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热气闷得像一层厚纱罩在大棚外。棚里弥漫着蜂蜡、草木和甜腻的气味。排排蜂箱整齐地靠着墙,成群的蜜蜂绕着框飞,嗡嗡连成一片。
合雨悠去帮妈妈割蜜了,邱莲挥手要她回去:“回家吹空调,不要热坏了,你还要读书。”
“我高考完了,不用读了。”合雨悠穿防蜂服,帽檐的纱网贴着额头,手里拿着烟熏壶驱蜂。她小心地取出一块蜜脾,阳光透过塑料棚顶的缝隙筛落,蜜在蜂巢里闪着金光,顺着木框边缘流下来,甜得发腻。
尝在嘴里也是甜的,可没有往日那种甜,她这几天不太开心,说着不往心里去,但还是很在意凌湛的话。凌湛看起来是提议,可他这样的提议,恐怕是深思熟虑的,不是什么冲动。
下午回家,合雨悠用新买的游戏本电脑查了下凌湛说的学校,她不是不想去,是不可以,那是很好的学校,她知道。
她看了片刻,沉默地切换界面,打开SAI,用刚买的数位板画她的新漫画。
新漫画故事很没意思,她画得也怏怏的。
凌湛是傍晚那会儿来的,来合雨悠家敲门,合雨悠一家在吃饭看电视剧,两条狗朝外吠叫几声。邱莲一边唤狗别叫,一边端着汤勺出来开门,一开门就愣住了。
天已经快黑透了,余霞只剩一点,被风拖在山的那头。院口的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男生脸侧,映出淡淡的轮廓。
凌湛穿着黑色T恤,皮肤在夜色里显得冷白,眼角那点光一闪一闪,桃花眼深得像藏了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落在眉骨前,带着汗气,礼貌地朝邱莲点头,目光朝内扫了一眼。
就看见他家在看什么军旅片,合雨悠他爸在抽烟,一边喝酒一边抽。
邱莲啊地一声:“你是那个……那个贺老师屋头的小伙子?你叫林……”
凌湛微微一笑,礼貌得体:“邱姨您把我忘了,我叫凌湛。贺叔说家里钥匙在您这儿,我过来拿一下。”
邱莲:“那你等我哈儿,你吃饭没得,进来吃!”
凌湛吃了,说没吃。
然后他就进去了,邱莲说:“凌湛来了!贺老师家的。老合,你把烟灭了,灭了!”
正在专注看电视剧的合雨悠一抬头,一口绿豆稀饭就喷了出来。
凌湛:“呛着了?”
合雨悠不敢吭声,端着碗如坐针毡又震惊地盯着他。
凌湛指了指嘴,示意她嘴角有绿豆。
合典贵喊凌湛坐,惊异地打量他说:“娃儿好大了,你啷个啷个帅,好高大哦!怕不是练体育的?你是贺老师幺儿?”
凌湛说:“干儿子。合叔叔,我叫凌湛,你好。”凌湛和他握了下手。
合典贵对他印象霎地就好了起来。
凌湛扫了眼合雨悠,说:“我过来拿钥匙,正好没吃,邱姨让我进来吃饭,我带了酒。”
“客气,太客气了!酒不用不用了,今晚上弄得简单,我再喊老婆子弄点儿肉,邱莲……”他刚喊一声,合雨悠就打断了:“爸爸,不要让我妈做饭了。”说完眼神示意凌湛,他家饭都吃完了,凌湛刚来,那不得重新劳烦她妈?
凌湛出声:“我马上就走,想起来还有点事儿……”
合典贵:“刚刚不是说没吃吗?”
凌湛温和低说:“您喝多了,听错了。”
合典贵望向合雨悠:“是迈?”
合雨悠坚定点头:“是的。”
凌湛把带的酒放下后,拿上钥匙就走,没多停留,给合雨悠发了短信:“出来找我。”
合雨悠怕他没吃,肚子饿,拿了一盒珍藏火鸡面,和一瓶牛奶,抱了脑袋大的柚子,走后门出去了。她父母平素睡得早,尤其她爹,喝了酒睡得呼噜声能掀翻屋顶。
凌湛的车就停在小路上一百米处,看见她出来,修长手指掐灭了烟,朝她招手。
微微敞开的手臂是等她抱的姿势。
然后合雨悠把大柚子塞他怀里了,不无得意地说:“凌湛,我家柚子很大吧!”
