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明星谈恋爱的心酸只有合雨悠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开车到一个非常僻远的区域,僻远到任何一个有公德心的想安静自杀的人都怕自己死后百年才被发现的山头。车载音响里用很低的音量播放着曾经合雨悠的歌单,合雨悠才发现他连自己喜欢听什么都记得,全记得。他们打开房车的后车顶罩看星星。
星星不多,散布在墨色夜空。
合雨悠平躺仰着头道:“没有那年我们在炉霍看见的星空漂亮,我记得依稀可以看见银河,不知道是不是记忆美化了,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刻。”
凌湛也平躺着,单手搁在脑后,单手伸过去扣着合雨悠的小手,偏头道:“我那天拍了照,你要看吗?”
“真的啊?”合雨悠侧过身起来,黑发柔软披散在肩膀,“你拷给我的照片里怎么没有?”
“拍银河和拍人像用的镜头不一样,要是风景照都全给你,一个硬盘也不够。”凌湛只是单独把有合雨悠的部分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他在网盘里翻了许久,然后翻到了那晚上在炉霍的夜空,他用延迟摄影拍了一整夜的星轨,银河比肉眼可见的还明显得多,瞬间将人拉回那一秒钟。
他们那次在七月遭遇泥石流,合雨悠因为高反凌晨五点从色达下高原,凌湛零点从成都出发去接她,结果泥石流封路,将两人隔绝了一天一夜,合雨悠以为他出事,她记不起来当时有多绝望了。
她想知道凌湛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所以一点一点开始问他,凌湛避重就轻:“就那样,刚到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但过了一周就习惯了,我一个人住一间2b,一间睡觉,一间用来剪片子。”他那崇高的艺术追求在学校同学和老师的影响下愈发浓烈了,哪怕现在他回头去看,那些说他电影“挺牛的但看不懂”的观众都是没有艺术细胞的。
凌湛没有跟她说难过的时候,没钱的时候,不风光的时候,他说通货膨胀;说电影节碰见的疯子;欣赏他的某某某鼎鼎有名大导演;持枪抢劫711的傻叉;跟踪狂跑到他家里裸//睡用光了他很喜欢的香水;大雪封路了在车里睡了一觉差点失温死掉,起床的时候和一只棕熊隔着车玻璃对视,大雪压着松枝,像做梦一样;有天晚上看完足球、喝完酒很想你,凌湛顿了一下,睫毛慢慢撩起,对上合雨悠的琥珀瞳。
可能每天都在想吧,或多或少存在于他的潜意识里。
最落魄的时候还是很恨她,想把她抢回来教育她,直到发现给他电影投资一百万的匿名英雄居然是合雨悠。
然后合雨悠听完,翻身过来骑在他腰上,腿上没几两肉,轻飘飘的坐着,低头时头发散落地洒在他的肩膀和脖颈,凌湛伸手捋开落在他脸上的黑发,腹部肌肉紧绷着,一动不动地和她对视着:“那你呢,你是每天在想吗?”
“嗯,”她轻轻地拧眉,“每天都想。”每天也都很痛苦,希望他可以过得很好,变成他梦想中的大人物,成名比李安还快还早,26岁之前拍出堪比侯孝贤和库布里克的电影,想在电影院看见他导演的名字。
而今凌湛已经27了,他们又相遇了。
合雨悠的主动是比较难得的,所以凌湛由着她来,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凌湛眼睛望着她,说痒。
合雨悠亲了亲他的耳朵,捧着他的脸,安静而专注地注视,但眼底显然有几颗比天窗还明亮的星。
凌湛垂眸,她腰很细,皮肤又白,搭上去盈盈一握,他出声:“你想说什么?”
“不说什么,喉结能亲吗?”
凌湛的喉结滚动两下,仰着脖颈低低“嗯”了一声:“那你轻点儿的。”
凌湛之前买的那盒套在那天晚上、第二天早上,用光了,合雨悠接到家里电话,她妈妈邱莲的声音:“幺妹儿!昨晚上就该回来得了,咋还没拢屋?”
“我昨晚没赶上飞机、不是,高铁,我等下……等下就回去。”合雨悠声音还很哑,起来后照镜子,好像全身没一块干净白皙的皮肤,都是红的,凌湛说总觉得她皮肤上有股很好吃很甜的味道,但是找不到发源地,于是一片片地尝下来了,像草莓汁拌牛奶似的,不仅是她,整个床单都弄得没法看,合雨悠一起身都感觉有什么顺着腿往下流似的。
腿还是酥软的,她本来腰就没多好,凌湛还把她摆弄成非常离奇的姿势。
真的太久没有过了。
合雨悠反省,纵欲不好,尤其是他这个年纪了!下次要提醒他!
邱莲好像在打麻将,合雨悠已经听见了麻将机的声音,邱莲说:“家里公主房给你装修好了,快点儿回来,都大半年不回来了。你哥带了女朋友回来,好漂亮一个姑娘。今年子他们就要结婚了!”
