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枝来这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找上门了。
李萍好似早已习惯,只叫二人坐着,莫要出来,她去把人打发走。
和悦虽未出过屋子,但人已挪到了窗边,探着脑袋往外看,就见李萍拉开了院门,一微胖的中年妇人拍门拍得急,避之不及,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在身后小丫鬟反应快,动作迅速地抱住了主子,分外吃力地把人稳住。
啧地一声,和悦回头叫陶枝也来瞧瞧,有好戏看呢。
然而,陶枝婉拒,只当自己要喝甜汤,抽不得空。
陶枝并非自恃身份摆架子,而是在出嫁前,就有不少人找来小院,套近乎的,攀交情的,求帮忙的,莫说她只是个妾,哪怕正室,也得避讳点,太过张扬,不是好事儿。要是碰到个不好惹的,阳奉阴违,表面捧你,背后卖你,那更是麻烦。
自打陶枝得知张勐害她爹,暗中绑她,就是为了将她送进京,献给那边的贵人当个没名没分的侍妾,陶枝恨这些仗势欺人的官宦,却又有种势单力薄的无力感,也更看清了一些事。
这些邻里乡亲来找她,无非因着她是陆盛昀身边人,倘若哪天,她和陆盛昀再无瓜葛,这些人变脸只会变得更快,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人不会少。
对于不值得的人,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他们任何期待。推拒个几回,他们自知这条路走不通,也就不会再找来了。
见陶枝坐那儿淡定如老僧,并无动一下的意思,和悦只觉无趣。这人说来比自己还小了两岁,该是鲜妍明动的年岁,却老成持重得像是长辈那一挂的人,自己这般相邀她也不接,不过,人越这样,和悦反倒生起了胜负欲,非要将这人拿下,听命于自己不可。
“妹子,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吧,我男人身子骨本就不好,地牢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再关个几日,小命都要折在里头,当我求你了,妹子,帮我跟夫人说说吧。”
和悦的注意力暂时被院门口的哀求声吸引过去,无暇顾及陶枝。
李萍异常为难,两手推着妇人送来的几大包礼品,颇急切:“使不得,大姐,你要这样,今后这门,我都不敢给你开了。”
“我也是没得法子了,家里老老小小,都指着我家男人,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该怎么活啊。”妇人见李萍说不通,竟是一下坐到了地上,哇的哭了起来,可见有多伤心绝望。
李萍也有过男人,男人刚没那阵子,她也是浑浑噩噩,做什么都不得劲,见妇人这般,也确实走投无路,一时不忍,将人拉拽起来:“快别哭了,你在我院门口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不如你先回去,我再同夫人说一说,但你也别抱太大指望,毕竟这事儿归公,夫人在后宅,作用并不大。”
有一线希望,也是好的。妇人紧紧握住李萍的手,语不成调:“那就拜托你了,妹子,你帮我多说说,不说一点罚都不受,只求能够网开一面,从轻发落,留我男人一命,让他早早归家吧。”
好说歹说,李萍终于将妇人哄走了,带的那些礼,她也只拿了一包,意思意思,不然全都推了,妇人心里更不好想,轻易不可能走。
一包的胭脂水粉,各种样式,价格也不便宜。
和悦拿了一盒比她巴掌还小的雪花膏,打开闻了闻,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油,不清爽。
又看了几样,和悦便没甚兴趣地往桌上一丢,问李萍怎么回事,那家男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求成这样了。
李萍看看陶枝,见她依旧没什么情绪,可听可不听,便一声叹息,大致讲了一下妇人家里的情况。
这男人家里人多,老老小小二十几口人,用水也多,每日去往官井那里打水,要带不少的桶,且来来回回地要跑好几趟。这家里做生意的,有点小钱,但能请的仆人也不多,最后人手不够,还得自己亲自去打水,时间一长,哪里受得了,便打起了歪主意,悄悄在家中私凿了井取水。这种事儿又哪里瞒得住,总有眼红的人往衙门一告,衙差再上门来查,那井又不可能凭空消失,一抓一个准。
说来,其实也不算大罪,但该如何罚,也看官衙的人严不严格了。
和悦听入了迷,又爱发问:“这自己打水自己用,又没碍着别人,为何还有罪了。”
陶枝看了和悦一眼,这就是出身高门,养尊处优的深闺大小姐,又如何能懂民间疾苦,百姓讨生活有多不易。
李萍看向陶枝,陶枝眼眸一转,跟和悦解释道:“和姑娘怕是不晓得,我朝民法,我们平民百姓是不可以在家中私自凿井取水用的,就是每日去到官府指定的井,也要缴纳用水费,这是我朝的一项税制,但凡有人在家中私自凿井,那就是违反了法纪,衙门有权将其收押处置。”
水盐茶这三样,都是一个道理,得通过官府渠道购入,至于购入后,是自用或者私下买卖,那就随意了。
民生这一块,和悦确实不太懂,她也不关心,毕竟光是皇权之争,就已经够累心了。
如今,真正到了民间,和寻常妇人共处一屋,听她们讲市井异闻,和悦也算开了不少眼界,不便明说,但内心却也觉得这用水制度定得实在是苛刻。自己家的地儿,为何不能凿井,便是凿了,用了又能如何,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日日都外出打水,该有多累。
李萍长叹了一口气,不想与陶枝为难:“你才嫁过去,自己还没完全支棱起来,又哪有余力帮别人,再说他们家这事儿也不好办,张勐把人关了有数月,拿了人家里不少银钱,但就是不放人,如今大人上任,又如何能容情。”
“为何不能放,把那井砸了,不再用便是,或者衙门派人来看管,用水可以,征收他们相应的税钱,不也一样,在哪打水不都是用呢。”
