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婆婆年事已高,又处处为自己考虑,若是自己不领情,反而显得自己不知好歹,于是沈芙蕖斟酌道:“多谢婆婆为我操心,下回,我若是得空见了周大人,寻个机会提一句便是……”
这话听在花婆婆耳里,便是姑娘家松了口。
她心下暗忖,这等婚事哪有让女儿家自己开口的道理,当即默默记在心上,转头真去大理寺寻了周寺正。
周寺正在大理寺值房里砸吧着嘴,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有些疑惑,背着手在身后来回在值房踱步。
陆却瞧他抓耳挠腮的为难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周大人,你生褥疮了?”
周寺正“啧”了一声,说起话来胡子一翘一翘的,“大人,我可有一事琢磨不透。”
陆却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周寺正便说起了花婆婆来拖他“做媒”的事情,还说这也是沈芙蕖的意思。
“大人,你说沈娘子这是何意,放着东宫的富贵不要,要我为她物色,一个官阶低微、家世清白,为人正直的衙役……”
陆却听言,反问道:“这是她亲口对你说的?”
周寺正又“啧”了一声,眼睛一瞪,“大人!沈娘子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婚姻大事岂有亲自开口的道理?自是托长辈辗转传话……”
他又觑着陆却的神色,意味深长道:“大人,要我说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陆却嗤笑:“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却认为,凭他对沈芙蕖的了解,根本就不相信沈芙蕖会主动求嫁娶,不过是有人好心张罗罢了。
周寺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旁人不知道,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
陆大人若对沈娘子没有一点意思,能替他挡刀子吗?
不开口、不行动,让自己陷入无限克制,可是喜欢能克制住吗?
情意只会像种子发芽生根,慢慢长成苍天大树。
“大人,您怎么会不晓得我的意思。您拖着,沈娘子也拖着,你们俩就这么一直拖下去?您不如先纳个贵妾,再找个能容下她的宽厚主母,这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周寺正道。
“您要是松了口,还怕夫人那边不同意?只要您肯娶妻,夫人保准做梦都能笑醒,醒了怕是要把宗祠都要重修三遍。”
陆却没出声,前路凶险,他又何必让她置于更多的危险之中。
“我是大理寺卿。”陆却只说了这一句话。
周寺正心里明了,怕人家说一句官商勾结嘛!
“大人家底丰厚,沈娘子哪里还需要这般操劳……”
陆却轻轻笑了,随即摇头道:“她不会愿意的。”
沈芙蕖不可能放弃自己辛苦打拼来的芙蓉盏,也不可能嫁给他做妾。
周寺正理解错了意思:“就非得做正妻?”
“这都不是问题的重点。”
陆却想,重点是人家姑娘……不中意他呐。
“周大人,”陆却认真道:“你觉得大理寺未婚配的这些青年中,谁比较突出?”
周寺正谄媚道:“那当然是您啦!”
毕竟大理寺没成亲的,一个手也数得过来嘛!
“嗯。大理寺多的是歪瓜裂枣的,就不要耽误人家沈娘子了。听到了吗?”
周寺正没憋住笑:“是是是,下官明白!对了……大人,有位今科进士通过铨选来我们大理寺了。”
“嗯,我知道,叫葛明。”
陆却对此人有印象,他位列三甲,名次不算顶尖。
策论考校中,他并未泛泛而谈经国济世,而是直指前朝一桩悬案,条分缕析,从中引申出对《大兴刑统》中“证据”与“心证”关系的独到见解。
言辞犀利,笔锋冷静,逻辑缜密,所以,这份卷宗被吏部堂官特意抽出,送到了大理寺卿陆却的案头。
后来到了铨选,吏部无非是问些“为何选此途”的常例。
葛明说:“大理寺掌天下刑名,关乎生杀予夺,余不敢有丝毫轻慢,惟愿以毕生之力,求一个明刑弼教。
吏部尚书和陆却关系一般,只淡淡说了一句:“司直之位,掌出使推按,申雪冤滞。望尔能体察此中深意。”这便是准了。
陆却道:“看过他的履历,是个好苗子。”
一旁的周寺正也连连感慨:“咱们大理寺可是许久没来进士出身的人了!您是不知道,去年年底整理卷宗,各个累得苦哈哈,想从刑部借个人用用都不行,难得有个主动愿意来的。”
“年底都忙,刑部哪里肯放人。”陆却语气平淡。
“大人!您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周寺正一拍大腿,“有您在大理寺坐镇,多少人畏惧得不行?外面都说了,在您手下当差,那真是上值如上坟!咱们的氛围也很重要的!大人,算下官求您,这回好歹装几天,可别把这棵好苗子给吓跑了……”
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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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不觉间寒暑又易。芙蓉盏院里的桂花开了又谢,檐下的燕子来了又走,转眼又到冬天。
这半年间,沈芙蕖一手建立的灯台网络如星火燎原,已接入一千四百户商家,占全汴京商户的百分之五。
从经营大宗货物的行、纱行、牛行、马行,到关乎民生的果子行、鱼行、米行、肉行,再到奢华精致的金银铺、彩帛铺、漆器铺,乃至救急扶危的药铺、当铺,和满足口腹之欲的酒楼、食店、茶坊,全被这张大网包裹其中。
这是沈芙蕖没有意料到的,她无形中催生了许多新的职业。
中转员守着各坊市要冲的斗室,像蜘蛛守候在网节点上,清点货物、协助交接,还得处理一些简单的售后问题。
灯台匠背着桐木工具箱,每日沿着街巷仰头巡检,用麂皮擦拭灯罩,给铜枢上油。
招揽使们袍袖里揣着新契书,舌灿莲花地说动犹豫的掌柜,手把手教掌柜学着用灯台,相当于客户经理。
路况通,专门搜集和实时通报汴京各街巷的路况信息,如“虹桥石阶开裂”“曹门巷嫁女堵道”,将这些信息分享给中专员和外卖员,以优化路线。
这一切自然惹恼了传统行会的把头们,但当开封府衙官员们发现,往年冬日的偷盗案减了三成,而商税账簿厚了半寸时,那支准备批注“扰乱市肆”的笔,便默默搁了回去。
漕运码头的闲汉成了外卖员,巷口的乞儿当了路况通,人人都有口饭吃,这都是芙蓉盏的功劳。
因着以上原因,官府并没有对其进行过多的干预。
沈芙蕖问自己,如何让全汴京都使用自己的灯台?
