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怯生生扫过堂上,在见到沈玉裁时眼睛一亮,脱口唤道:“爹爹!”
可当她视线转到孙余年身上时,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更明亮的笑容,甜腻地喊道:“孙爹爹!”
孙余年肥胖的身躯猛得一颤,他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眼神躲闪,压低声音道:“静柔,在公堂上……不可失礼。”
陆却平静道:“沈静柔,本官问你,孙余年平日待你如何?”
女孩儿仰起天真无邪的小脸,嗓音清脆:“孙爹爹待我极好呀!他让我住最大的屋子,穿最漂亮的衣裳。”
她说着,还炫耀般扯了扯自己过于华贵的袖口,随即又补充道:“孙爹爹每晚都抱着我睡呢,说这样我不会怕黑。前几日我肚子痛,他还亲手帮我揉了好久,揉着揉着就不痛了!”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沈芙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胃里翻江倒海。
周寺正记录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洇开一大团墨迹,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记到这里,差点气得拍案而起,想指着孙余年破口大骂。
衙役们也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鄙夷。
沈玉裁先是茫然,待他慢慢消化完女儿话语中的含义,整张脸瞬间扭曲,目眦欲裂。他像一头发了狂的豹子,爆发出凄厉的咆哮:
“孙余年——!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她才十岁!!我要把你撕碎!!!”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身上的枷锁镣铐被他扯得哗啦作响,恨不得当场扑过去将孙余年生吞活剥。
而孙余年,浑身肥肉因极度恐惧而不停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若非衙役死死按住,沈玉裁一定会扑上去将孙余年撕个粉碎。
“呵……”短促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不像笑,也不像哭。
随即,这声音骤然撕裂,变成了垂死般的哀嚎。
“啊——!!!!”
沈静柔没见过爹爹这个样子,害怕之下,本能地往孙余年身后躲去。
看到此景,沈玉裁更受刺激,开始疯狂地挣扎,沉重的木枷和铁镣在他身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用额头“咚”地一声狠狠撞在身前的地砖上,一下,又一下,顷刻间便是血肉模糊。
“静柔……我的女儿……是爹害了你……是爹害了你啊!!!这都是报应啊!!!”
他嘶叫着,泪水、鼻涕和额头上淌下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形如恶鬼。
陆却平静看着这一切:“带沈静柔下去。协调户部,将其改名换姓,送去一户家风严正之家,准其寄养为婢,以劳作赎罪。待其成年,若品行端正,或可放免为良。”
外头雨下得更大了。
雨声连成一片压抑的轰鸣,无数水流在低处汇聚翻滚。仿佛整个大理寺被这场大雨按在水底,树叶和瓦片被冲刷得刺眼地亮。
远处那几声孤零零的蛙鸣,都像是被困在这场无边雨幕中,无处可逃。
陆却的话在雨声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不管多大的声音,也遮掩不住其中的疲惫。
周寺正也深深叹了口气,干他们这行的,日复一日地见证着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久而久之,自己也消化不了这些负面情绪。
沈静柔刚被带走,孙余年便“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他脸上已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哀嚎:
“冤——枉啊!陆大人!诸位大人明鉴!”他挥舞着肥短的手臂,指尖剧烈颤抖,“我也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又调转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忙着撇清自己:“沈兄!沈兄!你信我!我看她孤苦无依,拿她当亲女儿疼啊!我一片好心啊!!”
沈芙蕖都被气笑了,当亲女儿疼?女大避父,孙余年大沈静柔五十岁不止,怎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
“孙余年,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你这个色中饿鬼,我化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玉裁在衙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重新跪直了身体。
“陆大人……”他的声音嘶哑,“我说。我全都说。”
他不再看孙余年,而是直视着陆却,盼望着陆却能够给他一个公道,最好能够当场将孙余年这个畜生乱棍打死。
“罪民……确因贩盐与孙余年相识。前年二月,他问我,沈老弟,你胆子大不大?敢不敢用胆量,换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是罪民鬼迷心窍,同意了。”
“好。”陆却说,“这么说,阿福一家确实是因为误食了你家私藏的硇砂而丧命?”
“算……是吧!”沈玉裁懊恼道:“这……唉!我并非有意要害他一家,是阿福手脚不干净偷吃的!况且,我也警告过他爹啊!把这一家五口的命全算我头上,我也冤啊!”
