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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盛情

作者:苡桑 当前章节:5850 字 更新时间:2026-5-21 19:19

和悦所住的客房,比婚房也差不到哪去,南北通透,冬暖夏凉,且这时候已至春末,天气暖得很,住在这样温度适宜的房子里,也不至于会着凉,排除风寒的可能,和悦这症状,约莫就是吃坏了东西。

说得不好听,也就是容七的话,公主被奸人所害,中毒了。

明鸢陪着二人出门,没谁比她更清楚她们外出的情况,见容七一口咬定主子被人谋害,明鸢比陶枝还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这一趟就去了小院,又没到别的地方,何况,公,姑娘吃的食物,夫人和我也吃了,且吃的不比姑娘少,真要中毒,我们岂不更严重,哪还能这么安安稳稳地站着同你说道。”

容七关心则乱,双眼熬得通红,人也愈发阴骛:“话都是你们在说,谁又知道你们有没有服过解药。”

“我的天爷啊,我们是傻了啊,光天化日地害人,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我们又图个什么呢,真要害,深更半夜,没人瞧见,岂不更稳妥。”明鸢最烦的就是被人污蔑,尤其出事的还是公主,真要传到京中,她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人砍的。

到这时,陆盛昀才沉声喝退了明鸢,叫她休要多言,待郎中诊完,自有分晓。

陶枝立在床边,盯着郎中给和悦把脉。

和悦有气无力,面色苍白,外间再吵,她也无心理会,只觉浑身都不得劲,又疼又痒。

这个症状,很像她之前吃了她不能耐受的食物,从而引起的身体反应,在宫中,太医看过,开几服药,喝上两三日就差不多了。

可和悦回想了下,她这一日,吃的食物,并没有忌口的。

郎中切脉切了许久,又问了和悦不少话,尤其吃食上面,问得很细。

和悦强撑着力气,把不能吃的几样,一一说了出来。

听到韭花二字,陶枝立马反应过来,扬起了声道:“是我们大意了,不知和姑娘吃不得韭花,今日吃的那酱汁里,就有这物。”

和悦闻言一愣:“可我没吃出韭花的味啊。”

陶枝解释道:“那酱汁混了好几种食材,别的香味把韭花的那点味掩盖了,别说姑娘你了,我们也没吃出来,还是萍姐姐后来提到,我才得知里头放了韭花。”

原来如此,和悦再回味那酱汁,好似是有点,但吃起来又不觉得,加上拌着那面实在是香,她也不曾在意。

外头再次响起明鸢委屈又义愤的话语:“你听听,误会了吧,我们要是知道姑娘吃不得韭花,我便是冒着大不敬也要把姑娘那碗面给扔了。”

容七沉默下来,由得明鸢发牢骚,再未出过声。

陶枝不得不再扬嗓,叫明鸢把诊金付了,送送郎中,最重要是,拿着药方赶紧抓药熬药去。

明鸢诶一声应得极快,领着郎中出屋的同时,仍不忘瞪了只会摆棺材脸的男人的一眼。

她家大人身份贵地位高,脸色再不好,那也是主子爷该有的脾气,可一个跟她一样伺候人的小侍卫,到底摆的什么谱,又凭什么。

陆盛昀坐在圈椅上,谁也不看,只把玩着手里的核桃,面色已然有些不耐。

稍顷,他漫不经心地掀了眼皮,瞥向一旁站着不动,突然变哑巴了的男人,厉声道:“小庙容不下大佛,待她好些了,你即刻把人带回去,她要不愿,就用绑的。”

容七已没了先前的气焰,正要张嘴,却被陆盛昀更冷的一声拦住:“去年这时候,我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计划,至今也未查出真凶,不想要我好过不愿看到我回京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你的主子在这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分风险,真要遇到了,那就是赌命的事了。我自己尚不能全身而退,更无暇看顾她的安危,到时也只能你一人多费心了。”

终于,容七如深潭平静无澜的面上出现了一丝波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却不能驳斥一句,只道了一声诺。

陆盛昀站起了身,走到容七面前,比人略高,垂眸:“你该明白,你的主子最大劫数,并不是我。”

嘱和悦好好休息,有事便唤她,陶枝将床帐放下,去到外间,见两个男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神色各异,不禁讶然,这又唱的哪一出。

陆盛昀回过头,见陶枝出来了,向她伸出了手,极为风轻云淡道:“既无事,我们也该走了。”

天将黑,忙碌的人该归家了。

陶枝也伸了手,在触碰到男人的一瞬又迅速缩了回去,带着歉意看着男人:“和姑娘这样子,怕是还有得熬,她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毕竟我也有责任,就不该带她出门。望大人体谅,今晚我便守在这里,陪着和姑娘,待她好些了,我才能安心。”