“真的啊?那我马上回来!”去年家里就为了她哥合蓝正结婚的事开始装修,合雨悠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眼下和凌湛分别,她去了高铁站,他也回家外公家去了,但合雨悠刷手机的时候,还是能看见很多凌湛的物料消息,有营销号、粉丝剪辑,电影路透,有一张她居然也在,站在离凌湛不远穿着黑羽绒服戴帽子也看不清脸,因为全剧组都那么穿。
有人问爆料的站姐在哪拍的,角度这么奇怪,《雾城》剧组不是防路拍防得跟什么似得么。站姐说这有什么,只是爬了一个小时的树就爬上去拍到了。
合雨悠回家就是走亲戚,还在初三那天快递重新上班的时候寄了冬草莓给凌湛。哥哥的女朋友是个性格很好也很漂亮的律师,跟合雨悠一起在二楼客厅吃炒花生和看电影,一听说她是律师,合雨悠马上不困了,思量再三把自己被朋友卷款三百万的事告诉了她:“嫂子,都半年了,警方那边没什么进展,这两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嫂子说:“警察的调查说是不知道跑到哪个国家了?”
合雨悠点头,声音很轻:“警方说,他们可能飞去了东南亚,可是之后就断了。定位、入境记录都查不到。”
“那你的案子,比你想的更有希望。”
合雨悠立马坐直了:“真的?”
嫂子看着她:“现在能做的事情比你想的多得多。”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会把你的案子从‘普通诈骗’转成跨境电诈+合同诈骗+经济逃逸。三百万的金额,足以让警方重新立案,而且能进入市局层级,不会卡在基层。你当务之急换个律师。”
合雨悠就说:“我这阵子也特别忙,没什么进展,我也挺逃避了,因为一提起这个我就特别烦。”
她嫂子点头:““第二,我们会向他们出境国申请协作查询。即便是出国,只要用护照登记过酒店、电话卡、租房、做网银绑定、都会留下记录。不是所有东南亚国家都拒绝协查。”
“第三,你之前找的律师没有做的,我们会向国内的金流平台申请调取他们跑前的全部资金轨迹。银行卡、支付宝、微信、信用卡和第三方支付,这些记录是不会消失的。”
合雨悠跟遇到救星了一样拉着她的手:“嫂子!!!你救我狗命。”
蒋柔就压低声音:“没结婚,我跟你哥也没登记呢,你小点声。你这三百万跟家里说了吗?”
“没……”合雨悠跟组赚的钱,几乎都拿去还贷款了,她不愿意跟家里提这些,全部自己扛着,也没跟任何人交代过自己的经济状况,连凌湛都以为她还挺有存款。
“而且你放心,越晚越好查。”蒋柔点头,“跨境逃逸的人,没有钱就活不下去,他们必须继续转账、取现、消费,只要动一次账,就会露出一个露馅口子。”
她放轻声音:“我们只要抓到一个口子,就可以直接申请红色通缉。即便暂时无法带回国,也能冻结他们所有资金,让他们在外面寸步难行。”她对合雨悠侃侃而谈着,合雨悠终于再次看见了追款的希望。
凌湛是和合雨悠分别后坐车回家的,他和凌飞处在一个决裂的状态,凌湛回的是外公外婆那边,院门口站着两个值班的警卫,过年也一样换班,对凌湛的车放行。
院里的房子不算奢侈,全是八九十年代的格局,但院子宽敞,有老桂树,青苔爬到台阶边,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光透在夜色里。
屋里一点不静。
刚跨过门槛,他就听见一片嘈杂。
客厅里坐了十几口子:外公的两个儿子、儿媳、几个侄子侄女,还有外婆。孩子们跑来跑去,满屋子的年味,满屋子的吵。
凌湛有时候不爱回来就是嫌人多。
看到他进来,众人一阵起哄——
“回来了回来了,大明星回来咯!我在电视上天天看你!”
“小小湛这次怎么这么晚,拍戏啊?”
“来来来坐,留学生,给你留了酒米饭。”
凌湛摘下墨镜:“别埋汰我了。”他挨个喊人,喊太师椅上坐着的外公,他外公年纪大了,白发整得很利落,穿着黑色的棉马甲,他外婆坐在旁边,戴着银色老花镜,哎呀一声站起来,拉凌湛坐下。
凌湛低头叫了声:“外婆。”
凌湛的基因百分之七十是来自外婆的。外婆和他妈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相,凌湛又和妈妈长得很像,只是五官明显凌厉和棱角分明许多。
他外公抬眼,点点头:“回来就好。”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起身,绕到他身边说:“做明星还是不像回事。”
凌湛就抬起头:“我也觉得不像回事。”
外公摇头:“那你就干脆不要做了。”
凌湛也不想说自己身不由己。
外婆出声:“其实明星也好。导演也好,之前你在美国拍你那个电影的时候多好,多少人夸你有天赋。DVD我还收藏了一套。”
凌湛:“您收藏了?那看懂了吗?”
