制敕、枢密院急递,专用此墨以防篡改。配方只有将作监和韩相直辖的督册房知晓。这封信,最初是在有资格使用官青墨的地方起草的,韩彦没这个资格,但他老子的书房有。”

陆却冷笑,拿到这份证据,他已十拿九稳,尤其是这其中韩彦的字迹,和沈芙蕖拿到的完全吻合。

“下官看韩彦离伏法之日不远了,全赖大人洞察先机。当初下官还想把赝币案踢出去,哪曾想过竟会与浮尸案牵连在一处。”周寺正恭敬说道。

陆却接过话:“从与韩彦往来密切的那些女子的供词不难看出,韩彦挥金如土,奢靡无度。韩司对此极为厌恶,故而削减其用度,断其财源。

“韩彦之所以勾结地龙帮,恐怕是因为家中那点月例,远不足以支撑他在宗室子弟间争强斗胜、蓄养门客的庞大开销,他需要一条来钱更快的野路子。”

接近韩彦的,实为外敌。他们看中的,正是韩彦作为宰相之子,能轻易取得漕运批文、矿场关防。即便东窗事发,他们也相信,韩司必会千方百计保住这唯一的儿子。

韩彦提供政治庇护与官文路引,借相府名帖打通各路关卡,同伙则将漕运私矿铸成赝币。这些赝币起初只在汴京地下赌坊与高阶楚馆流通。

待大理寺开始调查,风声收紧后,他们便将赝币与上等铜料一并运出边境,换取皮货、马匹、珍宝。这早已非单纯牟利,实则是资助敌国钱储,导致大兴铜源外流,动摇金融根基,罪加一等。

“我不懂的是,造赝币中毒而死的人,为何会被抛在汴河边?他们会蠢成这样吗?”陆却又问。

周寺正道:“下官也想不明白。”

陆却说:“你还记得抛尸案指甲缝里的漕运泥土吗?”

周寺正立刻道:“当然记得!我们追查多时,确认那些泥土来自铜官山运往汴京的漕船。可那批铜矿是官府正规采买,文书俱全,与本案毫无干系。”

陆却盯着他的双眼,慢慢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有人刻意为之,故意在他们指缝里填上泥土,又故意抛在汴河边,目的就是引起我去关注漕运。可惜当时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腐烂的尸体上。”

周寺正流下冷汗:“原来是这番缘故!”

陆却想到了李诚提交的验尸卷宗,死者指甲缝里的漕运封泥的批次和卷宗上不一致,可是李诚不像是粗心大意的人,于是他复查卷宗,发现李诚那份验尸记录有细微的日期涂改痕迹。

能接触并修改大理寺内部文牍的,必是熟悉流程的内部人员。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抛尸者希望案件被重视,但自身可能无法直接举报,只能通过隐秘方式引导陆却。

“是啊,抱朴,”陆却的声音沉静,“真正抛尸的,是你啊!”

“下官……下官……”周寺正慌乱之中,完全想不到任何应对之词。

“抱朴,我都知道。人不是你杀的,你不必瞒我。”

周寺正跪下说:“下官心里清楚,恐怕您也清楚。韩相当年保下我,又将我塞进大理寺,根本不是什么赏识我的才干。他就是看中了我这耿直认死理的脾气,知道我与大人您秉性相投。

“他将我安插在您身边,又不许我升迁,只让我专心侍奉左右,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我能替他说上几句话,能替他看着您。”

“大人,我在大理寺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办案,韩相几乎快要忘了我。直到有一天,韩彦的人突然找上门来,要我帮忙处理几具尸体,还要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不知他们身份,也不知死因,只隐约听说与漕运有关……”

“我便干脆分批将尸体抛到河边,还在指甲里塞了泥,我就是想引起您的注意。至于韩彦那边,我只用‘灯下黑’的说辞,糊弄了过去。”

“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你还偷偷改了李诚交上来的验尸卷宗日期,对不对?”

