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休息,明天是查济画展的最后一天,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去了。”陈宴那只漫布青筋的手压在沙发上,起身将林玄挪了挪,侧身从她身边离开,径直走上楼。
直到楼梯台阶的灯光慢慢黯淡,只剩下尽头的几盏,林玄才愣怔地抬起头往楼上看。
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她捕捉男人身影的目光只能落空。
她用力握紧掌心中的戒指盒,望向木质桌脚旁的垃圾桶。
……
林玄想过要将别墅里的东西再次搬回民宿,只是每次借用司机,都要过问陈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他也是早出晚归,她住在哪里都一样,只要跟他生活的时间错开即可。
租金她是绝对不会给的,反正也是他陈宴欠她的。
她不是没想过立刻离开这里,可是离开以后她又能去哪?
回古镇面对她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对她起坏心思的父母吗?
当债主还是当还债的,她还是拎得清的。
她偏要在这折磨得他不得安生,偏要将自己受过的伤加倍奉还,偏要……
思绪至此,林玄拇指上的短甲又再嵌入她的掌心,留下月牙状的印记。
只不过是脑海中说几句狠话,她都会觉得心头一颤,这算什么?
有时候她真怀疑陈宴是不是给她下了蛊,怎么会让她翻来覆去地为他沉沦。
查济的画展在东城举办,只为期两天,正如陈宴所说的那样,今天是最后一日。
林玄靠在客厅沙发扶手上,反复刷着关于画展的信息。
“好想去……”她的心里在哀嚎。
无论是出于见故友的目的,还是纾解这几日的烦闷,她都想要去一趟。
可是票在陈宴的手里,她想去,就只能通过陈宴。
又是陈宴。
她对他的厌烦程度显然已经到了极端。
如果非要经过他,那她宁可咬咬牙,不去看了。
只是手却依旧刷个不停,每个关于查济画展的帖子她都要点进去。
她可以骗自己,却骗不了大数据。
刷了这样久,她的主页早已被画展填满,就连平时偶尔能刷到的美术生地狱笑话也刷不出来了。
“想看就去看。”陈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矗立在沙发扶手的一侧,看着林玄柔软的发丝垂落在沙发扶手上。
听到男人的声音,林玄猛地坐起,将手机护在怀里,怯生生地望他。
他的那张俊脸即便在她眼里模糊得难认,却也看得出轮廓的清秀。
林玄想,果然这辈子是不能跟太惊艳的男人谈恋爱。
不然生气的时候看到那张脸就忍不住泄气一大半。
她挪挪视线,看向他昨晚因为护住她的脚而受伤的左手,却发觉他已经用西装外套掩盖住,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不想看。”她闷闷地应嘴,又再次气鼓鼓地靠回扶手上。
“票给你,你自己去看。”他叹了口气,终于松口。
她手机的内容,他在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
她哪里是不想看,明明是不想跟他看。
他千辛万苦几番飞去游说查济,又花大价钱雇了顶尖医疗团队全程在私人飞机上候着,以防万一,也只是想让林玄如愿见到自己的偶像罢了。
他去不去的,又有什么所谓。
“不去。”她索性转了个身,将脸对着沙发靠背,只留下一个背影给陈宴。
“真不去?”
“……不去。”
陈宴苦笑一声,不再与她争,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据放到桌子上,自己转身上了楼。
那双修长的腿上楼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甚至都不够林玄考虑的。
等到林玄回过头,他的身影早已消失。
她坐起身,看着面前的两张票,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能有那么大方,两张票都让出来吗?
“装什么君子。”她没忍住骂出声来。
他明明是见到古昇跟她单独聊公事都会气得一晚上一声不吭的人。
林玄眉头一挑,脑海中突然转出个坏心思来。
她将手机对准画展的两张票根,拍下后发给了古昇。
【古老板,画展,有兴趣吗?】
不知是在与谁斗气,林玄甚至刻意在后面跟了一个可爱兔子的表情。
她知道古昇虽没什么艺术天赋,却生得一双极会欣赏艺术的眼睛。
每次工作闲时聊起流派云云,他都丝毫没有怯场的意思。
所以本着不浪费这两张票,同时气一下陈宴的目的,她打算开口约古昇同去。
【哟大画家,稀客。有是有兴趣,就是不知道某人会不会吃醋。】
对方似乎也看破了林玄的心思,并毫不留情地拆穿了。
“我管他死活”几个字还没发出,林玄又瞬间觉得将这样一个不知情的人卷进来,始终不太仁义,只好作罢。
【古老板就不要逗我了,不想去就直说。】
她和古昇共事的这两个多月,相处得就像朋友一样,再加上对方同样也有在英国留学的背景,更是极大程度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为人没有什么架子,就算是跟下属也交谈甚欢,林玄跟他做同事自然是很开心。
只是他实在不是林玄会喜欢的类型,所以她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对方也心知肚明。
如今倒是他这个异性朋友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今天吗?大画家真会挑日子。去可以,不过事先声明,我不给加班费哈。】
林玄看着古昇的消息会心一笑,旋即便听见楼上传来异响。
她疑惑地扬起头向楼梯望去,依旧空空如也,便又低下头。
【古老板真会开玩笑。】
一番寒暄,林玄又将时间约定好,最后才将地点发给古昇。
她打算自己打车出去,即使她真的很想让陈宴亲眼看着她和古昇出门“约会”。
但为了保护古昇这个无辜者,她还是没狠下这个心来。
谁知道那疯子吃了醋会做些什么?