外婆心虚地说:“看懂了、看懂了的,特别艺术啊,来来来喝点果汁……”
她一直觉得他当导演比当明星更像回事,凌湛家里老人思想传统,保守地认为明星等于旧时代的戏子,靠卖脸卖笑为生,凌湛不那么想,他纯粹是有其他梦想。
回家几天,家里团聚的人多。
因为大家长没有反对,家里小辈们完全不客气,七嘴八舌凑上来围着凌湛:
“哥哥哥哥,我同学超级喜欢你,能给她签个名吗?我回去要发朋友圈的!”
凌湛:“签可以,别给我白纸。”
“表弟,我朋友问你能不能录个生日祝福,只要五秒!”
“你比电视上帅好多啊!!越长越帅了。”
凌湛怎么感觉回家了也是跟刚下飞机似的,被一帮人围着。
外婆看不过眼:“行了行了,还让不让人吃饭?都过来坐着。”
菜刚上桌不久,外婆忽然看向他:“小湛,等下吃完饭你跟外婆去楼上。外婆给你看个姑娘,很乖的,家世也好。”
整桌瞬间安静半秒,随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轻笑。
“表哥27岁了,也应该结婚了呀!”
“他是明星,明星不能随便结婚的吧,不然粉丝脱粉了怎么办?”
外婆:“还有这说法呢?”
外公皱着眉:“早让你别干这个了,隐私还要不要了。”
凌湛一个还在念书的小表妹就说:“就像那些娱乐圈文里,影帝先婚后爱,结婚结婚!表哥结婚,奶奶,新娘子长什么样呀给我看看。”
凌湛真是不堪其扰:“不用操心我的事儿了。”
外婆不赞同:“这怎么能不操心?你妈走得早,就留你一个崽,你又在国外那么多年,你外公疼你但他不说,外婆心里也心疼你,你爸又那个样子……哎,凌湛,你也该考虑了,也这个年纪了。”
凌湛:“我女朋友跟我好着的,不要给我介绍,省的多事。”
一桌人全愣住。
外公从杯子里抬起了眼。
凌湛:“早上被你们分光的草莓就她寄给我的。”他到现在还有怨气。
合雨悠家里做大棚生意的,不过不是普通大棚,做得挺大的,有机蔬菜和水果销往全省。凌湛都多少年没吃到这口了,因为合雨悠知道他爱吃有一点点酸味的,不能是纯甜的,给他挑了好久。
凌湛就被带到书房,一番促膝长谈,交代合雨悠的情况,翻出照片给他们看:“漂亮吧?”
外婆欣喜地说:“漂亮、漂亮,我家孙子眼光好。老金你看,这是你未来孙媳妇,叫什么,你说是叫……”
凌湛说:“雨悠。”
外婆:“雨悠好,看着就乖,外婆喜欢。你外公也喜欢。”
外公扫了一眼合雨悠的照片,哼声说:“没见过,不予置评。”
凌湛嘴角抽抽,犟老头。凌湛:“别搞背调那一套了,我就她了。”
犟老头当年也是不同意凌飞和金晚南的婚事的,金晚南为爱逃婚,逃离家庭包办婚姻,最后落了那么个下场。而外公原本给金晚南安排的男人,那叫一个好,现在已经坐到很高的位置上了,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哪里像金晚南。
所以他坚持觉得自己安排得才是最好的。
但凌湛不是那么地听长辈话,他们都清楚。
因为凌湛在国外那几年和家里缺乏联系,拍的电影又太过艺术而让人看不懂,也没传出过什么谈恋爱的绯闻,他外婆还犯嘀咕凌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比如性取向或者性功能。
上次凌湛回来,她还安排凌湛去体检了,也看了老中医,老中医背着凌湛对她说什么活性很好,一定没有勃//起障碍,一看就是很行的,估计能一次就中。
她还很欢喜,当时就开始替凌湛物色,满圈子找合适的适婚对象,相中了几个,今晚想着让凌湛看看有没有有眼缘的。
家里老人都挺开心,凌湛么,因为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家庭氛围了,心情也不错。
他从今年开始有一点转变想法了,以前想着一定要拍一个冲奖的好电影,才算证明自己。别人能不能看懂不重要,包括他在筹备的也是那样的晦涩剧本,很难得到发行和投资方的认可。
但经历了麻烦的地下恋爱,这次他反而想开了。
艺术性和票房并不是对立的。
只要能成功一次,他才能真的谈未来,也才能给她一个稳定的方向,而不是暗无天日的恋爱,他就不喜欢这样。他想要手牵手站在天光下,在黑暗中对视,光亮中接吻。
更何况,他想回到生活里。
想跟合雨悠重新过回早几年那样的日子,周末一起去了攀岩馆,合雨悠爬不动了坐着吃零食,然后去电玩城,他现在抓娃娃的技巧已经登峰造极,一次能抓五六个,她一定会很开心,他光想都觉得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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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追文~发红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