凌湛低头看柚子:“?”
合雨悠继续介绍:“我用蜂蜜浇灌的,还特别甜。”
凌湛:“就是你埋牛叔的那棵柚子树吗?”
合雨悠看向他:“是啊……”
她不太爱提这茬,跟着没说话了。
凌湛一手抱柚子一手揉下她头发:“上车吧,去我那儿。”
合雨悠:“嗯,不过我等下要回家的,最多最多陪你看一部电影。”她比了个一。那一根手指就被凌湛握着牵过去了,给她开车门。
她在川西和凌湛看了很多的电影,有的她觉得很好,有的完全看不懂,但可以学习的镜头语言有很多,凌湛有时候好为人师的毛病犯了,给她讲各个分镜、构图、视觉语言、甚至配乐……
合雨悠有时候觉得他装装的也不太想听,但还是要表现出一副:“哇你好厉害,懂得真多!”的星星眼模样。
这算是她的秘密,因为她发现自己一旦这样,凌湛会露出不太明显的小表情,可能是高兴或者爽了,然后那一整天都会对她特别特别温柔,虽然平时也挺好的,但那一天就是会格外温柔一点,会近距离数她睫毛对她笑的那种温柔。
说好话就能得到想要的,这个技能不是合雨悠天生就会的。
合雨悠是从高一时班上的学习委员身上学到的,她嘴甜人缘好,总是笑眯眯的,第一次对合雨悠说“你皮肤好白也好漂亮”的时候,合雨悠就喜欢上人家了。
后来合雨悠发现大家都喜欢她,因为学习委员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夸奖,哄的老师都眉开眼笑,所有好事都轮到她……
合雨悠虽然学来了,但不常用。
她觉得那样假,干嘛要对所有人好呢?她只会对喜欢她、或者她很喜欢很想交朋友的人这样。
……
贺峰这房子这阵子没住人,但邱莲是隔三差五过来开门,因为有人上门打扫,房子钥匙都给她保管。房间倒是很干净,就是没铺床单,老实说,合雨悠也不太会这个,她假装没看见:“我去阁楼放电影,帮你开柚子!”
凌湛认命地自己干,他自己租房住,做这些不是难事,上阁楼的时候,合雨悠在挑片子,这里都是好电影,没有她喜欢看的。
凌湛问她要看什么。
合雨悠想了想:“看爱情片。”
凌湛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爱看恐怖片了?本来说找一部斯皮尔伯格的给你看。”
合雨悠:“他是谁,导演?他有爱情电影吗。”
“有,不怎么样。”凌湛找了找,“珍珠港?燃情岁月?泰坦尼克号。”
合雨悠说看泰坦尼克号,以前似乎看过,她没看进去,现在想看了。
月光从半高的窗帘缝里泄进来,混着屏幕冷蓝。电影里的海风在吹,船上人声喧哗,映在他们身上,是起伏的明暗。
凌湛坐在沙发一侧,手臂自然搭在靠背上,指尖几乎擦到她的肩。他身上的味道带点汗意和荷尔蒙。T恤在手臂处被绷出弧线,手背青筋隐隐。
合雨悠缩着腿坐,双膝靠在胸前,怀里抱着一瓣柚子。她皮肤很白,侧脸被光线勾得淡而软,咬柚子的时候,唇边泛出一点水亮。她顺手剥了一瓣递过去,问他吃不,凌湛接过,咬了一口。
“悠悠球,为什么突然要看爱情电影?”他问,声音低。
合雨悠咬着柚瓣,含糊道:“因为我要画爱情题材的漫画。”
“为什么?不爱你那些克苏鲁了?”凌湛偏头,眼神带笑。电影光一闪,他的桃花眼像沾了点星。
合雨悠叹了口气:“怎么会不爱?可我也没办法。”
“怎么?”
她眼眸闪了下:“我给漫画平台投稿了,被退了两三次。编辑跟我说——我画工是挺好的,有天赋,就是题材不对。我画的那些东西没人看。我不会这种题材,现在要学。”
她说到“没人看”时,嘴角几乎没动。有点沮丧。
凌湛靠在沙发上,没立刻回应,灯光从他侧脸滑过,落在锁骨边的那道暗影上。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说:“你画的东西,为什么关心有没有人看?”