多么有责任感的女子,多么合情合理的要求,陆盛昀心想他能拒绝否。

他想,但不能。

他得成全她的责任心。

“有事,就唤。”陆盛昀收回空落落的手,又跟取药回来的明鸢交代两句,便把仍在屋内不动的容七叫着,一道离开。

出了屋,容七紧跟在陆盛昀身后,轻唤了声世子,欲何时归京。

陆盛昀没有回头,却是又走了一阵,方才停下脚步。容七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愿世子顺遂,将来照拂公主一二,保她一生无忧。”

“护她的,自有她的父母和兄弟,我可担待不起。”陆盛昀语带讥诮,透着三分凉薄。

容七依然低着头:“公主绝不会碍了世子的路,小的愿以性命作保。”

陆盛昀只觉好笑:“你的命又值多少,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这一夜,月朦胧星也稀疏,和悦身上痒得难以忍受,伸手就要挠。好在陶枝动作快,将人拦住,自己却不慎,被和悦的手抓了好几下。

明鸢端着药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一声惊呼,忙把汤碗搁到一边,捉着陶枝的手看了又看,比自己受伤还要心疼,叫陶枝等着,她去拿外敷的药膏来。

和悦瞧着明鸢匆匆来又匆匆地去,话里透着的羡慕自己都未察觉:“你这丫鬟对你倒是忠心得很。”

陶枝把汤碗端过来,用勺子一点点地搅动散热,再舀起一勺送到和悦嘴边:“容七待你更是没话说,你这一病,最急的就是他。”

闻言,和悦一怔,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刹那间涌进脑海,嘴里的药味也不那么苦了。

一个舍了性命都要护她周全的男人,却因着他的身份,她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身为她的近卫官,他为她出生入死,又好似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和悦内心是承受不起的。

陶枝一勺勺地将药送进和悦嘴里,难掩诧异,她还以为,给这种娇生惯养的大户千金喂个药会很困难,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

一碗药,很快见底。

陶枝拿帕子给和悦擦嘴,和悦后知后觉,回过神后,嘴里苦苦的味道,让她不禁一声叫起。

趁着和悦张嘴的空当,陶枝赶紧塞了颗蜜枣到她口中,安抚道:“喝了药,好得快,忍忍就过去了。”

和悦倒也听话,嚼着蜜枣,再看看陶枝,不觉又想到了母妃。

她幼时病多,动不动就要喝药,她不愿意,哭着把碗打翻,母妃一旁站着,却不上前,只叹气:“和悦,母妃以为你是懂事的,这点苦都受不了,以后怎堪重任。”

父皇来看她,母妃又变了个样子,将她打碎的碗一片片地捡起,叫宫人在添一碗,亲自端着,极有耐心地喂她。

这时候,父皇就会拍着她的手:“和悦,你看你母亲对你多好,你长大了,就得好好孝顺你母亲。”

还是药罐子的和悦就已经懂得了,她生病,最辛苦的是母妃,她要听话,不能任性。

可她并非故意发脾气,她是真的难受。

她一个公主,又不是皇子,为何要堪重任,又是为谁而堪呢。

到后来,懂事了,才明白,她所有的一切,只为给小她两岁的弟弟铺路。

喝过药后,身上好像没那么痒了,见陶枝起身,和悦忙抓住她,一脸紧张:“我不是故意抓伤你的,换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陶枝笑着道不必,又把滑落的锦被拉回到和悦胸前,好气好气地说:“我去外头吃点东西,坐一会再进来。”

明鸢这时抱了一床被褥进来,动作麻利地铺到窗边榻上。

见状,和悦方才安了心,又催着道:“你快去吃,多吃些,吃饱为止,不急。”

周婶也过来了,就在外间,给陶枝张罗夜宵,只伸着脑袋往内室看了一眼,并不打算进去。

“夫人你自己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可别累着了。”周婶殷殷叮嘱。

新婚才几天,热乎劲都没过,夫妻俩就得分开睡,周婶想想都不落忍,可谁让出事的是公主呢,真有个万一,他们都得完蛋。

啥也别想了,赶紧把这惹不起的祖宗治好,完完整整地恭送出去,这日子才算安生了。

陶枝再饿,夜里吃得也不多,剩了不少,留给周婶和明鸢,自己回内室看着和悦。

和悦这一病,陶枝更能看出她身份的不凡,不然以陆盛昀的脾性,早把人送出去安置了,哪还会这般忍让。

所以,这一晚,陶枝必须得陪着,不管将来这姑娘记不记自己的情,只要不挑她的错,不与她为难,也就够了。

最难的时候,陶枝连山洞都住过,睡个榻又算什么呢,明鸢铺的褥子厚实,不软不硬刚刚好,躺上去没多久,困意便已袭来。

然而,病着的那人尚无睡意,拉着陶枝扯东扯西地聊,陶枝阖了双目,有一句没一句地应。

她娘什么样?她出生没多久,娘就没了,她又怎知。不过,在她的心目中,娘该是这世上最爱她,最美好的女人,是她要记上一辈子的人。

“真好。”和悦也困了,闭上了眼睛,翻个身,往里挪了挪。

陶枝却睡不着了,睁开了眸。烛台那一点光,弱弱地,照得床帐昏黄,似有浮影微动。

帐内的人呢喃一声,低低的几个字传了过来。

“母妃,我疼。”

