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要我像沈娘子一样,要我补贴家用,经营茶肆、食摊,成为走街串巷的贩妇?”陆惠善难以置信瞧着陆却。
难道要她看一个商女如何汲汲营营?要她抛却家族的教养与体面,去学那些市井间的算计吗?
陆却说:“惠善,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为我牺牲,你不是我的依附。不管你未来选择什么生活,都应该有主宰自己人生的能力。”
陆惠善低下头,她不懂,每一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母亲、祖母、外祖母,她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相夫教子,打理内宅,维系家族,不都是牺牲自己,一辈子困在庭院里,难道她们的一生就是白活了吗?
怎么在沈芙蕖那里,就成了值得称颂的主宰,到了我这里,就成了需要被拯救的依附。
陆惠善第一次不留情面打断了陆却的话:“哥,在你眼里,沈娘子怎么样都是好的,做什么你都觉得新奇,都是对的。她抛头露面是魄力,她周旋市井是智慧……”
“不错,我是这样想的。”陆却坦荡看着她,说出了这句话。
耳边突然传来极其刺耳的尖锐声,逐渐化成一声漫长的叹息,刚才用膳时的温馨荡然无存,陆惠善开始觉得一阵惶恐,无法呼吸。
哥哥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是天之骄子,十八岁高中一甲进士,二十多岁便是朝廷正四品官员,世代簪缨,家底厚实。母亲常说,莫说商贾女子,便是门第稍逊的官家娘子也难入他眼。
可他要自甘堕落,选择一条无比艰难的路,选择一个会让家族蒙羞的人,不仅不以此为耻,还要她向商女看齐!
他难道不清楚吗?前朝那位声名狼藉的尚书,为了填补亏空,贪图江南盐商巨万的嫁妆,迎娶了商女为妻。结果如何?
从此被士林唾弃,在弹劾声中潦草收场,成了官场上流传至今的警戒。
一股灼人的愤怒又涌上陆惠善的心头,哥哥的心思,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别说娶妻,哪怕是纳妾,母亲就算是一脖子吊死,也不会同意她进门。
她盯着哥哥无比陌生的模样,生出几分不忿。
幼时,陆却总对她说,我一直都在。
可如今,他越走越远,身影也愈发模糊。他非但不再与她同行,反而要用他那套陌生的准则来要求她,这何尝不是一种抛弃?
他抛弃了她!
沈芙蕖能于市井中挣出一片天地,其心志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她几乎是在心里祈祷,但愿沈芙蕖的眼光高些,再高些,千万别轻易应了哥哥。也好叫他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由他掌控。
这便是他抛弃自己应当付出的代价。
从今往后,陆却再不会是那个永远停下脚步等她的兄长了。
因为,琴艺的进度可以等,笔墨的工夫可以等。唯独心底的情愫,一旦破土,便如洪水决堤,片刻都等不得。
一次不愉快的交谈后,陆惠善还是选择回到陆夫人的院子里,她果然还没就寝。
“回来了。”陆夫人坐在榻上,挥手赶走了捶腿的侄女,面色明显不善。
“嗯。”陆惠善乖巧回答,“兄长不过是多嘱咐几句,让女儿好生照顾母亲的身子。”
陆夫人冷眼瞧她,生硬开口:“下个月便是太子选妃了。宫里已经传了消息,你已进入复选。”
陆惠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忙道:“母亲,兄长为执掌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卿,是实实在在的实权派重臣,皇室向来提防忌惮外戚之势。况且我刚与韩家退婚,我必落选,复选意义何在呢?!”
“你能入选,当然是官家体恤我们陆家。你在想什么,官家早就定下了,崔家那位……”陆夫人耻笑道,“你难道还存了当太子妃的心?”
陆惠善忙跪了下来,道:“女儿不敢。”
“你要是我亲生的,”陆夫人拿梳子砸在她身上,“那倒是可以想一想。”
“是。”陆惠善头也不敢抬起。
“抬起头来,你看,你长得又美,性子乖巧,当个侍妾也好啊……”陆夫人说,“赵景安自出生起便被立为太子,这么多年来干了多少荒唐事,官家也从未动过国本。将来他继承大统,你也算是有福了。”
陆惠善小声道:“可是殿下又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你就努力让他喜欢嘛!”陆夫人不耐烦道,“你小时候和你哥,还有谢家那丫头,不是经常在一起玩,这点情分,他总要顾及吧?”
陆惠善深呼吸一口气,心里冷笑不已,可笑!顾及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小时候一起读过书,长大就要娶她了?
