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孩子,沈芙蕖心里疑虑也很多。
胡二娘子年岁正好,身子骨强健,孕期将养得宜,本不该有什么闪失。
偏偏产前莫名摔了一跤,导致提前发动。早不摔,晚不摔,这个时候摔,沈芙蕖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稳婆身上也疑点重重,按说这等私隐事,拿了赏钱就该三缄其口,可她反倒四处散播胡二娘子产后癫狂的言行,恨不得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若非如此,程虞那些绘声绘色的传闻又是从何而来?
沈芙蕖暗中派人盯了稳婆些时日,果然见她那赌鬼儿子不久便找上门,一口气拿走了五十贯钱。
五十贯!
若接生顺利,胡员外赏这个数倒也不稀奇,可偏偏孩子没能保住。
这就很不对劲了。
待沈芙蕖想再深查,却听到稳婆却进了崔府伺候的消息。顾及郑氏养胎和生产,她只得暂缓追查。
但这个事情,沈芙蕖从来没有和陆却说过。
毕竟只是怀疑,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怕自己是多心了。
陆却说:“那日在梅花庵,胡二娘子同你说的那些话,我察觉不对劲。你能查到的,我也可以。我只需看看你近日在查什么便知。”
“陆却!你竟查我?”沈芙蕖心头火起,这人疑心太重,实在可恶!
可转念一想,与聪明人周旋也有好处——有些事,点到即止比摊开说破更妙。
“那稳婆果然有问题?”
“有。”陆却想起林大娘瑟瑟发抖的样子,他不过是亮明了身份,她怎么就吓成那个样子?
自己还没怎么拷问,她便一五一十交代了,陆却审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她说受人指使,故意在胡二娘子途经处撒了串珠子,令其摔跤受惊。又在生产时故意拖延时间,让孩子活活憋死。事后,那人给了一百贯。”
至于为何接下这桩脏事,林大娘哭诉儿子嗜赌,那次被人追债,扬言要剁其手指,她为凑齐五十贯赌债,只得硬而走险。
“陆却,我问过了,稳婆的儿子何长贵,一直以来都是赌坊的常客,经常赊账,但最多一笔,是十贯钱,一下子欠这么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做局啊?”沈芙蕖提出猜想。
陆却淡淡一笑:“聪明。”
汴京这么大的地方,早已在阴暗的角落催生了三教九流和各种地下行当。
很多赌坊都会放出专门的“饵子”,专门引诱目标上钩并欠下巨债。
“所以,到底谁指使的?”沈芙蕖问。
“她说确实不知。只知道是个丫鬟来传话,付了五十贯的定金,事成之后又去老家地里挖了五十贯出来,整个过程,她只见过丫鬟一面。”
沈芙蕖原本还猜,是不是韩彦指使的,一听到是个丫鬟,便抹去这个想法。一般来说,做这种事的,必然是身边亲信,韩彦的亲信,不可能是个丫鬟。
“不是韩彦。”陆却也否定了这种猜测。
韩彦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亲生骨肉的死活,他处处留情,要是真防着,大可以哄那些女子喝下避子汤,然而在上次的问询中,没有一名女子提到这个细节,足以证明,他根本没想过避孕。
再者,陆却也隐约听说过,韩彦院里那些通房丫鬟,也有过怀孕的,都被甄氏私下处理了。所以,按照韩彦本人的性子来看,他不在意。
沈芙蕖又说:“难道是甄姨娘?她怕这私生子耽误与你们陆家联姻,这才出此下策?”
“有可能。”陆却又说,“可又不像,我查过甄氏的手段,无非是威逼利诱,灌药落胎,再塞些钱打发得远远的。胡二娘子五月显怀时便闹过,若甄氏真要下手,何须等到足月?而此人手法狠绝,不留余地。与她一贯作风不符。”
沈芙蕖道:“不然还能是谁呢?谁能从中获利,谁就有嫌疑……陆却,你若真的查出来了得告诉我,胡二娘子那边,我也好有个交代,我答应过她的。
“嗯。会的。”陆却说:“我手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好好好,我自然是相信你的!陆大人,这件事先放一放——这酸汤锅再不吃,可就真的冷了。”沈芙蕖往锅底重新加了几块碳。
陆却点点头,不再说话。
“糟了。”沈芙蕖忽然想起什么,提着裙摆就往院里跑。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盆红梅进来,枝头积着厚厚的雪,胭脂色的花苞在雪下若隐若现。
空气中有一种冷中带甜的香味,在室内回暖后散发出清冽木香,像沈芙蕖一样。
“可别冻坏了,”沈芙蕖小心拂去积雪,“这是备着阿虞成亲时摆在堂前的,图个喜庆。”说着将花盆挪到暖和的墙角。
陆却望向院里——还有五六盆在雪地里站着。
“梅花不是最耐寒的么?”他虽然这么说,已起身搬起第二盆。
“耐寒也得怜惜着,”她指尖轻触一个被雪压弯的花苞,“我等着它们这两日开花呢。”
搬完所有花盆,沈芙蕖拍拍手上的泥土:“今天有现宰的羊肉,我去给你拿一些,吃了身上暖和。”
外头静悄悄的,雪下得紧,剩陆却一个人坐在雅间。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掉,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唯有那西北风在巷弄间呜咽呼啸,反倒将芙蓉盏衬得愈发温暖明亮,像茫茫大雪中唯一亮着的烛火。
其实今日是他的生辰。
一大早,他便先至家祠,焚香叩拜,向祖宗禀告自己又添一岁,感谢先祖庇佑。
随后,他转向母亲,行稽首大礼,额头触地,感谢生养之恩。
陆夫人端坐受礼,眼底情绪复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陆却再熟悉不过,那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依照惯例,午间该大摆宴席,广邀宾朋。他早备好了“大理寺有紧急公务”的托词,轻易推脱了。
陆夫人也知他厌烦这等交际应酬,破例做出了让步,只道:“既如此,便改作晚间家宴,只我们自家人,你总该在了吧?”