合雨悠抿了抿唇:“可没人看,就好像白画。”
“给我看。”
她抬头看他一眼:“……那也只有你一个观众。”
凌湛就说:“你是想成为更好的自己,还是更好地成为自己?”
“有什么区别吗,这是什么语文题。”
“区别就是,你在乎的是外界的看法,还是内心的想法。你要成为谁,过什么样的人生,你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而不是成为什么样,明白了吗?”
合雨悠似懂非懂,凌湛好像在尝试灌输他那套随心所欲的人生观给她,合雨悠低头吃柚子:“那你的意思是,我就画我喜欢的的,不管有没有人看?”
凌湛:“不是我的意思,你怎么做会开心。”
合雨悠啃柚子:“画克苏鲁开心。”
“那怎么开心怎么来,这是我的方法,没有教你改变你的选择。”凌湛说,“你柚子很甜?”
“甜啊,你没吃吗?”她抬头,“给你了呀。”
凌湛说吃了:“可怎么看着你的比较甜,你喂我。”他这样说,却也没凑上去,微仰着头等她上来喂。合雨悠低头掰了一小块,伸手过去,触到他唇边:“喏。”
凌湛:“用嘴喂。”
合雨悠红了脸:“我们可不可以!好好的!看电影!”
凌湛眼底笑意映着冷蓝的屏幕光,说:“不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就想跟你接吻。你喂我。”
合雨悠咬咬唇说:“可是我晚点要回家,明天我妈妈会发现的。我不敢……”合雨悠是觉得他们在炉霍那几天有点放纵,她这辈子身上第一次弄出那么多吻痕,从脖颈到胸,照镜子发现腰上都是。要知道她是个看韩国漫画都要躲被窝里的单纯小女孩啊!
凌湛什么也没说,胳膊搭着她肩膀往怀里继续搂了下,漫不经心说:“在炉霍你是挺敢的。”
合雨悠想说那不一样,那近乎有种末日来临、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之感。
她说着不行不行,后面还是亲了一会儿,合雨悠让他不要亲脖子,会有很明显的痕迹,凌湛低低“嗯”了一声,撩起她的T恤下摆,两根手指捏住轻轻揉那颗,慢声道:“亲这儿没人看见吧?”然后电影放完,合雨悠就跑了,再不跑要完了,再不跑真成他玩具了。
凌湛牵着小姑娘的手把她送到后门,两只狗听见响动跑出来。
“嘘、嘘!!黄豆黑豆,不要叫,是哥哥来了。都进去,不要叫。”合雨悠弯腰撸狗,示意凌湛回去。
等她上楼了,开灯往下看,凌湛还在树下站着。
黑发有些乱,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下,指骨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温白的光。有柚子香漫过院墙,吹拂到少女的脸上。
如是几天都这样过着,合雨悠其实不知道凌湛为什么来,好像他没有特别的事儿,而且整个房子就他一个人,贺叔也不来。
当她说出这个疑问,凌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合雨悠:“是啊……来做什么?”
凌湛:“不是为了你我来干什么?四十度摘橘子吗。”
合雨悠表情就愣了下。
凌湛大概也许是想她了,可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二十四小时都黏她,看很多的电影,拍很多的照片和录像。当合雨悠问到他为什么喜欢录像的时候,凌湛的回答是:“记忆是不可靠的,记录是可靠的。”
合雨悠:“哦……”
凌湛:“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回房间拿出刻录的光盘,在阁楼的投影仪播放给她看。
画面起初是颗旧镜头的颗粒闪烁,灰白光一点点铺开。舞台灯亮起的那一刻,女人的身影在幕布后缓缓转身。她穿着浅色的练功服,头发盘起,手腕一扬,灯光在她的肩颈处流动,像一场被时间保存下来的温柔。
合雨悠就发现这个女人很漂亮,而且和凌湛很像,加上画面的年代感,合雨悠合理怀疑:“这是你妈妈吗?”
