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合雨悠就看见自己点了感叹号的消息,重新发送成功了。
“能不能是两间?”
合雨悠为了摘清自己不纯洁的嫌疑,还截图告诉他:“这里信号不好!!我一开始就发的是两条信息,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们坐在上色达的越野车上,合雨悠把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很低,绝不给任何人偷窥到她和“楼主”聊天记录的机会。
曹艺文说:“小盒子神神秘秘的。”
小萱说:“别管,她网恋上头啦。”
合雨悠都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额头抵着车窗,拉下墨镜仔细辨认灰蒙蒙的屏幕上凌湛回复的新消息。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
第二条:“但我有。”
合雨悠瞬间锁屏,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脸红得爆炸怕被人看见只好用披肩裹紧自己的小脸。
她深吸口气,过了几分钟,想起来了回他:“我要在车上睡会儿,现在去色达了。”
凌湛说行,让她到色达发消息。
一路,合雨悠的晕车状态渐渐加重。车盘进色达的山口时,天已经灰了。成片的红房子沿着山势铺开,密密麻麻,像吹皱的经幡。空气薄而带着冷和香,别人都在拍照,只有合雨悠靠着车窗,脸白得几乎透明。
她的呼吸变浅,指尖发凉,耳朵嗡嗡响,整个人像被抽了电。小萱喊她名字,她只是勉强点头,笑都挤不出来。
“小盒子?小盒子!!”
合雨悠“唔”了一声,抬了下眼。
“完了,她不是高反了吧?”
开车的小蒋听见动静,立刻靠边停车,从副驾驶掏出氧气罐和红景天瓶子往后递:“多半是高反,快吸点氧。”
曹艺文赶紧帮她拧开瓶盖,小萱把披肩垫在她后背。小高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了葡萄糖水,回来时气还没喘匀。
“多喝点水,不要睡觉。”小蒋说,“我之前来过,我们开去县医院,你打点葡萄糖缓得快点。”
合雨悠摇头,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浮在半空。吸了几口氧才勉强能直起身。
“我没事,真没事。”她笑着说,但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
小萱担心地抓着她的手:“那今晚别去山顶了,我们在镇上住一晚。先送你去医院。”
合雨悠说好,蜷着的手指抓了下手机,但没力气回。但在凌湛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接了,轻轻地“喂”了一声。
凌湛:“妹妹又不理我,到色达了吗。”
合雨悠有气无力的:“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有点难受。”
“难受?”凌湛听出她声音不对劲,心瞬间提起,“合雨悠,你高反了?”
“嗯……有一点,我在医院输液,困困的。”合雨悠闭着眼睛,看见几个朋友都进来了,就放低声音。
凌湛马上问她在哪个医院,她说不知道,他蹙眉:“下午你告诉我要上色达,在那边吗,我现在过来。”
她忙说不用的,小萱给她泡了一杯藏红花:“先喝点儿,有好点吗?”
“我好一点了,我刚刚听见你们说要返回马尔康?你们不去佛学院了么,”合雨悠精神状态看着不好,语气也软绵绵的,她先告诉小萱:“你们不用管我,你们自己先去玩自己的。我在医院待着就好。等你们下山后我们再一起回平原,按照原计划那样。”
“不行,”曹艺文马上道,“医生刚说你最好马上离开高原!我们商量了一下,天亮就开车下山去马尔康。”
“对,我们不去玩了。”小萱也肯定地说,“高反很严重会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合雨悠嘴唇泛白,说:“……你们去吧,我男朋友说来接我,不用管我的,我也没那么严重。”她先拿凌湛挡枪,又考虑等会儿叫个车把她送下高海拔地区,因为色达佛学院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合雨悠并不想朋友们因为她而遗憾。
几人面面相觑,电话里的凌湛已经听见了,道:“等着,我找辆车过去接你,手机要充电,电话不要挂。”
合雨悠顿了一下,告诉凌湛:“我等下再和你说。”旋即就挂了电话。
……凌湛骂了句脏话。
他刚说什么了,刚让合雨悠别挂,她就挂了。
窗外的经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空气稀薄又冷,屋顶的铁皮被雨水敲得嘈杂。
最后,朋友们对合雨悠说:“明天早上六点半,我们看看你的情况再做决定,如果你状态没有完全恢复,我们就一起下山,不去玩了。”
吓得合雨悠马上去网上找了个司机来接她。对方是当地居住的汉人,说七百块把她送到马尔康,她纠结了一会儿也同意了,让人早上六点来接。
