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陈宴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的话林玄听得很清楚,自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会放手,更不会放她走。
这样痛苦的纠缠,要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才会休止。
她似乎很难将面前这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和印象中那个英伦绅士混为一谈。
她的眼中无可避免的震颤,半晌才怯懦地抬起手,去摸他的脸颊。
陈宴眼里的狠戾在她触碰后瞬间被冲淡,他握着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
他捉着她的手,一点接一点地触摸他的双唇,他的眼尾,他的眉骨,最后才稍稍低下头亲吻她的手背。
“看清楚了吗?”桃花眼中那抹青绿渐浓,像是早已看穿了她的用意,“是我,如假包换。”
林玄皱了皱眉,骤然抽回了手,像是被他手心的温度灼烧了一样。
正如他口中所说的,他的确是陈宴。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在把他当作前夫的替身。
并且袖手旁观,恣意地看着她被耍得团团转。
啪——
巴掌声在车中回响,就连站在车外守着的司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少爷,没事吧?”对方猛地拉开车门,朝后排看了一眼。
陈宴高大的身躯俨然掩盖住了正在哭泣的林玄。
车内乌压压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陈宴瓮声瓮气地责令:“出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再进来。”
“是。”司机悻悻然退出车内,再次将车门关闭,背手守在车外。
随着关门声而来的,是林玄再次朝陈宴脸庞袭去的巴掌。
男人鬓角上的碎发都被林玄扇得有些凌乱,她却仍不肯休止。
她一连打了几巴掌,力度越来越轻,渐渐地从脸颊挪到了他的颈侧。
沉闷的呼吸打在她挺翘的鼻尖。
他俯身握在她后颈,将唇狠狠碾下。
下唇很快便被林玄咬破,血腥气瞬间蔓延在两人的唇舌之中。
胸口传来的痛意愈加频繁,是林玄仍在不依不饶地拍打他的胸脯。
他腾出一只手来捉住她扑腾的手,带着她从胸口一路缓缓向下。
直到痛感从下-腹上涌,他才阖上眼嘶声松开了林玄。
“轻点。”他拉开了她的手,似是有些缺氧地抬眼望着她。
陈宴再次俯下身去厮磨她的耳后。
她耳边传来的轻语一如既往的孟浪,甚至带了几声隐忍的闷-哼:“你还要用的。”
她猛地将他推开,看着他后脑勺撞上前座的后枕,目光落在他脸庞上的猩红,噙着满眼泪水,冷冷骂道:“陈宴,你真下贱。”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条公狗。”她又抬了抬手,想要朝他脸上扇去,却停在了半空,讷讷地别过了脸,“真令人恶心。”
陈宴的目光凝在了她的脸上,眼眸不可察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色。
他看了她很久,直到感觉她将要受不住这中间窒息的沉默,才稍稍起身。
手背擦去嘴角残存的血痕,他好整以暇地束了束被林玄扯松的领带,坐回座位上。
他后仰着脑袋,发出一声喟叹,“是啊,我就是一条被你耍得团团转的狗。”
不止是她有情绪,他也有的。
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他就像丢了魂魄。
只有在网上发了疯地收集有关她的消息,翻来覆去翻看从前的旧照,才能让他好过一些。
他出差去过无数次南城,却没有一次敢接近她所在的城区。
他害怕在某个街口,某次回眸,会看到她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亲吻别的男人。
那些他失眠的夜里,他害怕想起此刻林玄正在和别的男人亲密,正在做那些从前他们做过的事。
以她的才能与样貌,像他这样的恋人随处可觅。
他的爱从不罕有。
他知道自己撒谎是有错在先,可说到底不也是为了能和她重新开始吗?
与之相比,他只觉得林玄对他的指控过于严重了。
但她的的确确该生气的,他认。
所以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即便是恨他也可以。
身旁的林玄闻言怔了怔,努了努嘴,却没吱声。
她想起从前任川在她面前说漏嘴,说威廉分手后开始严重失眠,正想往下说的时候却掀着眼皮朝她脸上睨了一眼。
她突然回味过来,那时任川为什么突然不肯再往下透露了。
在他的眼里,或许陈宴的严重失眠全然是因为她。
她心头闪过一丝暖流,动了怜悯的心思,却被迟来的恨意翻涌生生堵了回去。
原来任川在那时起,已经认出来了她就是他的前妻。
甚至可以说,廖绮玉与林阳舒也认得出来面前的威廉就是陈宴。
可是全世界都在帮着陈宴圆谎,似乎没有人关心她的感受。
被耍的团团转的,是她。
还没等她的怒气发作,她身侧的陈宴便恍然睁开双眼,长吁一口气,朝她搭在腿上的西装看了一眼,转而转头拉开车帘打开车门下车。
“他们到了吗?”她的身子再次下意识地朝陈宴的方向挪了挪。
“没。”
“那你去哪?”
