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地拾阶而下,陈宴走在林玄的身后,跟随着她调整自己的步伐。
她刻意走得很慢,他亦乐得悠闲,丝毫不在意。
哒哒,哒哒。
两人的步伐出奇的一致,就连声音都融为一体。
从前恋爱的时候,林玄总会想要找到彼此身上的共通点。
只是一瞬的默契,她都要称作心有灵犀。
如今倒是对这些“心有灵犀”的现象有些过敏,甚至觉得有些厌烦。
她啧声,朝身后瞪了一眼。
却没想到她的步子停了,他同样也停了下来,茫然地将视线从她脚跟挪到了她的脸上。
俨然一副全然不知她怒气从何而起的无辜相。
……更恼人了。
既然慢的不行,她便故意走快几步。
脚下的高跟鞋被她蹬得哒哒作响。
渐渐地,她发现身后的皮鞋走路声越来越小了。
她喜滋滋地回头看一眼,确认他离自己有一段距离了,才洋洋得意地回身挑了挑眉。
也不知是为了挑衅,还是为了早已被碾碎的自尊心。林玄还就偏要证明给他看:她要走,他是留不住的。
一阵漫不经心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心点,免得崴脚。”陈宴依旧低着头回复信息,只偶尔抬眼睨她,“如果你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抱上车的话。”
看着林玄突然停止的步伐,他轻笑一声,上前揽过她的腰,扬了扬眉:“不走了?”
“……”林玄欲言又止,气鼓鼓地别开视线,手依旧抵在他的胸口,“累了。”
他总是在她面前摆出这一副年长者纵容的姿态,好像任她如何折腾如何去闹,都只不过是小孩的把戏罢了。
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直叫她像是被生生魇住了,堵在喉中只余阵阵难忍的痒意。
“嗯,”男人若有所思,勾了勾唇,“公主抱还是……?”
她呼吸一滞,又再快步挣开了他的怀抱:“都不要。”
两人来到停车场,林玄抢在了他的前面拉开后座车门,钻了上去。
她到底没期望他会察觉自己这份敏感,甚至替他觉得自己矫情。
可她左右为难,终究是选择尊重了自己这份难言的感受。
这份失而复得的关系,早已在不知多少个日夜里变了味。
她该清楚的,只是还不能接受。
陈宴没明白她又在发什么脾气,只扯扯嘴角,将手里的西装外套展开替她挡了挡,直到她坐稳了才收回到手里。
一上车,陈宴又再调整位置,阖上了双眼。
林玄看着他那副模样很是来气。
明明是他欠她的,怎就偏偏只有她一人煎熬得如坐针毡。
就因为她心底对他那份不可察的爱意,她活该输得一败涂地?
嗡——
还没等她的手落到陈宴的身上,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廖绮玉。
林玄瞬间有些为难,朝闭上眼的陈宴脸上瞥了一下。
男人睫毛一颤,随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两人的眼神只交汇过一刹,林玄便别开了脸。
他知道她在犹豫些什么,于是直截了当地开口:“接,我没睡。”
林玄有些错愕,脑海中想过很多话,落到嘴边却只剩下了生硬的一句:“哦。”
“喂?”她怯生生地接过廖绮玉的通话,“怎么了?”
“你,”对方欲言又止,“等等,威廉在你身边吗?”
“嗯,”她故作轻松地慢慢挪着视线,目光一点点从眼前移动到陈宴脸上,又迅速挪开,“怎么了?”
她听见对面的呼吸声变得凝重,却依旧没说出任何话。
林玄不知道廖绮玉在掂量些什么,正想开口追问,却听对面传来一句:“没事了。”
对方电话挂的很快,林玄甚至没能来得及询问缘由。
她没多在意,毕竟以陈宴的性子,肯定会问她廖绮玉到底说了什么。
她本就因刚才怄气有些郁闷,再加上廖绮玉这没头没尾的一通电话,直叫她低落到极点。
林玄没给他询问的机会,她便撑着脑袋,侧了侧身子,背对着他望向窗外。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玄隐约觉得是衣服抖动的声响,并没理会。
不一会,一件西装外套便披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她裸-露的后背。
外套上混杂着陈宴惯用的柑橘檀香气味,加上刚才陈宴一直将外套搭在手臂上,遗留的余温在她有些发凉的背上更加明显。
她无所谓可与不可,也就这样由着这衣服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别扭地为自己那一点点自尊心辩解着:只是车上有些冷了才没挣开,与他无攸。
车窗外淅淅沥沥。
这样的感觉分外熟悉。
就像当年那样,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她却能在他温热的怀里就着他的香气入睡。
仿佛这个世界就算在这一刻倾覆,也与他们无关。
回忆牵扯着林玄,她转身将落寞的目光投向陈宴。
他依旧是后仰着头,阖着双眼,只有那颗明显的喉结时不时的滚动。
他没睡。
或许是还惦记着过去的温暖,又或者是她的确过分心软,她到底是没沉得住气。
“喂。”林玄的脚朝他挪了挪,轻轻踢了一下他的皮鞋。
他缓缓睁眼,眨了两下眼睛,这才转头看她。
眼里满是无奈。
“怎么了?”
