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板,我到门口了。】
林玄挎着包,拢了拢肩上的披肩,拿出粉饼利用镜子确认自己的妆容。
刚才在陈宴家中哭过,好在她在车上睡了一觉后眼里的红血丝不算太明显。
她和陈宴斗生斗死,都是两人之间的事,她并不想让古昇看得出自己的难堪。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上司面前同男友调情一样古怪。
“大画家,”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林玄稍稍侧了侧身子,一杯冰咖啡便迎了上来,“冰美式,合胃口吗?”
林玄接过古昇手里的咖啡,一笑嫣然,同他轻轻碰杯致意,“谢谢古老板请客。”
古昇被逗得哈哈大笑,俯身示意她先行。
两人同入画展,却一直默契地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来看画展的人不算多,或许是因为限制准入人数的缘故,场地里格外的空旷,反倒给了游客欣赏的余裕。
在这里,人们可以暂且忘记社交这件事,专注在艺术作品上。
起初林玄还会一边走,一边微笑着给古昇讲起以前是如何认识查济,查济又是如何鼓励她砥砺前行的。
只是她越说,注意力就越**缈,直至她捉不到思绪,被古昇拍了拍肩,才不好意思地扯扯嘴角,“刚刚走神了,抱歉。”
古昇到底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自然懂得察言观色。见她这副神情,他亦是识趣地笑笑,却不去追问林玄到底为何时困扰。
她赴约是为了求一隅安静地,他同样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有营养的对话,倒也觉得心里畅快一些。
“晚饭,大画家有安排吗?”古昇的脚步只稍稍落后林玄半步,好让她能看得见他的脸——
至少这样她会安心一些。
“嗯……暂时没有。”林玄勾勾嘴角,眼里依旧只有查济的画作。
她没想过今晚到底该去哪和谁共进晚餐,或者说,是她尽力避免让自己想到这一点。
心里好像始终没有第二个选项,以至于她甚至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
“和威廉吵架了?”古昇的话音刚落,林玄盯着画作上的眼睛便有些失焦。
咕咚。
心脏好像一颗石子落入池底,再没浮起来。
她突然感觉整个人都像被莫名卷入了海浪里,艰难起身后浑身已然变得湿漉漉的,只能拖着一身未干的衣服迈着步子前行。
“没有。”她咽了咽口水,扯着嘴角,守着最后一丝的理智摇摇头。
“想聊聊吗?”身旁递来一张纸,林玄虽然没哭,却也出于礼貌接住,握在手里。
“抱歉,我没有想过问你们感情的意思,只是感觉你需要一个出口宣泄。”对方接着解释,“如果是我会错意了,那很抱歉。”
“你嘴巴严吗?”她脚步停了下来,回过身望他。
古昇的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抿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看着他有些滑稽的样子,林玄总算没忍住笑了笑。
“其实,他是我前夫。”她的步子很慢,但古昇显然被这话吓到了,愣在了原地。
看他惊讶的反应,林玄也见怪不怪。
那段在英国与他厮混的时间,就像是她向上天借来的。只不过是时间到了,上天又把它收了回去罢。
古昇不相信她自然情有可原。
毕竟从前她与陈宴没有举办婚礼,只有一组用来骗过陈宴外公的婚纱照,甚至这些照片也并未向外人公开。
然而那些照片也在她回国后,被她心灰意冷地删除了。
这个世界好像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过他们曾经相爱。
然而当那些相爱的证据消失后,她却又忍不住来回在记忆里奔走,寻找对方爱过的证明。
这些年她越是痛苦,夜里梦见陈宴的次数就越多。
被软禁在别墅的那段日子里,她更是几乎每天都能梦到他。
某天醒来,她甚至发觉自己有了幻觉,竟在家中见到了陈宴对她笑。
她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疯了,甚至唾弃这样的自己。
明明她心知肚明,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了过去,可还是固执地选择守在原地,坚信总有一天可以重来。
明明他只是把她当作了演戏的搭档,她却偏执地抱着那些回忆不放,以为那就是爱。
可是后来,她的意识已经被折磨得有些模糊了。
自尊心逐渐溶解在了她分崩离析的精神状态下。
她开始接受自己的解离,沉浸在那阵泡沫般的幻觉中。
有一次做饭时她不自觉地产生了解离,等到意识回笼,才惊觉刀子已经割到了手指,血流不止。
她着急忙慌地去找药箱,却恍惚地看见陈宴替她包扎,牵着她的手,揉揉她脑袋,皱着眉嗔了她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直至家中的保姆买菜回来发觉她因失血过多昏迷,她才惊觉那只是自己的幻想。
他从来没有来过。
就像他从没有爱过她一样。
所以当她发觉面前的W就是陈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生气,可是撒过气以后又被迟来的心动牵扯。
她甚至在祈祷,哪怕她根本就是个无神论者,还是在衷心的向上苍祈祷。
祈祷他在乎她,不是装的。
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他骗了。
钱,身份,地位,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有这一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皮囊,只有这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了。
“你谈过恋爱吗?古老板。”她突然发觉自己要说的话都太过难为情,只好强打着笑意,又回眸望他。
站在她身后那个瘦长的影子一顿,随即发出一声轻笑:“大画家这是什么意思?”