“是。”周寺正喉头哽咽,“后来又来了个赝币案,我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可我实在害怕……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所以瞒您。大人,并非下官懦弱,我有妻有女,若真得罪了韩相,我又有什么好果子吃?您将赝币案子交给我查,我却只能隐瞒……我想查,又不敢查,甚至……甚至想过辞官还乡。”

周寺正也曾是个正直不屈的人。

当年他还在刑部做个小主事,因一桩田产侵占案,硬是追到了某位郡公府上。同僚劝他“水至清则鱼不住”,他却梗着脖子将案卷捧到了御史台。

结果鱼没网着,网先破了,不过旬月,三份弹劾他“苛察扰民越权擅断”的奏本就递到了御前。

罢官的文书压到桌角时,是韩司轻飘飘一句话留下了他:“耿介之人,留之无妨。”

就这么从刑部调到了大理寺,品级未升,实权却削了七分。

所以这些年他学会在卷宗里沉默,在堂审时垂首。

“大人,”他跪在陆却面前,眼泪砸在地砖上,“下官不是怕死,是怕您变成第二个周恒。当初他们折断我的脊梁,只用了一纸调令。可您要是倒了,这大理寺怎么办呢?”

陆却看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那你又为何把这关键的证据呈给我?”

周寺正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因为……大人,大兴需要您这样的人!您在做下官一直想做却始终不敢做的事。韩彦干的,是伤天害理、断送国本的勾当!下官便是再念旧情,再想报答韩相当年的保全之恩,在大是大非、家国大义面前,我又如何能站错?!”

“下官有罪,一罪欺瞒上官,隐匿尸源,篡改文书;二罪勾结权贵子弟,虽非本愿,却已助纣为虐;三罪辜负当年入仕时所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知道,我们犯的罪,最后都会变成落在百姓肩上的雪。一片片看着很轻,可积多了,人就压死了。”

陆却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也叹气来,“你起来罢,戴罪立功。”

周寺正却想,人活于世,究竟有何意义?

这世上,大多人随波逐流,跟随时代洪流,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成家育子,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也有些人,像沈芙蕖那般,心怀热忱,投身所爱的事业,以创造践行理想,以仁心造福苍生。

还有如陆却这样的人,为信念而活,为公理与真相倾尽所有。

其实选择何种道路,本无对错。只是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周恒,总想在这人间留下些什么,哪怕只在青史边缘,落下寥寥几笔痕迹。

“下官愿追随大人,将这条线,一查到底。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即使最终要掉脑袋。下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私设铸坊、特批漕船公文、汴河浮尸、走私边境……”陆却沉声道,“这些已足以定他们的罪。抱朴,辽与西夏借边贸走私之便,暗中收储我朝铜钱,充作国库军资。长此以往,钱荒愈重,民生愈艰。单是这条通敌卖国之罪,便够他死上几回了。”

周寺正激动道:“下官……这就整理卷宗,明日……明日上奏!”

-

五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二遍,陆却便捧着一卷裱妥的奏疏出了门。

官轿行至御街转角时,前方亮起一对明黄灯笼,是宰相规制的八抬大轿,正好停在路心,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拦住了陆却的路。

轿帘未掀,里面传来韩司的声音:“陆寺卿,好早。”

轿子平稳落地,韩司挥了挥手,其余人立刻退到十步之远。

陆却下轿行礼:“下官参见相爷。”

“陆九,差一点,我们就结为亲家了,”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拨开轿帘,韩司端坐其中,朝服穿得纹丝不乱,“是要进宫?巧了,老夫也有些话,想赶在早朝前同你说说。”

“这是地龙帮这些年来,通过彦哥儿那些不成器的门客,从各地矿场多领、冒领的矿料折价,以及私铸牟利所得。”

韩司指了指身边的账册,“总计一百八十七万贯。其中已挥霍的、散失的约四成,剩余七十三万贯,连同彦哥儿名下田庄、铺面折现,共计一百二十万贯,现已全部封存于开封府库。”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户部出具的接收文书。这一百二十万贯,将全额充入国库,抵今年河北路的军饷缺口。”

陆却看着那页纸上鲜红的户部大印,以及下面一行小字:“另拨二十万贯,专供大理寺修缮衙署、增募人手。”

“相爷的意思是,”陆却抬起眼,“此案到此为止?”