声儿虽小,可在这针落可闻的深夜,一点动静都能放大不少。

那几个字仿佛千金,重重地砸在陶枝心头,此后,心神一凛,再无睡意。

直到隔日,陶枝照常醒来,仿若无事,去到厨房,看着周婶和明鸢忙活,又把和悦不能吃的食物再说了一遍,唯恐漏掉了一二,再惹事端。

明鸢指着自己脑子:“夫人放心,都记在这里了,记得我自己也不爱吃了。”

“还嘴贫。”周婶指着灶,“看看粥好了没,盯着点,可别熬过了。”

太浓稠了,那位也不吃的。

待到和悦醒来,早食也已备妥,只待上桌。

陶枝试了试盆里的水,不冷不热刚好,把里头的棉帕子捞出来,尽量拧干,递给和悦叫她擦脸。

“你脸上的疹子消了不少,身上倒没那么快,这两日将就些,擦擦手脚应付一下,待疹子消退了,再好好地泡个澡。”

好在这天气也不算热,两三日不泡澡,也不妨事,须知,贫苦人家缺水得很,不说泡澡,一天洗一次脸都做不到。

富贵人家的孩子,大多身在福中不知福。

见和悦还算配合,陶枝也不便多说,待她擦过脸,接了帕子,端着盆子递给外头的明鸢。

和悦一言不发地看着陶枝忙进忙出,未有半句怨言,心情更复杂了。

她不是自己的亲人,也不是自己的仆人,却能为自己做到这份上,又图的什么呢。

洗漱过后,便开饭,一桌的小食,都很清淡。

陶枝不问和悦的意见,持筷夹汤包到她碗里:“纯肉馅的,只放了点酱油调味,但味道还不错,你搭着粥吃,不差的。”

和悦看看陶枝,拿起了筷,低头吃起来,未见丝毫不满,配合得很。

周婶和明鸢一旁立着,用眼角余光瞥着彼此,暗暗称奇,她们这位夫人当真不一般,不仅让冷清世子爷动了凡心,就连公主这般顶顶难伺候的人物,也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以后啊,她们可得更精心地伺候着才行。

和悦这么一出,陶枝也没工夫再去关心孩子,一大早,陆钰等不到陶枝,瘪着嘴,自觉背上陶枝为他做的小布包,在威风凛凛的大豹子护卫下,往书房去。

陆盛昀专门请了先生教导陆钰,但自己得空了,也会将陆钰叫到书房,考察他的课业。

有个那么不着调的生父,陆盛昀不指望陆钰有多争气,但起码有一点,知分寸,懂得自律,何所为何所不为,心里得有杆秤。

陆钰一知半解,却又勤学好问:“客人病了,娘去照顾客人,就是有所为?”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孩子,确实像极了他的生父。

陆盛昀独自睡了二十多年都好好的,却于昨夜失眠了,特别在摸到女子遗落到床褥间的小衣后,气血更难平复,一整晚,靠着臆想熬了过去。

“你娘是好心,但非必要。”照顾好自己的夫婿,才是妇人头等大事。

陆大人此时意难平。

陆钰似懂非懂地点头,忽而起身:“那我把娘叫回来。”

娘为了客人,都不来看他,他不高兴了。

见小儿真要过去,陆盛昀把批阅过的本子丢过去:“等等,把这些错的更正了,再去。”

他也想,可他动了没,男人哪能慌慌张张的沉不住气,一点都不稳重。

陆钰重新坐回小桌上,不时抬眼看看大桌那边坐得好似青松笔挺的男人,想见到娘的心已乱。

陆盛昀也不理小儿,只把书本卷了又卷,握在手里,目光落在纸面上,人却早已神游天外。

她在那边过得如何,夜里睡得可还好,可有想到过他。

大抵......是没有的。

此女看着软和,柔情似水,易攀折,实则凉薄得很,尤其待他。

连服了三日的药,和悦感觉自己好了不少,身上的疹子也消退了大半,便要明鸢将药方子多誊几遍,她带在身上备用。

这方子,不比宫中御医开的差。

明鸢积极照办,只盼着这位贵主早点好早点走人,还他们一片清静。

最终,陆盛昀亲自去信,告知胡晟,公主在这边的状况,胡晟生受一惊,哪敢再让和悦待下去,亲自过来接人。

“我的殿下啊,长公主还在京中等着你的回信,你这再住下去,上面可得来人问了,又何必呢。”

胡晟一通劝说,和悦才松了口。

只是临走前,和悦又把陶枝叫到一边,悄悄与她说。

“我在京中等你,你可得早点来。”

陶枝未应,只笑着恭送。

贵人盛情,她着实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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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坚持坚持,一天都不能断,再困也得更新,期待大力出奇迹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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