“那天,为什么来找我?”
“哪天?”
林玄朝他睨了一眼:“别装傻。”
她稍稍俯身,靠在了扶手上,倾了倾身躯。
她的整个身子都朝向陈宴,眼里却只有淡淡的恨意。
见陈宴不做声,她才慢慢消去了耐性和期待,再次躺回到靠背上,讷讷地看向车窗上的雨点。
细小的雨滴在前面奔跑,身后却有一颗巨大的雨点默默跟随。
雨滴一直跑得很用力,可始终没能逃过被雨点融化的命运。
好像它们本该就这样纠缠,直到落入地面。
该来的,总归是逃脱不掉的。
她伸手摸了摸玻璃,仿佛能与那颗雨滴共振。
“陈宴,你能放过我吗?我,”她语气一滞,自尊心仿佛随着那口气被长叹了出去,胸口却仍旧觉得压抑。
她真不明白,自己在林阳舒面前向来是那样倨傲得不肯背叛自己的自尊,可偏偏在陈宴这里要落得如此狼狈。
而他永远高高在上,总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从这些泥泞中择得一干二净,独留她一人不堪。
是不是爱他就真的要落得这样卑微的下场?
她无数次问自己,值得吗?
可她恨自己依旧是这样的没有骨气。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再开口,仍是那一句利他的荒唐话:“我早就没有东西能被你骗了,陈宴。”
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她的身份足够光鲜亮丽,还能够有一点用武之地。
就算只是用于交际,她也是极好的人选。
可是对他而言,她算什么?
正如他外公所说的那样,她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以他那样显赫的家世,又怎么会非她不可呢。
她是他作为天之骄子人生中的唯一污点。
她见过他不够冷静的样子,见过他的不堪,也见过他的专制和暴戾。
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他用来救急的人选罢了。
当年他对她有所图,是因为他的外公。
可是现在呢?
陈曼华早已坐稳了董事长的位置,他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他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了。
如今她就算作为他圈养的金丝雀,都不一定够资格。
名利场上的那些尔虞我诈,她算不清也辨不明,索性也不去算了。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被他骗了。
“你还要耍我到什么时候?”她又问,以几近绝望的口吻,“一次,两次,还不够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耍你?”他思绪万千,看向她的眼里似乎总有一阵无奈。
脑海中闪过无数句他这两年来积攒的,想对她说的话。
可是这一刻,他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她早就给他判了死刑。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哽咽,眼泪却忍住了没流下来。
他的确比过去要成熟和长进,那些旧时的缺陷好像已经被他修补完好,可是……
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喜欢撒谎的人。
如今的他变得熟悉又陌生,她甚至无法分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的脸盲症确实很严重,可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这两年来,她的样子几乎没有更改过,他不可能认不出她。
他骗她,纯粹是有意为之。
而她根本不相信那是爱意使然。
他对她,从来都只有利用。
他就这样看着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慌乱地爱他,看着她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像他的人相爱。
他冷漠地看着她找替代品,却从来不愿意主动告诉她,他就在她的面前。
在那些相拥的日夜里,他都只对她满溢的爱意冷眼旁观。
对他来说,她的爱就像是他可以随意把玩的玩物。
“你怎样才肯放过我?”她的身躯已然有些颤抖。
就连牙齿都艰难地咬合在一起。
身体里的那些爱与恨,反复纠缠,痛得彻骨。
然而男人只是睨了她一眼,又再后仰着闭上双眼,不回答她的任何控诉。
她朝他挥去的拳头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
“陈宴,你是哑巴吗?”她的高跟鞋朝他腿上狠狠蹬了蹬。