“不。”韩司摇头,“涉案人等,必须严惩。只是彦儿……老夫政务繁忙,疏于管教,致其被奸人蛊惑,酿成大错。可是他本人从未亲手经营私铸,未直接指使杀人越货,所有勾当,皆由身边宵小借其名号所为。此乃失察、失管之过,非主谋之罪。”

韩司深深叹气,身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上的一朝宰相,他从未这么低声下气过:“陆九,老夫年过六旬,现只有韩彦一子。韩家血脉,系于他一身。你若执意将他送进死牢,不是惩恶,而是断我韩家香火。老夫为相二十载,不敢说鞠躬尽瘁,也算兢兢业业。北疆**,西夏议和,漕运改制……哪一件没有老夫的心血?如今,只因犬子被小人利用,你难道要让我韩家绝后?”

他又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继续道:“陆九,圣人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不是特权,而是大局。彦儿有罪,该罚,可你不能要他的命啊!”

“相爷,”陆却镇定看着他,“下官查到,庆历七年至今,从韶、贺、越三州通过官船夹带流出的铜料,不止账面上这些。至少还有三成,约合十五万斤精铜,去向不明。这批铜没有进入私铸工坊。”

“什么意思?还嫌不够?这一层一层剥下来,彦儿那里,分不到那么多的!”

陆却咬重了字:“它们通过边军控制的商道,直接运往辽国南京道和西夏兴庆府。不是制成铜钱,而是以铜锭形式交割。契丹和党项人缺铜。他们得到这批铜,可以铸钱,更可以铸炮、铸箭簇、铸甲片。私铸牟利,是贪。资敌以铜,是叛国。”

“你到底要干什么!”韩司终于开口,眼中泛起血丝,“韩家倒了,朝局必乱!陆九,你为了一个‘法’字,要动摇国本吗?!”

“动摇国本的,不是法,是罪。”陆却道。

韩司胸膛剧烈起伏:“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陆寺卿!那老夫也告诉你,这案子,你查不下去!陆九啊陆九,你以为你在捍卫律法?不,你只是在替别人清路罢了。韩家倒了,谁最高兴?是皇后?还是你以为硇砂案,真的只是皇后和工部在贪?你以为官家为什么让你查,又为什么总在你快摸到真相时,你又被迫停下?醒醒吧,陆九。这朝堂上,哪有什么清浊之分?”

“说得好,”陆却微微笑道,“相爷是聪明人,官家能容忍您功高震主,能忍您儿子荒淫无度,甚至能忽视他手上的人命,唯独忍不了的是——叛国。您是看似风光,可您现在还是一家独大吗?太子妃姓崔,官家新提拔的资政殿大学士还姓崔。”

“您还不懂吗?是我要韩彦的命吗?”

陆却其实很早就明白了。

从官家崔婉如成为太子妃开始,从赐崔夫人一品诰命开始,从提拔崔知白开始。

棋盘早就摆好了。

所以陆却才拿“汴河浮尸案”作为和官家谈判的资本,他主动成为官家不怕死的棋子。

在帝王心里,当一个人被利用完所有的价值,而他本身又污迹斑斑,这个人就可以除去了。

“你的意思是……”韩司突然明白了,原以为自己看得比谁清楚,这时才发现,原来他才是那个局中人,他突然笑道,“原来……原来是这样啊!陆九!我从前以为你不会揣测圣意,陆九,我真是小看你了!”

“哈哈哈哈哈……这招,这招妙啊陆却!一百二十万贯,现在都进了他的腰包了!”韩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剧烈得咳嗽起来。

“相爷,”陆却突然说,“您非得保下韩彦吗?即使他亲手杀了您的长子?”

话音落下,长街寂静得连风声都凝住了。

那些与韩彦往来的小娘子,个个都提过,韩家二郎常被梦魇缠身,夜里惊起时,总嘶声喊着同一句话——“大哥……对不起!”

“你说……什么?!”韩司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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