小萱在旁边睡着了,合雨悠忍着头晕,又给凌湛回了电话,语气很细弱:“凌湛,你不要来接我啦,我刚刚跟朋友们那样说,是因为,因为我不想耽误他们行程,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司机,说好要送我下山。”
“你上哪找的司机,男的女的,你一个人也敢那样?”凌湛叫的车也到了,但司机说今晚不可能连夜开到色达,最多开到新都桥,等天亮再赶路。
合雨悠抿抿干燥的嘴唇,说:“闲鱼找的……我还没给钱呢。走链接的,很安全的。”
凌湛揉眉,一方面他认为合雨悠以最快速度下高原是最好的方案,另一方面他根本不放心她独自坐车。
“那你让你朋友陪你上车。”他说,“给她点报酬,我给。”
合雨悠:“……”
她看了眼睡着的小萱,嗯了两声。又小声道:“凌湛,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明天一早先到马尔康,晚上就能回成都,你听听我的声音,其实还好,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她其实很难受,但忍耐着安慰他,最后没什么力气说话了,闭着眼还在通话就睡着了。
早上五点,合雨悠调的闹钟把她闹醒了。
小萱还在睡,合雨悠头还晕着,轻手轻脚,没有吵醒她,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下巴,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下楼。
司机是个汉人,说自己在这边做运输十几年了,老婆是藏族人,性子直爽。
车开下山路,氧气瓶在合雨悠腿边“嘶嘶”响,她靠在窗上,一阵阵恍惚,信号时好时坏,凌湛的电话过来,她接起来又没声儿,短信发得断断续续。
总之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合雨悠才知道凌湛居然昨晚就出发了,但行驶得慢,晚间到了新都桥,凌晨四点又开始行驶,等下就到炉霍县了。
合雨悠大脑嗡嗡的,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凌湛问她走得哪条路,国道317么?是不是和同学在一起。
合雨悠回不了信息,心里又急,抱着氧气瓶努力地吸着,问司机:“师傅,我们走的是317么,我朋友快到炉霍县了,我们再开多久能和他的车碰上?”
司机大叔说:“如果你朋友持续开呢,我们估计在翁达能碰上,要么就喊你朋友在炉霍等着,路这么窄,你朋友什么颜色和型号的车,车牌号多少,我看见了喊你?你听不听歌?我放歌了。”
合雨悠点了下头,把手机拿高,信号只有一格,她叹口气,垂下睫毛,将手机收回来插上充电宝,一边默默吸氧气。
她给凌湛的消息是:“你在炉霍不要走了,我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们在那里会和吧。”她把车牌号发给凌湛,同时问了他的车牌。
窗外的雾气被风刮散,合雨悠看见远处山头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信息发送成功了。
然而如何也没等到他的回信。
他们一到炉霍,合雨悠还在焦虑地找信号,结果刚在加油站歇脚,听到外面有人议论。
“道孚那边塌方了,路全断了。”
司机拉开车门问了几句,回来皱眉道:“姑娘,咱走不了了。炉霍下面塌了,一整段山体垮下去,国道断了,县里封路。说是埋了几辆车,有一辆越野被泥石流卷下去。”
他语气里带点怕:“那边山高水急,昨晚暴雨,塌得不轻。”
合雨悠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问:“越野是什么颜色?”
“听说是辆黑车。”司机答,“哦对,你朋友联系不上了?他开的什么车?”
凌湛没告诉她开的是什么车。他已经两个多小时没回消息了。
可合雨悠记得他开过黑色路虎。她手指一抖,氧气瓶“嘶嘶”响个不停,心脏被人攥紧了般难以呼吸。
“该不会……不是。”司机见状赶紧劝她别瞎想,“镇上交警去救了!说也可能只是擦挂,不一定真埋下去了。你朋友不是在炉霍吗?可能已经在等你了,这段路现在信号都没了,联系不上也正常。这样,我先把你送到镇上,这个路况也没法下山了,你还有高反,找个酒店休息,我去帮你问下泥石流情况。”
合雨悠苍白着小脸,马上起身下车:“我也去,我要去那边看看。”
司机一看她眼圈都红了,赶紧拦住:“那边山还在滑,警戒线拉起了,连本地人都不让靠近。你去了也只能添乱。”
可她已经推门下车,脚一落地差点踩空,整个人还在发抖。镇上的风夹着泥腥味,街边都是被雨打湿的尘灰,空气闷得要命。她捏着氧气瓶,声音一颤:“我……我得去看一眼。我必须去。”
司机叹口气,连忙说:“姑娘,真不行!!你要是真想问,跟我去县里的交警值班点,那里有调度员能查救援名单。”
合雨悠眼泪“啪”地掉下来,顺着面颊滑进脖颈,她吸了口气,拼命抹掉:“那走,快走。谢谢你。”