陈宴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林玄,眉头一皱,“厕所。”
她的目光像是装了自动巡航一样下挪,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扬眉挪开视线,“哦。”
车门关闭,车内再次重归黑暗。
空调吹得林玄眼皮子直打架。
她看了眼手机,确认没有消息,安心睡下。
到底是知道时间所剩无几,林玄睡得并不算沉。
听到车门解锁声,她便睁着朦忪的睡眼望向对侧的车门。
然而她身侧的车门却被打开了。
她猛地回过头,却与陈宴的脸贴得极近。
心动来得太过迅猛。
车厢里落针可闻,她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等她意识回笼,他的吻早已落在她的唇上。
她抬手想朝他扇去,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压在了他的心头上。
他的心脏,跳动频率与她出奇的一致。
陈宴的拇指顺势在她那处疤痕上摩挲,仿佛他的指腹也在亲吻着她的旧伤。
触电般的酥麻从她指尖传来,期间夹杂着他耐人寻味的心跳震动。
那样的感觉,是从前他作为W时她所没有的。
她亲吻W时,即便有过心动也只是刹那,从不似现在这样深刻——
是回忆在作祟。
她的心悬被悬吊在半空又转瞬坠地,痕痒在她心尖滋长。
林玄怔了怔,旋即动情地勾了勾嘴角,伸出左手去揪他垂落在她膝上的绀蓝色领带,吻得愈深。
两人的气味就此分不清你我,一如她心中无法分离的爱与恨。
爱恨相生,她既恨他的轻佻,亦爱他的不羁。
她的蓝宝石项链与他的领带几番纠缠,被带离了她的胸口,又重重落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干什么,难堪地挣扎着推开他,皱着眉再次抬起手来。
其实林玄也不知道这个巴掌还会不会落下,可她还是想要为自己挣一些可怜的体面,哪怕“体面”这个词从来都与她无关。
至少别让她的心输得这样难看。
不同于林玄脸上的绯红,陈宴那张阴郁的脸上再次扬起笑意,一如既往的明媚。
他偏侧过刚刚被林玄扇过的左脸,笑得恣意:“打吧亲爱的。待会到了餐厅,可就没有机会了。”
林玄闻言蹙眉,抬眼望他偏侧的左脸。
即便他已经去洗过脸了,可她的掌印还留在那里,若隐若现。
眼看着巴掌即将要落到他的脸颊,陈宴已然阖上了双眼。
他那浓密的睫毛静静地垂落在他眼睑,好像无论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甘愿接受。
林玄抿了抿嘴,眉头低压,握着拳用掌根奋力推开他,恨恨骂了句:“陈宴,你真的。有病。”
其实那掌并不算重,但陈宴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够过分了。如若再是让她推不动出大糗,只怕她今晚会难堪得饭都不想吃了。
于是他不可察地配合着向后退了半步,看着她从他身侧慌忙溜走,却没站稳脚跟险些崴到脚。
依然是他抬手扶了一把她的手肘,朝她宠溺地笑了笑:“小心。”
她的小臂很轻易就能挣开他的手心。
可见他根本没用力。
他那种无时不刻洋溢着的,自以为的胜券在握,让林玄感到无地自容。
好像她每一个极为难过的瞬间都被他一一漠视。
就连她的挣扎都需要他的允许。
然而她的那些情绪,全都被她那张通红的脸掩盖掉了。
是以陈宴看着她提着长裙裙摆,慌不择路,亦只觉得她不过是害羞,便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直到看见她上了电梯,他才欣然垂眸捋了捋被她扯皱的领带,回过头去拿起她座位上的西装外套穿上。
林玄入了电梯,心脏却仍旧砰砰跳个不停。
她的眼睫反复震颤,半晌才反应过来俯身去按电梯楼层,却想起自己并不知道约定的地点。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划过那个熟悉的陈宴对话框,咬咬牙,接着往下滑动,点开了与古昇的聊天窗。
【SOS!!江湖救急,速回!!你人在哪!!】
【你再不回我,停车场出的这桩命案算你头上!】
她甚至配上了小猫哭泣的表情包,可对面却一直没有回复。
连状态栏都不曾跳动。
叮——
电梯门开了。
门外面那张脸帅气依旧,只是脸颊边的红印实在惹眼。
林玄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对方听到几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这才错愕地仰起头,“嗯?怎么不上去?”