“八卦一下。”她朝他挑了挑眉。
“有,很多。”那张时常挂着笑意的脸突然变得严肃,故作玄虚地走到她面前展臂:“追我的人要是排起队来,大概是……”
“这么多吧?”他一本正经地在林玄面前比划。
林玄今天一直阴郁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生气。
她没忍住笑笑,身边便向她投来鄙夷的目光,她便朝古昇比了个“嘘”的手势。
古昇同样也朝她“嘘”了一声。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默契逗笑,却又害怕吵到观展的旁人,再次不约而同地“嘘”了一下。
过了一个展厅,依旧是林玄走在前面,古昇紧跟其后。
这个展厅的空调格外的冷,起初林玄还没感觉到。
毕竟跟上个展厅的温差不过两三度,只有刚进门时一阵冷风卷过了她的裙摆,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虽然一前一后地走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却近了很多。
这个展厅的人明显要比上一个多一点。
或者是人多的原因,林玄的肩时不时会撞到古昇上臂,古昇却没有在意这点接触。
展厅中间是立方状的玻璃,保护着一件足足有三百平方的油画。
四周的墙体上同样也悬挂着其他查济的作品,只是远远没有这一张来得震撼。
庞大,宏伟,是这副油画给人最直观的感受。
这张画描绘的是洛可可时期的贵族宴会,曲线精致构图优美,就连选用的颜料都是较为清新与饱和度低的颜色。
画中的宫廷,景深明显经过了艺术加工,令人一眼望上去便觉得极度舒展,同时几乎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与服饰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受现实视野的限制。
由远至近,无数个贵妇人在其中与贵公子起舞,一眼望去却连几件相同的服饰都找不到。
林玄很想凑近看这幅画,但她依旧只能在玻璃附近徘徊,沉浸在查济构造的美学世界中。
她的笔触细腻,连贵妇人手袖上的扇形蕾丝都被她勾勒得清清楚楚。
“这幅画,当年其实我在教授的画室见过。”林玄的双眼几乎黏在那幅画上,剥离不开。
她的嘴上却忍不住与古昇攀谈,“当时教授说这幅画查济已经花了一年的时间,但依旧进度缓慢。查济对整幅画的构图不太满意,为此苦恼了很久。”
古昇的目光一直在林玄的侧脸与作品间来回望,耐心听着她讲述,甚至会提出不解请求林玄的解答。
也不知是展馆顶部的灯光使然,还是林玄那双眼本就明亮,他甚至能在她的眼里看到碎星点点。
他看着她一边说,一边喜难自抑地朝他莞尔,回应着他的每一句话。
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陈宴是朋友圈子里人尽皆知的大情种了。
没等他春心萌动多久,林玄便冷得一激灵。
她捂着鼻子,忙不迭地退出人群,生怕因为打喷嚏的时候忍不住撑在玻璃上,对画作造成损害。
“这里空调确实太冷了。”古昇随着林玄退出人潮,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纸巾,拆开一张给她递去,手虚搭在她肩上,“要不要出去?”