她认为,解决了结算问题就可以了。
食客们都说,芙蓉盏的菜肴里藏着魂。鲜味勾着舌根,三五日不来尝上一口,心里便空落落的。酒楼前终日车马不绝,竟寻不出个冷清的时候,从早要忙到晚。
这自然是味精的功劳。沈芙蕖早与药铺签了长契,每月成车地购进昆布,算下来比采购香料还省了三成,提鲜之效却更胜一筹。
芙蓉盏更开始尝试承接酒席,下半年里,酒楼便风风光火地办了两场极大的喜宴。
头一场是城西绸缎庄陈员外家的千金出阁。芙蓉盏内锦帷绣幕,焕然一新,装扮得格外喜庆。
主桌特意用了螺钿漆器,往来宾客很少有识得的,有个识货的人,又想显摆自己见识广,便跟众人吹嘘这套餐具至少得五百贯才能买到。
主人家在这一刻,十分有面子。
绸缎庄的喜宴才罢不过月余,漕帮少帮主迎娶盐商之女的大礼又至。
这一回的场面更是豪阔,汴河码头上泊了上百艘扎着红绸的喜船,船上卸下的各色海鲜珍品,直接由帮众络绎不绝地送入芙蓉盏的后厨。
沈芙蕖临机应变,添了一道“漕运四海烩”,将鲍参翅肚与漕帮商路带来的天南地北的时鲜共治一炉,再用那套螺钿漆器摆出来,简直是震惊全场。
无论是商贾之家的精致,还是江湖帮派的豪气,芙蓉盏都能应对得妥帖周全。
两场喜宴办下来,芙蓉盏承办酒席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
转眼年关将至,沈芙蕖便更忙了。
张澈忙着请媒妁提亲,程虞对着嫁衣花样挑花了眼。两个有情人心思早飞到了红烛下,诸多琐事反倒要沈芙蕖亲自盯着。
她白日巡看酒楼、夜间核对账目,常熬得大半夜才得歇息,一日能睡足三个时辰已是难得。
那日周寺正来用饭,撞见沈芙蕖立在柜台前吩咐事宜,倒是唬了一跳。
这哪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通身的气度不怒自威,简直就是一朵娇艳带刺的玫瑰,连三四十岁的管事妇人在她面前都不敢说话。
年轻一点的小丫头,看到她几乎都要绕着走。
周寺正心想,这慑人气场,倒与陆却审案时有七分相像了。
腊月二十,年关将近。
芙蓉盏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三层楼阁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沈芙蕖广发请帖,邀请接入灯台网络的商家代表共聚一堂,既是酬谢,也是共商未来。
“蟹酿橙一客——请慢用!”
“水煮鱼一鼎——借过!”
“酸汤锅子——来了您呐!”
这日来了一百多人不止,客人们都围在一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芙蕖今日身着杏子黄锦袄,下系郁金香色绣缠枝玉兰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既不失主人气度,又透着商界女子的干练。
她周旋于各桌之间,与米行老板谈几句漕运新规,与彩帛铺东家论一番江南新到的绡纱花样,又与金银铺掌柜笑言今年流行的首饰款式,言笑晏晏,应对得体,令人如沐春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荔枝白腰子被端上桌时,沈芙蕖轻执银壶,亲自为邻座几位行业耆老斟满酒杯,随即缓步走向堂中略高的台基。
她并未高声,只轻轻击掌三下,满堂的喧闹便渐渐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承蒙诸位前辈、同行赏光,芙蕖在此谢过。”
她敛衽一礼,“今日设宴,一为酬谢半年来的鼎力相助,二来……是有一事,关乎我等共同利益,欲与诸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