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不动声色下了床,将微散的衣襟拢得严严实实,抱臂而立,眯着眼儿道:“这位官人,酒楼在前面开着,半夜破门,莫非也是来搭把手的?”
在韩彦眼里,此刻的沈芙蕖恰似一枝芍药,尤其是她一双宝石般的方眸,半眯着瞥起人来,既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又沁着拒人千里的冷艳,瞧得人心潮澎湃。
酒意染红的面颊为她更添几分妩媚,唇上胭脂晕开浅浅一道。
也不知她嘴上晕开的胭脂,是什么味道。
韩彦瞧着她,喉结微动,口干舌燥,抬手整了整衣冠,忽然轻笑:“沈掌柜这般戒备,倒显得韩某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了。”
他随手拎起翻倒的圆凳摆正,径自坐了上去,环顾四周,漫不经心道,“那等杂碎,也配与韩某相提并论?”
“哦?”沈芙蕖倒也不害怕,反将半掩的房门彻底推开,任夜风穿堂而过,“可在我看来,深夜闯入女子闺房之辈,皆是同流。”
“沈掌柜骂起人来,也是这么悦耳。”韩彦道。
沈芙蕖冷冷道:“英雄救美的把戏,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嗯?”
“我本以为张勉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一进来,我就想明白了。你们演戏,也演得像些,张勉人高马大,和你过几招也不难,要不是认得你,怎么会老实等在原地被你揍?”
韩彦溢出声轻笑,周身气势陡然变得慵懒:“啊……被看穿了啊。”
“美丽又聪明的小娘子,真叫人喜欢……”
“你在梅花庵跟随我,往我酒楼送花,现在又演戏给我看,究竟什么企图?”
“图你……仅此而已。”
“过来,”韩彦忽然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红宝石步摇,流光在月下转出一圈华彩,正是她前些日子为筹备酒店本钱当掉的那支。
沈芙蕖看清步摇,唇边凝起一抹冷笑:“这样讨好我,有意思么,像狗一样。”
韩彦偏就爱极了她这般说话的模样,声线泠泠如碎玉,恰似闷热暑夜里突然饮到的薄荷水,清凌凌的凉意直透心底,还带着勾人的回甘。
见沈芙蕖立在原地不动,他径自起身,将步摇稳稳簪入她鬓间。
金丝缠作的蝶翅在烛火下轻颤,正映得她眉眼愈发秾丽。沈芙蕖长相舒展英气,寻常珠翠确实衬不出这般大气雍容,唯有这等赤金镶嵌的宝石,才能与她通身的锋芒相得益彰。
“这样就对了。”他退后半步端详,眼底尽是满意,他一早就觉得沈芙蕖头上那支荷花玉簪碍眼了。
沈芙蕖此刻明白了韩彦眼里那些令她不适的东西,来自上位者的打量,看人就像看物品,和陆夫人本质是一样的。
说到底,他们看的都不是沈芙蕖,而是一件亟待归位或占有的东西。
想清楚这点,沈芙蕖的眼神便更加冰冷。
沈芙蕖走至案旁,铺开一张宣纸,“替我研墨。”她命令道。
韩彦唇边笑意更深,他这般身份,何曾为女子侍奉过笔墨?
可此刻听她这般使唤,心头再度涌起异样的澎湃,莫说是研墨,便是要他现在俯身亲吻她鞋上的珍珠,他也相当乐意。
“沈掌柜使唤人,倒很顺手。”他执起那锭松烟墨,在歙砚上徐徐画圈,随着墨锭旋转,渐渐化开一池墨水。
沈芙蕖在砚中蘸饱浓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地写下“韩厌”二字,又在旁侧提笔落诗:笑藏绣枕窥妆镜,耻化金簪探云鬓。
她将纸张轻吹两下,迎风展在韩彦眼前,她眼尾泛起泠泠波光,“这诗可还配得上你方才的举止?”
韩彦觉得她呵气如兰,又带着淡淡的酒香,整个人都要闻醉倒了,反笑着接过笔,在错字上画了个圈,另起一行写下端正的“彦”字。
“彦……”沈芙蕖淡淡吐出这个字,可在韩彦耳边,如同在罗帐间逸出来的一声轻叹,他更是心神荡漾了。
“《尔雅》有云,”他笔尖悬在纸上游走,“彦者,美士有彣也。”
说着竟将方才那两句讥讽诗涂成墨团,在旁另起两行:月妒明珠羞照影,风惭云鬓怯拂帘。
“你看我可相配?”