陆却不想回去。
无非是年年重复的戏码。
不是红着眼圈细数怀胎十月的艰辛,便是拧着眉催促他早日成家。
年年如此,年年如此。
一想到这里,陆却还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也不是没爆发过激烈的争吵,陆却舌战群儒的本事到了她那里,通通无效,无论陆却怎么解释,都只是对牛弹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自己的母亲就是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她只听她想听的,只信她愿意信的。永远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且不允许别人出去。
不想了,陆却摇摇头。
此时,沈芙蕖端着沉甸甸的高汤壶过来,正要往酸汤锅子里添,“羊肉一会送来。”
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将坠未坠地悬在汤锅升腾的蒸汽里。
陆却的手先于思绪抬起,指尖擦过她微烫的耳垂,替她将发丝掠回耳后。
“头发……要掉进汤里了。”未等沈芙蕖回答,陆却已自然伸手接过:“我来。”
壶柄传来的温热让他眉头微蹙:“这么重,小心烫着。”
蒸腾白雾中,沈芙蕖忽然想起初识的时候,她独自去买米,而他二话不说帮她扛起米袋。
其实他向来如此,出身显赫却从不摆架子,出门总是轻车简从,除了周寺正,很少见前呼后拥的排场。
“呼……”沈芙蕖加完汤,她搁下壶,轻轻坐回凳上,望着窗外愈密的雪幕,呼出一团白气:“又是一年呐。陆大人,我们认识两年了。”
她细数起过往,芙蓉盏从默默无闻到名动汴京,灯台的灯一盏盏点亮汴京,还有那些惊心动魄的案子、雪夜里的相助、无数次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却静静听着,在她停顿的间隙为她续上热茶。
他倒是很喜欢听沈芙蕖说话,她的声音是好听的,谈起生意时条分缕析,说趣事时绘声绘色,娓娓道来,总能说进人的心里。
“旧的一年快要过去了,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陆却望向窗外,又好像在望着芙蓉盏的未来。
沈芙蕖伸着懒腰:“在眼前的就是程虞的婚事,等忙完了,我歇一歇。”
“长远点呢?”
“我要让全汴京等我的外卖!”
“还有呢?”
“我要成为汴京最有钱的人!比你还有钱!”
沈芙蕖说:“我这年终总结和明年工作计划做完了,陆却,你呢?你不会想着明年多破几个案子吧?”
陆却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我只愿年年岁岁,皆能如此刻。”
“一定可以的!”沈芙蕖开怀大笑。
陆却就这样凝视着她,不闪不避,仿佛此刻天地间唯有她一人值得他如此驻足。
于是沈芙蕖也笑着看他,在这漫长的对视中,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映出自己的小小倒影。也看清了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此刻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芙蕖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变沉了,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际,连带她自己的脸颊也莫名烧了起来。
她不自然地收回目光,顺势又落在他搭载膝头的手上,她是很喜欢通过手来看人的。
陆却的手,修长而清瘦,指节分明如竹节,透着力道与克制。右手握笔的食指与中指侧腹,覆着一层薄茧,那是经年累月写字留下的印记。
沈芙蕖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大理寺忙春宴的时候,她依稀做过一个梦,四面八方的水涌来,冰冷刺骨,将她往深处拖拽。
就在即将窒息时,一只手破开水幕,坚定地抓住了她下沉的手腕。
“好熟悉啊。”沈芙蕖对自己说。
“嗯?”陆却似乎没有听清。
“我说,这场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铅色的天,皑皑大雪。
外头的屋檐、石阶、枯枝慢慢在雪里失去了形状,天地间只余下这铺天盖地的白。
风逐渐歇了,连犬吠都听不见半分,唯有雪落时那细密绵长的簌簌声。
陆却眉间一动:“你可听过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沈芙蕖微微一笑,“我与大人,不算倾盖,恐怕也难及白头。可有些话,反倒能说。若换了日子,也许你我都说不出来了。”
陆却抬眸,对上她清亮含笑的眼,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
沈芙蕖的脸蛋被炭火烘出淡淡胭脂色,未经修剪的眉毛野生生长,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得灼人。
烛影摇曳,她的目光也漾着迷离的雾霭,那点懵懂像蛛丝,细细密密缠住他的视线。
梅花的香气一阵阵幽幽传来,醺人欲醉,直到沈芙蕖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身子才不自在地微微动了一下。
“我……”陆却张口。
沈芙蕖便再度望向他,笑吟吟的,只有指尖有一点颤抖。
“来啦!羊肉来啦——”
门帘被猛地掀开,程虞端着满满一木盘鲜切羊肉闯进来,寒气混着羊肉的腥膻瞬间劈开满室旖旎。
“刚宰的羊羔肉!片得薄如蝉翼……”她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呢?沈芙蕖神情有些尴尬,陆却的表情还是素日的冷漠克制,可面上也闪过一丝狼狈。
沈芙蕖强作镇定地接过盘子:“辛苦你了,就搁在这。”
程虞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狡黠的弧度。
“这羊肉啊,就得趁热吃。放凉了……可就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