到了中午,厨师做好了午饭,保姆端菜上桌。
林玄依旧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没动弹,肚子却诚实地开始“咕噜咕噜”乱叫。
同古昇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可她从早上起就没吃东西,毕竟陈宴坐在餐桌上,她看着就不开胃。
如今就连刷手机都没了兴致,她只一个劲地向楼上瞥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两分半。
该死的陈宴还不下来。
她一边腹诽,一边伸长了脖子望向餐桌上的饭。
米香味扑鼻,光是闻着她就能感觉到淀粉在口舌上分解,齿颊留香。
保姆已经上楼催过了两回,楼上却依然没有动静。
“嘶,嘶。”林玄已然化成了一条伺机而动的白蛇,朝保姆嘶了两声。
“少奶奶……”
“嘘!”她将食指抵在自己唇前,用气音接着说:“他下来了吗?”
“少爷让您先吃,不用等他。”
“……哼。”她望向楼上,隔空朝他做了个鬼脸,心里哄着自己,起身趿着拖鞋走到饭桌前坐下。
她心里一直对自己说:
只是因为她饿了,不是因为他让她吃她才去吃的。
保姆细心地跟在她的后面,替她拉开椅子,又适时推上。
林玄安稳入座,起初还会不时地扬起脑袋看向阶梯黯淡的感应灯,直到几口碳水下肚,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晓得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挨个菜式夹一口。
吃完了又舔舔筷子,嘴里忍不住地窃喜。
嘻嘻,该死的陈宴,吃我的口水去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玄瞬间听到了楼上传来动静。
“咚——咚——”
男人下楼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脏上,令她痕痒难耐。
他不过朝林玄的脸上一瞥,林玄便瞬间感觉后背紧绷,双膝牢牢地并拢,半分不敢动弹。
她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明明该慌张的人是他才对。
他慢慢地靠近林玄,走到了她的身后。
林玄明显感觉到他脚步的停顿,以及耳边传来的热意。
心脏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她难耐地咽了咽口水。
林玄坐在长桌的主座上,两侧的座位都是空的。
她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忍不住低下头去看那双皮鞋的动向。
男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过往她身侧的椅子轻轻一搭,林玄便抬眼瞪他:“坐对面去。”
陈宴无奈轻笑一声,走到长桌的另一端落座,隔着十二米的餐桌与她遥遥相望。
保姆给他端来了粥水,他微笑着点头致意。
林玄看了看眼前的几盘菜,又看了看陈宴面前的稀粥,最后才抬眼与他对视一秒便又躲闪开。
“装什么啊……”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只是心里更加生气了。
又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他却把所有菜都给了她,自己一个人喝稀粥,上演一出苦情戏,恨不得让她心里蓄满愧疚。
“混蛋。”她没忍住骂了一句。
男人闻言抬了抬眼,没做声,苦笑着再次低下头舀粥送入口中。
林玄看着他一口一口粥慢条斯理地喝着,既不反驳她,更不与她斗嘴,心里莫名地感觉空落落的。
从前她胃病犯了,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吹凉粥水,一口一口地喂到她嘴里,直到她吃饱为止。
粥是她指名要的,是他亲手做的。
她别开了视线,不再望他,想要再续上几口饭,也觉得索然无味,索性放下了饭碗回房间。
陈宴握着精致银勺的手一滞,朝她背影远远望了一眼。
她不在,嘴里本就寡淡的稀粥味道更是淡如开水。
明明刚才还能尝出一丝的清甜气味。
咚——
沉重的木门再次发出响声,陈宴竟不知自己刚刚发呆了多久,再次舀起粥水却发觉已然变了温度。
他放下勺子,朝林玄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已然换了一袭黑色吊带长裙,胸前的交叉绑带设计衬得她肌肤白皙更甚。
从背后看,只有脖颈上一条细带摇摇欲坠,而后一直到腰间布料才算多了一些。
林玄梳了一个低马尾,两鬓又再用心地编了两条小辫并入。
用来绑辫子的是一条绀蓝色的丝绸,垂在她的肩上,恰恰好与马尾的一角形成蝴蝶结形状。
陈宴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条蓝宝石项链上,随后又默默挪开视线,闷声喝粥。
可是耳朵还在不听使唤地注视着她。
哒哒,哒哒。
她脚上的那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听得他心烦意乱。
他听着她的步子远离了自己,猜测她是要出门了,攥着银勺的手愈加紧绷。
然而那个高跟鞋的“哒哒”声又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她身上的玫瑰雪松香气再次落入他鼻尖,他才察觉到迟来的危机感。
林玄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揪起他的衬衣衣领,低下头双眼紧紧盯着陈宴。
半晌,她攥着衣领的手又再紧了紧,嘁了一声:“陈宴你现在是装都懒得装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