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短发助理妹子拿着手机走过来,脸带微笑,“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芷瑶姐让我过来要一个的联系方式。”
凌湛头也没抬,专注地调试着机器:“我的?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场戏拍得特别好,芷瑶姐说以后可能要跟你多交流一下表演心得。”助理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合雨悠,又补充道,“而且孟导说你在研究角色,之后要读导演系,这部戏后续可能也有你一个角色,另外以后有机会什么的也可以合作呀。”
凌湛掏出手机:“扫我。”
“谢谢!”助理眼睛一亮,一边扫码眼光不住地扫向他的脸,心下惊艳这十足的电影脸怎么可能当个普通摄影师,“那我加了,你等下记得通过啊。”
凌湛已经重新专注于摄像机,只淡淡地“嗯”了声。
通过个屁。
合雨悠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又回忆起凌湛和女演员拍戏的模样了……好像他在入戏的时候有不符合年纪的成熟,和更成熟像花期盛开的百合花一样的女生看起来也足够般配。她用力甩了甩脑袋,视线挪到了凌湛的脸上:“我看过曾芷瑶的电影,还挺喜欢她演的片子。”
凌湛扫她严肃的样子,怎么站得像个干部,就笑了:“她演过笔仙大战贞子啊?”
“……”
合雨悠鼓起包子脸:“她演过很多啊!”很多偶像剧什么的,罢了不提也罢……合雨悠看他老是在弄摄像机器,忍不住了,“女明星都加你微信了,为什么不通过?”
“通过干什么?你很想要我通过?”
合雨悠低头:“管我什么事……”
凌湛:“是啊关你什么事,我通过了你不把枪子喷射在女明星脸上?”
合雨悠憋屈:“……我又不是豌豆射手……好了!我们不要说话了!你忙你的,我看……”
还没说完,就听见场务在喊:“A组准备!”
“去忙了。”凌湛拎起摄影机,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会儿如果早点忙完就带你去吃饭。在旁边等我会儿,乖。”
等他离开,合雨悠靠在角落里,揉了揉自己的脸。
摄影棚外光线渐渐暗下来,听英语的合雨悠看了看手机,已经九点多了,剧组还没收工。凌湛跟她说抱歉,忙过头了,她不得不跟凌湛告别,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她还没失心疯。
回到教室,一切又迅速回到了正轨。
试卷、作业本、速写本在桌上堆成小山,课间操的音乐准时响起,罗雅萱絮絮叨叨地讲着追星心得,话锋一转,又变成对教导主任的辱骂。
合雨悠时不时摸出手机看看,但凌湛总是很忙。她给他发的消息,有时要等很久才回,有时甚至到第二天才回。她知道他工作辛苦,常常要拍到深夜,所以也不敢发太多。
“今天忙完了吗。”她偶尔会这样发消息。
“刚收工。”也许过了五六个小时,凌湛才会回。
有时候她会给他发自己画的速写,凌湛倒是会很快回复一个“画得不错啊小漫画家”。
小漫画家很快就会心花怒放。
他喊她,小漫画家!
以后她就是大漫画家了!
小漫画家想问小导演什么时候有空,他们可以一起看电影,看哲学的艺术的也行,她可以演一演表示自己看得懂。
偶尔下课回家,合雨悠会遇到凌湛的朋友徐烨他们。她知道对方就住对面小区,但因为和人不熟,所以一次都没打过招呼。倒是徐烨会主动热情地喊嫂子。
合雨悠每次都尴尬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要解释什么,只庆幸她放学都是一个人。
罗雅萱看她总是对着手机发呆,打趣地说:“该不会谈恋爱了吧?之前说的有喜欢的人了,上手了?”
“没有你多虑了。”她马上否认,收起手机。
“李翼又在看你了,”罗雅萱戳了戳她的胳膊,“哎我说,我们班长也挺不错的,对你有意思。我听说他家里开钢笔厂的,看见没,他戴的那个手表,还有那双限量球鞋,都好几千呢。长得也不差啊,何况一米九呢,还打篮球,优质股哦,不知道有没有腹肌诶。”
腹肌?
凌湛是有。
合雨悠抬头看了一眼。
李翼正低头写题,侧脸挺拔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确实一看就是那种家教良好的男生。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微微抬头,又飞快别过头去了。
“我不要。”合雨悠继续看题,“我只想好好学习!马上要联考了。”
“是,咱们还是考试重要。哎,对了,”罗雅萱突然想起什么,“下个月联考完了,五十七中有新年音乐会,要不要跟我去啊?”
合雨悠抬头:“你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凌湛了!”罗雅萱小声说,“虽然他好像很少参加学校活动,但万一呢?去不去嘛?”
“他要参加?”合雨悠声音微顿,低头看书。
“我也不清楚啊,”罗雅萱叹了口气,拽她校服袖子,“就是碰碰运气。陪我去嘛小盒子~看帅哥诶,他真的很帅的!!我追的男团实物都不比他帅,要是能近距离观看凌湛实物就更妙了,所以咱们更得去早点啊!!”