沈芙蕖笑笑,抬手推开轩窗,风灌入满室,人也更加清醒了:“可惜呐,我沈芙蕖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做第二个胡二娘。”
韩彦搁笔于笔架,皱着眉头道:“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必遮掩。是,我与她确有露水情缘。”
“我一早便说过,我不能娶她,实际上,我对哪个小娘子都是这么说的,可她们不信,偏偏以为她们都是例外,能教我收心。”
韩彦挑眉道:“沈掌柜就不一样了,玲珑剔透,懂得男欢女爱,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话说开了,人也不装了,他走进窗前,也拿起沈芙蕖的发丝把玩,掌心顺势贴上她单薄的肩头,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
这时,沈芙蕖便不自在了,毕竟她打心眼里抗拒这个人的触碰,浑身僵直站在那儿。
他指尖顺着她僵直的脊线缓缓下滑,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怎么?刚才不是训狗一样?现在知道怕了?陆却从来没教过你这些?”
沈芙蕖也不惯着他,力道不轻不重朝着他胸口用力一推,半真半假嗔怪道:“别跟我提他。”
韩彦绕到她身后,更加来了兴趣,“怎么,他替你挡了一刀子,你还这么不待见他?”
“他娘是怎么羞辱我的,你没瞧见?”沈芙蕖转了个身,从窗边又走至桌案。
韩彦笑着说:“那日梅宴,是瞧见了,还瞧见了你这张樱桃小嘴是多么厉害,都刻到我脑中了。”
“那不就得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沈芙蕖又道。
“看来又是一个被陆大人伤透心的女人,好可怜!”
韩彦哈哈大笑,今夜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别的我不敢苟同,沈掌柜这句话说的,我倒深以为然!”
“不过,我到底也没吃亏,除夕夜里,我把他推了出去,让他替我挡了沈玉裁的刀,他为了名声,倒也不敢辩什么。”
“原来……原来是这样!我还真以为陆却转了性子!”
沈芙蕖又冷了脸:“既然知道,还不快滚?”
“我挨你训,是因为我心甘情愿,而不代表,你可以对我这么放肆……”韩彦笑得森森,话音未落已擒住她下颌,拇指重重碾过唇瓣,“别动,我替你补些胭脂。”
说罢,粗鲁将将人反剪双手押到妆台前,“沈掌柜的胭脂,平日里都放在哪里?”
也不待回答,韩彦轻而易举在柜里翻到了一盒胭脂。
他并不往沈芙蕖嘴上抹去,反而先蘸了胭脂涂在自己唇上,凑了过去,“现在,我可以为你描唇了。”
他可真是个疯子!沈芙蕖心想。
沈芙蕖在韩彦凑近的刹那猛地偏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沈芙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牙尖陷进皮肉,血腥气瞬间在唇齿间漫开,韩彦吃痛缩手,腕上已留下圈渗血的齿痕。
“好利的牙。”韩彦捏着伤处低笑,“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沈芙蕖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唇边还沾着从他腕上咬出的血迹:“韩彦,比起用强,你更享受让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滋味吧?”
“非也。但对你,是这样的。”韩彦慢条斯理舔去腕间血珠。
沈芙蕖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唯有一片狠厉:“要我顺从倒也简单。你且告诉我沈玉裁犯下滔天大罪,为何至今还能苟活?”
“这事你该去问陆青天。”韩彦嗤笑,“按律早该问斩,可他醒来后改口,说只是与令兄嬉闹时失手,硬是凭着大理寺卿的权柄,将人保了下来。倒是你,就这般盼着兄长死?”
“他欺我辱我的时候,可没念过兄妹之情!我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若他头颅落地,我定要当蹴鞠踢上三脚!喂,你既是韩相之子,难道连取个罪人性命都做不到?”
对了,就是这种疯劲,韩彦可是太喜欢这么个疯女人,他感到沸腾的血液充满全身,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那有何难,他身上不是还有个私贩硇沙的案子么……大理寺那帮草包,光在沈玉裁身上能查出来什么,他只是最末端的一枚棋子,在往上呢,孙余年,户部,工部,都不干净,还有皇后那个老妇……”韩彦笑笑,“与你说这些,你听得懂么?”
沈芙蕖说:“我听不听得懂不要紧……”她终于变得柔顺起来,眼波春水般漾开,“只要彦郎能替我杀了他就可以了。”
韩彦俊美的脸上浮现阴鸷,慢慢抚上她光洁的脸颊:“我答应你……”
沈芙蕖娇俏一笑,指了指内室:“我可不喜欢汗的咸味,里头备着热水,彦郎且去梳洗。”
韩彦哪有不允的,走进内室,拿起一块香胰子,胡乱朝身上擦了擦,没过多久,松垮着衣裳便疾走出来。
然而,抱上的并不是个香软美人,正相反,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令韩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个男人!
“韩兄这是何意?”陆却缓缓转过身来,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将其推开,淡淡道:“我竟不知,韩兄还有断袖之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