“嗯。”凌湛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屏幕,“这是我出生前,她以前是文工团舞蹈演员,在莫斯科学过芭蕾,但她跳的是朝鲜舞,一种很难的舞种。”
她笑着转向镜头,清晰得像昨天。
合雨悠没在说话,镜头切换,女人站在剧院的台下,拿着话筒指挥演员排练,笑声、掌声、台词的碎片都被录进去。
凌湛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神情极轻。
视频继续,出现了婴儿,那是刚出生的凌湛,画面很跳跃。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书跟在她身后。女人蹲下来,整理他的领结。
小时候的凌湛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
他小时候比现在爱笑的多,喜欢弯着眼睛笑,说话糯声糯气。
舞台还未完工,工人们在搭架,灯架晃动,她举着蓝图,阳光从窗外照进金晚南的发梢。
因为视频很长,凌湛没有完全放完,中间跳过了一些东西,比如新闻,比如死亡,失火。
画面定格在四小时三十二分钟零三秒的时间码上,灯光熄灭。
合雨悠看完了,几乎可以望见一个人的一生,可总有股违和感,直到看完她发现了违和感在哪:“纪录片里出现了很多人,但是有个没出现的、她丈夫……你爸爸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淡淡道,“我剪掉了。”
合雨悠开口:“他出轨了吗?”
凌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回纪录片:“死亡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我不想忘记她,也不希望别人忘记她,所以每年都会看,如果我不看,她终将会在我的记忆里淡去。”所以他有记录的习惯,他也一定会把关于合雨悠的一切整理剪成电影,这是他关于青春的重要感受,或许可以在很多年后和她一起看。
他们在半个月的时间里看了至少四十部影片,只看一遍,看杨德昌,特吕弗,看昆汀、塔可夫斯基和黑泽明,凌湛没有学习或者拉片,单纯消遣。有时候合雨悠看到睡着,他就暂停不看,和她挤在沙发上面对面,合雨悠睡着不会看他,脸又白又软,呼吸匀称。他便注视她,眼里只有那一个人,把那一瞬间写进心底,是他对仲夏、热恋、橘子树对青春期的全部感受。
合雨悠回想起来,那个暑假看的片子,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她的一些审美和思想。
那个月还发生了几件事,一件件地说,便是十九号那天开始。
院子里传来车门“砰”的一声,狗叫声跟着响起,黄豆黑豆在门口一阵狂吠。合雨悠从卫生间出来,把卫生裤放回书包,她感觉快来姨妈了,但刚刚去检查又没有血,以防万一还是换了护垫。
她刚想去开门,玻璃门外传来笑声。
“黄豆,黑豆,好久没见。”那声音低低的透着性感,也很熟悉。
合雨悠怔了下,从内里拉开门。
阳光晃得厉害,贺峰先下车,贺秋阳逆光站在门旁,白衬衫袖口挽起到肘上,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结实黑臂,脖颈侧的纹身在光里若隐若现。
他很高大,低头看了她几秒,把声音放得温和:“雨悠,还认得我吗?”
“秋阳哥哥!!”合雨悠下意识惊讶出声,屋檐的影子斜在她肩上,风从山那头吹来,少女的发梢都掀起来。
阁楼上,凌湛被狗声吵醒,赤脚走到窗边,拉开帘子,低头就看见院子里这幕——
阳光落在他最讨厌的人的肩膀,而合雨悠仰着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凌湛一巴掌推开窗,语气不轻不重:“合雨悠。”
合雨悠和贺秋阳同时仰头。
凌湛扣子松着两颗,墨发凌乱,露出冷白的颈侧和一截锁骨。
贺秋阳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轻轻一蹙。
凌湛更是面无表情,双眸盯着合雨悠。合雨悠看了眼眉目冷峻面庞越发英俊成熟的贺秋阳,心慌慌:“……我我我先上去一下。”
贺峰招呼了她一声,她回应几句就跑了,凌湛踢门,反手把门锁了,背过身桎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你叫贺秋阳什么?”
合雨悠支支吾吾。那她一直就那么叫……而且是贺秋阳主动让她这样喊的。这让她怎么解释嘛!
凌湛低首,呼吸一点点逼近,热气贴着她耳边。他喉结滚动,嗓音压得极低:“你喊他‘哥哥’?那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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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追文,都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