“你哭丧个脸给谁看呢?!你生下来,就是要助你哥哥仕途平步青云的,复选那日,你再这表情,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陆夫人没好脸色,又将陆惠善训斥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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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芙蕖这几日格外留意送往各柜坊的外卖单子。但凡是潘楼街一带的订单,她总要亲自过目,将点单之人、所点菜品记在心里,反复琢磨。
令沈芙蕖不解的是,那些大柜坊极少点外卖。即便点了,也多是各色汤底的浮元子,对别的菜式似乎都瞧不上眼。
沈芙蕖不由垂头丧气,没点人脉关系,要与柜坊攀上交情,可真是太难了。
所幸《外卖条例》推行以来,整个团队气象一新。职责分明了,推诿扯皮的事便少了,人人心中有数,手上勤快,送出去的餐食总是又快又好。
口碑传开,又有不少掌柜主动寻来,想要接入这张外卖网。
张澈朝掌柜们介绍:“无需奔波,动动手指,心仪的菜品或物件便能送上门,尤其适合雨雪、酷暑等恶劣天气。让你的商品销量再翻一番!”
面对食客,张澈宣传道:“不出家门,通览全城美食,选择范围从家门口的摊贩扩展到全城名店,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到了年中,接入外卖网的商铺已达七十余家,小具规模,且免费试用期结束后,大部分商家开始交费,即使沈芙蕖的芙蓉盏不盈利,光灯台使用费也可保她衣食无忧了。
沈芙蕖刚修订完了《外卖条例》,又开始着手草拟《商家守则》,希望能用共同的条约约束大家的行为。
事业虽顺,她却连着几夜不曾安眠,原因却不在外卖网上。从前住在草市坊,屋子虽破旧,夜里却还算清净。
如今搬来麦秸巷这热闹地界,左邻右舍的婴孩夜啼、夫妻争执、犬吠猫叫……种种声响彻夜不绝,沈芙蕖睡眠又浅,竟没有一夜能得安宁。
酒楼是不可能再换地方了,如何睡好觉,让沈芙蕖也发愁起来。正顶着两个巨大的熊猫眼打着哈欠,周寺正来了,他来替陆却传话,问她何时有时间赴约。
时间是有的,店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张澈和程虞等帮衬,但沈芙蕖并不想答应得非常干脆,只说大概三四天后有空。
夜里,她便在耳中塞上棉花,灌上安神的桂枝汤,补了两三个好觉,黑眼圈才消了下去。
到了赴约当日,沈芙蕖特意选了一条蓝色的罗裙。这裙子是去年生意刚有起色时咬牙做的,颜色是雨过天晴的粉蓝,精致典雅,可一次也未上过身。
她将裙子换上,对镜理了理鬓角,觉得太过素净,又取出一支小小的珍珠发梳,斜斜簪在发间。
镜中人影顿时清丽了几分,动作间,她瞥见镜中自己微红的脸颊,心下一赧,不由自问,又不是没见过,这般费劲打扮做什么?
管他的!又不是打扮给他瞧的!
沈芙蕖觉得唇色太浅,又找起了胭脂盒来,突然想起,上回被韩彦碰过的胭脂早就被她扔掉了。
没过一会,程虞来送胭脂:“姐姐今天怎么了,用灯台买了胭脂,还写了加急,胭脂店掌柜也用了我们家灯台,说什么也不肯收你的钱,还挑了两盒卖的最好的。”
沈芙蕖说:“那哪行,一会让外卖员抽空把钱送去!一盒胭脂,也不便宜呢。”
“我瞧瞧!哎呦,姐姐,这种颜色呢不太适合你,你得用这个正红色。”程虞仔细观察着沈芙蕖的妆容,建议道。
沈芙蕖有些拿不准:“会不会太红了些……”
“不会!姐姐浓眉大眼,鼻梁挺,压得住,太浅反而不好看。”程虞替她抹上一点。
周寺正一瞧见她,眼前一亮,立刻乐呵呵赞道:“沈掌柜可真是风华绝代!”
沈芙蕖难得有些害羞,跳上了马车,一摇一晃间,也忘了问周寺正要去哪里。
马车走了有一段时间,下了车,眼前是一大片荷花池,开得正好。
荷叶密密麻麻的,一个个碧绿的盘子铺在水面上,有些高高低低地举着。
荷花从叶子中间冒出来,有的还只是粉嫩的花苞,有的已经全开了,露出黄绿色的莲蓬。花瓣的颜色很干净,尖上有点粉,越往下越白,看着清爽得很。
这一池子的荷花,长得热热闹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周寺正也满意点点头,这地方,才像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嘛!
沈芙蕖本来心情也不错,可越发觉得这块地眼熟,直到看到对面的褐色建筑上写着三个大字,才反应过来自己来过。
梅花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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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惠善和赵清晏不会有过多交集,请放心[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