他们一路小跑到镇口,交警大院门口堆着沙袋,几个穿雨衣的人正对讲机里喊话。司机上去说明情况,对方抬头道:“塌方那段暂时封死,救援在挖。现在还没统计清楚被困车辆信息,你们先别急,外来车主名单会陆续报上来。”
合雨悠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她几乎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得见快要跃出来的心跳声,和远处山上传来的低沉轰鸣,那是雨后泥石流仍在滑落的声音。
有个女警察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用不太好的汉话说:“小姑娘,你先别哭了,先坐一会儿。现在天还下着,救援车出不去太远,等通报吧。”
合雨悠没坐,只是摇头。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我等。”
她一直等。
举着没有信号的手机原地踱步。等着机会出去,又被人拦下,让她回去,不要添乱。
镇口的雨水从檐下流成一道道细渠,顺着青石板蜿蜒到街边水沟。汽柴油的味儿混着潮土气息,空气里全是湿意。合雨悠裹着红色冲锋衣,背靠墙坐在塑料凳上,指尖早冻得发白,呼出的气一点一点雾成团。手机屏幕暗着,她隔几分钟就点亮一次,盯着那一格信号,始终没变。
交警换了几拨人值班,前台的广播在反复播:“通往道孚方向仍处中断状态,抢修人员已抵达现场。”
有人路过看她一眼,周围传来藏语或寥寥的汉语。合雨悠埋着头,嗓子发不出声,自责到了极点。
她昨晚就不应该说她高反了,就不应该睡着了,如果没睡着,她就不会让他来的!
如果凌湛,如果凌湛有什么事……
她不知道是第几次问过值班室的年轻民警:“信号什么时候能恢复?”
对方看着外面的天,回:“今晚怕是不行,塌方把塔杆也带下去了,得等明早抢修队上山。”
夜渐深,炉霍的雨终于停了。大街上只剩下抢修的卡车声,轮胎卷着碎石碾过。临近凌晨两点,电线杆恢复了一半,信号忽然闪了一格又灭掉。
合雨悠撑着脑袋,迷迷糊糊靠在椅子上,嘴唇乌白。临时安置点的灯光昏黄,整间屋都是雨后的凉意。她其实困得要命,却又不敢睡,太阳穴像针扎一样刺痛不已。
又过去四个多小时。
外头的雨停一阵又下,天一点点发亮。司机大叔端来一碗泡面,热气氤氲:“你先垫一口吧,姑娘。你是等你男朋友吗?还是家里人?”
合雨悠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那你别太担心了,”司机搓着手,语气尽量温和,“照时间算,他不一定到塌方那段。那会儿山里天黑、雨大,很多车子都在服务区歇了。现在信号全断,等单侧道清理出来,说不定他一打听你名字就上镇子找来了。刚刚不是登记了名字吗,只要你朋友一问人,很容易就找到你的。”
她听着那句“找到你”,喉咙干涸,眼泪掉到泡面碗里,连塑料叉都拿不稳。
司机回车上睡觉了,屋里只剩电风扇咯吱转的声音。她的手机依旧一格信号也没有。她裹着冲锋衣和好心人给她的急救毯,靠在椅背,双膝并着,手指不停摩挲耳机线。
整个背都是僵硬的,她没找酒店休息,一直坐在原地,给他发很多信息:
“我在炉霍的临时安置点。”
“你到了就告诉我。”
“你别走那条路了。”
“你看到这条消息一定要回我。”
“可以回我吗?”
“凌湛,对不起,我不应该高反的。”
“我不应该来这里玩的,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一定会陪你去的。”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
可是全都发不出去。
时间像被冻住。合雨悠能听到自己渐缓的心跳,能听到外面山体滴水的声响。她焦虑地掐自己手心,几乎掐出血来,眼圈全是红的。
就在合雨悠等得万念俱灰之际,外头忽然有车灯扫过窗子。
一亮一暗,映在她发梢上的水珠都闪了一下。
年轻的值班警察推门进来,喊她:“小姑娘,你不是在等人吗?刚有辆外地车打听你,问是不是这里。”
合雨悠猛地起身,心口像被什么拍了一下:“什么车?”
“黑色路虎,车上全是泥。人还在外面问登记。”
她连忙冲到门口,雾气还没散开,街边的灯一盏盏都湿漉漉。路虎停在院外,车灯亮着,污水顺着引擎盖往下淌。副驾驶座的门推开,一个人下车。
他穿着纯黑冲锋衣,水汽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干净漆黑的眉眼被冷光一映。风一吹,鬓角全是湿的。
凌湛抬眼的时候,合雨悠怔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眼眶红透了。
随即不顾一切朝他狂奔跑去,跌跌撞撞,一头扎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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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追文,都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