和悦出门一趟,心野了,人放飞了,真就打算拉着陶枝去县衙找陆盛昀说这事儿。
陶枝只觉这就是个祖宗,劝了许久才把人劝住:“县衙人多嘴杂,我们两个女子,去了不妥,大人总有回府的时候,等回了再说不也一样。”
这家人是可怜,但天下可怜人何其多,男人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陶枝二人午后便回了宅子,谁想陆盛昀比她们还早回来,也没去书房办公,而是先到后院歇了会。
二人正新婚,又是人家新房,和悦再厚颜也不可能真的跟陶枝进屋,只在院门前别过,仍不忘叮嘱陶枝,那家人可怜,能帮就帮帮。
陶枝表面应着,内心却没底。
待到走远了,和悦又回过头,忽而笑了笑。
人情不好做,一句话没说好,伤的可是感情。
陶枝跨过门槛到了屋内,见男人已经半靠在榻上,拿了本书在看,长腿随意搭着,颇为闲适。
便是这么一双怎么放都能占不少地儿的大长腿,那一夜,缠她也缠得格外的紧。
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在陶枝脑海里一闪而过,完全不受控。
陶枝稳住心神,将掩在袖中的手,指尖对着掌心狠抠了几下,才调整过来,叫明鸢把那一包东西拿进来,搁到桌上打开,让男人也能看个清楚明白。
明鸢匆匆地进来,搁了东西,又匆匆地离开。
两口子要说私房话,她可不敢多听多看,知道太多,可不是福。
陆盛昀一眼扫过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并未放在心上,只道陶枝若看得中就拿去用。
这些个东西,又能值几个钱,远不如他手上正盘着的一颗文玩核桃。
陶枝并非眼皮子浅的人,东西虽多,但也没几样中意的,只能说那妇人难打发,不收,人又找来,李萍那边也不好做。
见男人情绪还行,陶枝便整理了腹稿,条理清晰地将这东西的来由据实告知,末了,不忘说出自己的想法:“那妇人实在伤心,我若不收一些,她回家后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那我可就罪过了。可收了,也没地方安置,不若我叫明鸢把这些东西卖了换钱,用来抵她家男人在牢中的吃用,听说她男人本就身体不好,牢里环境又差,买些汤药给补补,也算物尽其用。”
陆盛昀极为认真地听着陶枝说完,倒是有些意外,小娘子竟然有如此见地,遂看向女子的眼神愈发深谙。
越是相处久了,他在她身上,越能发现更多的长处。
京中那些成日自诩聪慧不凡的贵女,也未必有她这样的胸襟和见解。
“也可。”陆盛昀依旧惜字如金地表态。
陶枝便又将明鸢叫进来,收了这些东西,到外头当铺换钱,再把换的所有银钱都交到看管牢房的衙差那里,务必叫他们把这些钱用在实处,不能自己贪了。
如今的典狱长,也是陆盛昀从穗县带来的人,与明鸢有些往来,将一袋子银钱掂了掂,说着实在话:“夫人也是善心,换别人,这些用了又何妨。”
明鸢笑骂:“你自己混账也就算了,还指着别人跟你一样,臊不臊啊。你记得啊,同那人好好地说,我们可不能白白做这一回好人。”
“晓得的,哥哥办事,妹子放心。”
男人也就说说,陆盛昀可不比别的官儿,有原则得很,他赏他们是一回事,他们自己贪着用,那就别想有好果子吃了。
明鸢未多逗留,还得赶回去,回主子的话,顺道把那人在狱中的情况也一并说明:“先前染了风寒,拖拉了数十日,才好了点,这回好似关节也不大行,一场雨后,牢里湿气加重,疼得厉害,确实也该用些药了。”
陆盛昀听了后,把人挥退,再问陶枝:“按律法,此人确实犯了事,将此人关押并无错处,且此风一长,别家见我们轻拿轻放,纷纷效仿,又该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按规矩来,罚了也不冤。
陆盛昀是身受皇权治下的官宦子弟,以掌权者的立场,看待问题的角度同陶枝这样的寻常百姓自然有所出入,更多的考量,是为着统治阶层的利益。
但陶枝被官宦所累,吃了不少苦,心境又不一样了,沉默了稍顷,才缓缓道:“我爹曾说过,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若是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再无烦扰,又有何惧。”
这话,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就看听者如何看待了。
陆盛昀深深凝着女子许久,方道:“这些话,你同我说说便可,到了外面,不得再提一个字。”
当今并非宽厚仁和的帝王,如今帝王的女儿也在这里住着,又爱缠着陶枝,一个不慎,说漏了嘴,就不智了。
和悦如今是个什么态度,陆盛昀也拿不准,他并非自恋到以为这位天之骄女还在记挂自己,但这人千里找来,赖在这里又不走,本身就是问题。
对此,陆盛昀对陶枝道:“往后她再叫你,你少搭理,就说我的意思,妇人该待在内宅,不得四处走动。”
话是这么说,可也得对方听得进去啊。
陶枝可不觉得这位和姑娘是个听话的人。
天尚未黑,这位和姑娘便又出事了,不过她自己过不来,来的是她身边的侍从容七。
容七这人极其护主,一来就要请问陶枝,带他家主子出去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为何他家主子回来没多久,才歇了会儿就发起了高烧,上吐下泻不说,身上还长了不少疹子。
若非陆盛昀在场,将陶枝牢牢护着,容七那一副兴师问罪来者不善的样子,恨不能当场就将女子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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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争取多写点,今天就保个本,养身要紧,不能太熬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