林玄摇摇头,接过纸巾抽了抽鼻子,“没事,不用。”
周围一直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只要不影响旁人,都是被默许的。
只是现在这一阵声音越来越大了。
好奇心驱使着林玄抬起头。
她用纸巾捂着鼻子,心不在焉地再次抽了抽,却在隔着玻璃看到对面的陈宴时突然整个人愣住了。
她认不清人,只是他那一米九二的身高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挺阔的西装衬衣,修身的长裤,能把他身上所有的优点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宽肩窄腰,胸肌极其明显。
再加上那相当有辨识度的混血五官轮廓,只能是他。
只是……
她怎么会才发现他今天戴了一条绀蓝色领带?
林玄咬咬牙,背过身去,对古昇说:“走吧。”
不过刚刚走出几步,她便发觉身后没有人跟着。
再回头看,古昇已然走到了陈宴的面前。
她崩溃地闭上双眼,想要离开,却听身边的人都在议论。
“查济身边那个帅哥是谁?”
“她男朋友?”
“哦~胸好大。”
林玄:……
“你们说他胸围有没有一百一?”
林玄合了合眼,在心里应答:……有。而且最近应该不止。
她无心再听路人八卦,蓦然回头,却发觉三人已经闲聊着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比室内空调更加刺骨的,是那束阴冷的目光。
他笑上漾着春风,反复与查济攀谈。
睫毛下的那双青瞳却一直紧紧地盯着林玄,半分都不愿意挪开。
毫不掩饰欲望的双眸盯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这位是…?”查济已然发觉身边的两位男士目光都在面前这位女士的身上,没忍住询问。
“我是……”林玄扯扯嘴角,一瞬间不知道该介绍自己是“Lyn”还是“林玄”。
这么久没见,从前也不过是偶尔在教授画室打过照面,对方不认得她也是正常的。
可若是她开口提醒后,对方仍旧认不出来怎么办?
光是想想,林玄就恨不得自己钻进地里。
还没等她纠结完该怎么自我介绍,手臂已然被陈宴拽了拽。
蹬着高跟鞋,林玄一下没站稳,顺势跌到了他怀里,被他托住了手肘。
林玄站起身后,他便自然而然地在身后牵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向查济介绍:“这是我的妻子,林玄。”
她恶狠狠地瞪了陈宴一眼。
还没开口,陈宴便偏着脑袋在她耳边细语:“今晚我会和查济吃饭,想来就别松手。”
说完又再偷偷地亲吻了她的耳后。
“你好卑鄙。”她咬牙切齿。
“你好,Baby。”他笑得恣意。
“噢。”对方了然地点点头,又接着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嗯嗯,当年在ProfessorJones的画室见过。”突然见到偶像,林玄显然有些腼腆。
她没忍住牵得更紧,却才反应过来那是陈宴的手,想要抽离已然来不及了。
她的手掌被他顺势撑开,十指紧扣。
掌心明显能感觉到刚结成的血痂。
那凝成的血痂磨得她有些发痒。
然而那阵痒意很快就顺着血液,从她的手心缓缓上移到她的心脏。
扑通,扑通。
“噢,是,我是在ProfessorJones的画室完成的这幅画。”查济的眼睛一亮,看向林玄的眼里多了几分欣赏与怜惜,“原来是你。”
“你最近的画我也看到了,你还好吗?”她比林玄年长上几岁,自然而然地承接住了这个大姐姐的身份。
心头那阵痕痒转瞬成了触动。
“其实不太好,我的妻子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陈宴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不过我想,有你的鼓励,她应该会好很多。”
“噢,是吗?”查济又再看向林玄,伸手拍了拍她肩。
陈宴同样也垂下眼望她,仿佛也在学着查济的口吻问她:“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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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o个解离的百度百科解释:
解离症是一组概念,指患者在记忆、自我意识或认知功能上的崩解,较为少见。广义概念下的解离症包含了所有能够导致解离症状(人的意识直觉的不连续症状)的疾病,如分离性身份障碍、分离性遗忘症、人格解体障碍/现实解体障碍。狭义概念下的解离症则是指分离性身份障碍。发病可能与遗传、脑结构与功能异常、心理、药物、环境、社会文化等原因有关。临床症状多样,主要表现为多重人格、遗忘、人格解体或现实解体、运动和感觉障碍等,常伴有抑郁、强迫、幻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