可是当她感觉到鞋跟传来的一阵异样时,她又瞬间害怕他受伤,心骤然软下几分。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去看他的反应,只是别过脸用指节擦了擦眼泪。
她正想放下那只踩在他腿上的脚,一阵暖意却裹上了她的脚踝。
紧接着,他又俯身,将她另一只脚也捉了上来,放到自己的膝上。
陈宴稍稍侧了侧身子,替她脱去高跟鞋。
“刚刚,有没有崴到?”他一边替她轻捏小腿肚,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她。
她不做声,只是倚靠在另一侧的扶手上,盯着他那双因为替她按摩而骨节有些泛红的手出神。
“在展厅的时候。”他补充道。
林玄抬眸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说刚刚展厅里拽她的那一下,又默默垂下了眼眸。
她没作声,却也不再躲闪,任由他伺候自己。
是他亏欠了她的。
她合该享受这些。
她看着男人垂着脑袋,一点一点替她揉捏按摩。
就像从前她兼职模特回来以后,随脚踢掉了鞋子,他都会跟在她的后面,将高跟鞋一只一只捡起来,整齐摆放在鞋柜里。
紧接着又坐到她的身边,替她按摩小腿与脚底,问她:“宝贝今天累不累?”
那时的她,真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手总能将她伺候得很好。
他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暖意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她心间,她这才抬眼去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一样。
他服侍她服侍得理所当然,仿佛今天也只不过是他们婚后稀松平常的一天。
“陈宴,不要以为你这样献殷勤,我就会原谅你。”她哑然,却仍是强撑着冷冷地骂了他一句。
“好。”他回应的很干脆,就像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而他照单全收,愿赌服输。
林玄见他不再装聋作哑,便又顺势重复一遍:“你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他手上的动作停滞过一瞬,却又接着揉搓起来,将她腿肚子上的软肉如同面团一样揉捏。
他两只捏在她的脚后跟,慢慢一点点向上挪动,直到松解完成,又再往复。
可他分明听到了她的话,只是不作声。
“陈宴你是死人吗?”她已然没了耐性,只伸着腿又再蹬了蹬。
她知道他一向有锻炼的习惯,大-腿肌紧绷的时候坚硬无比,只是……
她脚趾碰到的,似乎并非是肌肉。
她在厉声呵斥,而他却……
“陈宴,你是不是有病?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双脚开始小幅度的扑腾,想要挣脱开他的双手。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安稳停下。
司机抬眼朝后视镜瞥过一眼,刚要张嘴:“少爷……”
“你先下车。”陈宴目光渐冷,可林玄的脚却被他烫得想要抽离。
他的脸上不动声色,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却握住了她的脚踝,轻轻压了压。
脚心传来的热意骤增。
陈宴漫不经心地看着司机下车,盯着他将车门关上,便抬手将自己身侧的车帘拉上,放下林玄的脚。
地下停车场里本就昏暗,拉上一侧的车帘后便愈加明显。
好不容易被松开的林玄忙不迭地将鞋子穿上,伸手想要拉开车门,却被陈宴先一步反锁了车门,顺势拉上了车帘。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前排的显示屏仍旧亮着。
他的双手压在她肩侧的座位靠背上,碍于车高只能躬下身子,贴近了林玄。
“玄玄,”他与她近得能偶尔因呼吸的颤动碰到彼此鼻尖,“我们发过誓的。”
他稍稍低头,吻在她的眼角,“你不记得了吗?”
“我们没有办过婚礼,更没有证婚人,又何来的发誓?”她双手撑在他的胸口,下意识想要逃脱,却已无路可退。
他那高大的身躯早已将她所有退路都堵死,形成了天然的牢笼。
她退无可退。
“有的。”他双手缓缓挪到她的腰侧,垂下脑袋去亲吻她的耳后,“当年我们在巴厘岛旅游的时候,见过的水晶教堂,你还记得吗?”
那时正是旅游淡季,两人错峰出行,恰好那一天教堂没有人举办婚礼,可供游客参观。
她们在教堂里静坐了许久,暗自在心里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
她看着身旁双手合十祈祷的陈宴,笑问他:“在祈祷什么?”
他缓缓睁眼,俯身亲吻她,笑说他在祈祷她能永远爱他,白首不分离。
他说,他们之间只能有死别,没有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