合雨悠拗不过:“首先那不叫实物,那叫真人!好吧,我陪你去看……”
其实近距离她也是看过的,所以好像没必要去……但凌湛也不是她随叫随到的,他们已经挺久没见了。
她才是随叫随到的那个人。
合雨悠叹息地收拾书包。
谁让她喜欢人家。
而且吧,搞暗恋其实挺爽的,就好像无趣的学习生涯里突然有了个目标一样,吃饭睡觉没事儿可以有个对象想一想,琢磨琢磨。
不认识凌湛之前,她不也暗恋贺秋阳两三年了。
不过眼下看来,还是喜欢凌湛比较有盼头,嗯。
她眼神里又充满了朝气。
十一月底的重庆,天气还没到冷,但空气里已经泛起了湿冷和阵阵火锅香。
这座城市冬冷夏热,说起来并不算宜居。
合雨悠穿着冬季的钴蓝色校服外套,里面套一件白色的马海毛高领毛衣,肩上还背着厚厚的书包。
放学后的街道上亮着暖黄色的路灯,潮湿的柏油马路上倒映着霓虹的光。空气中飘着一股烧烤的孜然香气,合雨悠刚下晚自习出来,就看见徐烨驻足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前插着兜。
她停下脚步,驻足了几秒。
“诶,这不是……凌湛他妹妹么!我去!”徐烨也看见了她,朝她热情地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一串羊肉串。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很礼貌地说:“你好。”
“今天周六诶,妹妹你这么晚了还在学校?”徐烨笑着问,递给她一串骨肉相连,“你刚下晚自习么?”
“嗯,刚下,快考试了。”她迟疑了下,摇头说“谢谢”和“不用”,却又忍不住问,“凌湛最近是不是回来得特别晚啊?”
“他这周都没住我这儿。”徐烨摇摇头,“你们没联系也没见面吗?”
合雨悠愣了一下:“可是……我听说他剧组那边不是已经杀青了吗?”
“好像是。不过有朋友给他提供了剪辑室,他最近在那儿剪自己的片子。也没在我这儿的。”徐烨又咬了一口羊肉串,“剪辑室不是很远,所以这两天他就住在那边了。你要不要来一串素的”
“不了谢谢,呃,我……那你知道地址么?”合雨悠已经很久没见他了,所以每次路过雷霆网吧和台球室,她都会驻足看一眼的。所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你说剪辑室?”徐烨问。
她点头。
徐烨咬着签子,露出牙齿笑:“知道,咱俩加个微信?我发你。”
很快,徐烨加了她好友,把剪辑室的地址发给她。
第二天周末,休息日。
合雨悠打车到附近,原地站了很久,给凌湛发了条消息:“凌湛,我在附近逛街,能找你给我看看题吗,我有不会写的难题。”
理由是她想了好久的,凌湛喜欢当老师那就让他当吧,她是无所谓的,演演戏装不懂而已。
等了十几分钟,凌湛才回复:“在剪片子,你过来吧。”后面附上了详细楼层。
高级写字楼的电梯还得刷卡,合雨悠没有卡……她一看手机没什么信号,也不能给凌湛发消息了,于是在楼下徘徊了几分钟,干脆找到消防通道,走楼梯上去。
刚到六楼拐角,她就听见楼梯间传来说话声。
“姐,那可刚成年的男生!”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要是传出去,你事业就毁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分寸?开房用你的名字啊,”曾芷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烟雾缭绕中,她优雅地弹了弹烟灰,“把房卡给他了吗”
“给了……您让我开的房,都办好了。”助理小声说,“咱换个人呢,换庄明吧,他自己有事业他嘴严,这个刚成年的我担心……”
“庄明那唇膏?浪费我时间。又不是用我的名字开的房,谁会知道?那个导演要烦死老娘了。”曾芷瑶掐灭了烟头,语气和平时电视上完全不同,“希望他床上技术好点,别浪费我表情。好了,我先过去。你把这几天的行程安排改一下,晚上的饭局推掉,不想和那些男的喝酒。”
合雨悠站在楼梯口,震惊得手脚发凉,几乎是冻僵了。
她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却迈不动脚步。
她想起片场里曾芷瑶的眼神,想起凌湛代替男主试戏时和女主角的暧昧戏份——网上爆料说曾芷瑶年少成名,一向对年轻男演员情有独钟。
敲开剪辑室的门,眼前是一个光线充足的大房间。凌湛背对着门坐在工作台前,黑色卫衣的领口微微敞着,两只耳朵上各戴着一只入耳式耳机,睫毛纤长浓黑,正专注地盯着显示器。
房间一侧是休息区,放着一张深灰色的皮质沙发,看得出经常有人在这里过夜——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羊毛毯,旁边的矮桌上摆着两个马克杯,其中一个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
“你来了。”凌湛头也没回,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等我把这段剪完再帮你看题,去坐会儿。”
合雨悠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房间里逡巡。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工作台上散落的分镜稿和故事板。她正要在沙发上坐下,却不经意注意到办公桌一角随意丢着的房卡,整个人为之一惊,脸色霎时更白了。
“渴不渴?”凌湛一边剪片子一边问,“茶几上有咖啡,还有茶包。”