沈芙蕖想,沈玉裁虽不是故意杀人,可硇砂毕竟是导致阿福一家死亡的直接原因,恐怕也得重罚。果然,只听陆却说:
“沈玉裁,你私贩禁物硇砂,触犯大兴专营律法,罪一。藏匿危险之物于宅邸厨房,疏于管束,致阿福一家五口误食身亡,犯《刑统》过失杀伤人罪,罪二。”
他每说一罪,语气便沉一分,法理清晰,不容辩驳。沈玉裁静静听着,头越来越低。
周寺正心里有数,数罪并罚,光是过失杀人和私贩硇砂这两项罪,足以让沈玉裁流徙岭南烟瘴之地了。
沈玉裁的家产,估计三分之二得抄没入官,剩下的用以赔偿李氏,供其颐养天年。
陆却继续说:“若你想将功补过,便把你和孙余年的勾当交代清楚,本官或能够减轻罪行。”
听到这,孙余年便断断续续交代起来,“孙余年……他有自己的渠道。每月,都有打着时运矿、时运粮旗号的漕船,将硇砂混在货物里运来。”
陆却问:“这些船有固定的到达日期吗?”
“船每次不一样,运的东西也不同,时间也不定,罪民……搞不清他背后的门道,我只负责接货,将货藏在沈宅厨房。那里人来人往,反而安全,即便被看见,也可谎称是粗盐或矿料……”
“你们通过什么往来?”
“我们有密信,还有几本密账,我妹妹……沈芙蕖只拿了一本,剩下的都被我藏起来了。”
说到此处,沈玉裁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下那股锥心之痛。
“我为他鞍前马后……他答应过我,会打点关系,善待我女儿静柔……我本以为,她至少能平安长大……”
陆却朝周寺正看去,周寺正点头示意全部记完。
“孙余年,你怎么说。”陆却又问。
孙余年道:“没有的事!我卖米卖得好好的,卖硇砂干什么?!我又上哪儿去认识那么多商船,大人,我和沈玉裁因亲事结怨,他这是有意攀咬我,请大人明鉴。”
孙余年涕泪横流的狡辩还在公堂上回荡,陆却已抬手,止住了这片噪音。
陆却略一沉吟,最终提笔,写下遒劲有力的字句,并朗声宣判:“沈玉裁,本官亦察,你于案发后,指认同党、揭露漕运关节之功。待硇砂案结清,数罪并罚。”
沈玉裁瘫软在地,捶打着自己的腿,又哭又笑,“沈玉裁,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啊……你认识孙余年这样的人做什么!你蠢啊!”
“人犯既已招供,依《刑统》,当具结文书,以定案基。至于你,孙余年,待大理寺按沈玉裁所述地点、船号详加查证后再作判决。”
“私贩硇砂,乃是重案。在此案查清之前,将此沈玉裁与孙余年分开关押,严禁任何人探视,以防串供或灭口。”
他对周寺正说,“将四份供状分别录明,沈玉裁之自认其罪与举告,孙余年之辩词,沈氏与李氏之证言。录毕,令其各自画押。”
“得令。”
周寺正即刻命书记官将四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分别呈上。
沈芙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供词,确认无误后才印上了自己的指印。
李氏不识字,沈芙蕖小声将内容念给她听。
最终她在书记官指引处,用力摁下一个浑浊的指印,浑浊的泪水滴落在供状边缘,晕开一小片水痕。
孙余年则浑身颤抖,捧着那页纸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嘴里还在不住地喃喃:“冤枉……这是诬陷……”
在衙役的厉声催促下,他才终于用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勉强在纸上摁下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
“退堂。”陆却道。
沈芙蕖看着所有人。
李氏是高兴的,一家五口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
沈玉裁是绝望的,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孙余年是惶恐的,他不知道自己落在大理寺手里,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的目光追上了陆却一闪而过的衣角。
那么他呢?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沈娘子!此案终于对你有个交代了!再也不会有人说你诬告兄长了。”周寺正送沈芙蕖出去时说道。
沈芙蕖转过脸来,有些怅然。“是啊,只是不知道,孙余年背后又有哪些人……”
“外头雨下得好大,周大人,我晚点走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我去给你拿件斗篷。”周寺正道。
放衙了,公堂的喧嚣已然散尽,沈芙蕖独自立在廊下。
檐角的雨水滴答落下,在石板上碎成晶莹的光点。
她看见陆却从大堂深处缓缓走出,那身绯色官袍在阴翳的天光下,黯沉得像是凝固的血。
她抬起眼,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是深嵌入骨的疲惫,一种连挺拔脊梁都无法完全掩饰的的倦怠。
几乎是同时,陆却也朝她望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他想起受伤养病时她探望自己的那一次,像在茫茫大雪中肆意生长的红梅,是他许多年没有见过的生机。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
一个依旧向前,走向那无尽案牍与权谋的深处。
一个依旧驻足,立于这烟火人间与是非的边缘。
“陆却。”沈芙蕖轻声唤道。
陆却的脚步应声而止,侧身回望。
“你有没有……带油纸伞?”她将手中的蓑衣往身后挪了挪,“我的蓑衣……有点儿,漏水。”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陆却的目光在她微湿的肩头和那件被“冤枉”的蓑衣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回她故作镇定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撑开,向她那边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