合雨悠没动,只是低声说了句“不用了”。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温暖,可她却觉得寒意窜起,眼睛始终落在那张木质房卡上,酒店的Logo赫然其上。
凌湛戴着耳机剪片子,偶尔在纸上画几笔分镜。
大概有两三个小时,他都在忙自己的事,而有点顾不上合雨悠。中途问她几句,她好像也心不在焉。
合雨悠蜷在那张沙发上看写英语练习册,头靠在他的黑色外套上,周围充斥着凌湛身上的气味,可她心神格外不宁,生气又拧巴,皱着眉盯着他。
凌湛似乎注意到了:“瞪我做什么小矮子,别以为你偷偷的我就看不见。等下再陪你写作业,不会的空着,乖一会儿。”
合雨悠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就是很专注做事的人,很少在这个年纪看到把所有休息时间都扑在梦想上的男生了,大多数她认识的男生只会在下课时玩游戏。凌湛就不玩,他的生活好像只有电影。
随即,合雨悠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出“曾芷瑶”三个字,瞬间跳出无数条新闻。
她点开热度最高的一条:“曾芷瑶新戏杀青,与神秘男子深夜密会……”她的手指顿了顿,最后没有点进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凌湛终于直起身,摘下耳机。他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四肢颀长,身材高大而后背宽阔,这才转头看合雨悠,看她在揉眼睛乖乖的可爱样子,低下嗓音道:“我把你晾久了,想睡觉了?”
“没有。”她低低出声,赶紧坐直,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只好旁敲侧击道,“凌湛,你经常在这里过夜吗?”
“嗯,这几天在赶片子。”他靠在桌边喝水,两条长腿叠在一起,指骨分明的手捏着杯子,看着她:“你今天不舒服?还写题吗?要讲什么给我看看。”
“我自己看答案已经看懂了。”合雨悠摇摇头,没有把练习册给他,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落在那个带着口红印的杯子上。
“怎么了?模考考差了?”凌湛微微俯身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这里平时有别人会来吗?”
他应了一声,喝水时突出的喉结攒动,垂下的眼睫鸦羽一般:“剪辑室不是我的,随时可能有人来。”
合雨悠还是抿唇,抬首问:“男生还是女生啊……”
凌湛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怎么高兴了,走近到她旁边茶几说:“都有啊。”
合雨悠微微鼓了鼓脸,说“好吧”。
“好吧?是什么意思。”他弯下腰,“我不懂,解释一下给我听。”
合雨悠觉得自己不该管这个,问了显得多事,不问她心里闷得慌,然而她根本没有立场,自己和凌湛算是什么关系?连同校同学都不算。
有点暧昧又能算得了什么……
从来没听他亲口确认过。
她可能是个玩具吧。
凭什么呢……
她看着那个口红杯子,就觉得难受,五脏内附都蜷缩成了一团,一个没忍住:“就是那个曾芷瑶,你和她……你们……”
“什么?”凌湛挑眉。
“没什么。”她看着他,然后摇头,“我不该问的。”
“合雨悠,你在想什么?”凌湛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知道她多半是看见了曾芷瑶离开,便道,“放心,我对她没兴趣。”他顿了顿,“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老女人。”
这个形容很凌湛。
她大概是松了口气,可能是曾芷瑶单方面的,他对她并没有兴趣。合雨悠仰头:“那你喜欢……”
凌湛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握着杯子,狐狸眼眯着看她,说:“比我小点的。”
合雨悠下意识出声:“小……多少的?”
“一岁吧,也不能太小。”他目光落在合雨悠素净的白皙脸颊上,看着那张小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变粉,眼神似乎还有些不理解,凌湛补充道:“得成年的。”
合雨悠抬起脸,睫毛像蝴蝶翅膀微微颤动。
他这话让她忽地想起自己下个月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
可凌湛这性格,合雨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他可能对很多人都会这样。自己在他眼里并不特别。尽管合雨悠有意识地成为一个特别的女生。
“十八岁,就谁都可以么?有那么多人满十八岁。”合雨悠问完感到几分后悔。拉了窗帘的休息间的光线昏暗了几分,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空气寂静了约十五秒。
凌湛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眼底近乎藏着几颗星似的,慢慢地说:“那也不是,也不是谁都行。”
“那……”合雨悠垂首,声音轻得要听不见了,“你的喜欢里为什么要加一个成年作为标准呢?有什么意义呢。”
“妹妹,”凌湛说话时舌尖抵着齿关,嗓音极低,“很多事未成年不能做,老师没有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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