她白他一眼,转头就想当他是空气。
然而目光落在他的脸颊上的绯红,她实在挪不开眼。
任谁看了都会知道那是她打的。
本身扇他巴掌这件事全无狎昵可言。无论陈宴怎么想的,至少在她这里没什么调-情的意味在里面。
但刚才,两人在展览中心俨然一副恩爱夫妻模样。
旁人会不会相信陈宴脸上的巴掌印全是因为她的怒火——
难说。
林玄只怕如今无论是黑的白的,全都会被描摹成黄的。
他可以被人认为有特殊的癖好,但她不可以。
并非是出于什么名声之类的虚名,而是她觉得在这件事上将她和陈宴联系起来,莫名地让她反胃作呕。
陈宴刚刚俯身揿下电梯按钮,林玄便急忙伸手按下开门键,嘴里喊了一句:“等下!”
他错愕地垂眼看她,眼里刚要露出几分落寞,手却被林玄牵起。
她牵着他的手回到车前。
司机仍站在车边抽烟,见到两人赶忙将烟丢在地上跺了两脚踩灭了火星子,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解锁。
林玄拉开后座门,双手抱臂,气鼓鼓地朝陈宴看了一眼,“上去。”
男人垂眼看了看被甩开的手,又看了看林玄,疑惑地抬了抬眉。
即便如此,他仍是配合地俯身钻进车厢,坐上座椅睨她,“你要干什么?”
无可否认,林玄看到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很是来气。
可偏偏对着那张脸,她又觉得自己心里并不全然只有生气。
于是她连带着自己的气也一并生了,心里直骂没出息。
“掩盖罪证,”她从包里扒拉出来一块粉饼,连拉链都没有心思去拉就将包包丢到陈宴的怀里,瞪了他一眼,“拿着。”
她用力拽了拽陈宴的手,将他的袖子拉上去,用粉扑拍了拍。
见色号相差并不大,她便抬手将粉扑朝他脸上拍去。
尤其是他的左脸,她又狠狠地多拍了几下。
陈宴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在掩盖罪证,还是在伤口上撒盐,只能嘶声捉了捉她手肘:“老婆,轻点。”
她拍粉扑的手顿了顿,期间朝他瞪了瞪,“闭嘴,我真讨厌你这个样子。”
他的皮肤底子好,根本不需要遮瑕,她只随意地拍了一层散粉定妆作罢。
随后目光又落在他的眉毛上,或许是觉得妆感太重,她低下头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了一支眉笔。
陈宴看着那支眉笔,向后仰了仰头。
“你躲什么?”林玄拧眉啧声,却见他左手打开了扶手上的操控面板,按下座椅的按钮后,前排的座椅自动向前挪去,他坐着的座位也同步后移。
霎时间,中间空出一大片空地,足以让林玄上车替他画眉。
她努了努嘴,看着他那副蹙眉的委屈模样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得嗔骂一句:“你怎么不等我把腰折断了再摁?我真讨厌你。”
“好,你讨厌我。”他笑笑,对她的指摘照单全收,却是同时伸出手掌,将林玄扶上车,顺手关上了车门。
林玄没有陈宴那么高,却也有一米六五。
她在车里弓着身子实在难受,便又难堪地睨他一眼。
他挑眉望她,将腿上的包包放到另一个座位上,拍了拍自己大腿。他知道她还在生气,哪来得这样心安理得,便连借口都替她找好了:“只是方便你画眉,没别的意思。”
林玄有些被他突如其来的“体贴”气笑了,却实在是腰酸脖子疼,便扯扯嘴角附和道:“嗯,没别的意思。”
她侧坐在他大腿上,高跟鞋刻意踩着他的鞋面。
陈宴一直疼得直绷紧脚背,她自能感觉到,这才算把坐他大腿这事的尴尬中和掉一些。
林玄捧着他的脸,手肘顺势压在他肩上帮助固定,很快就将他的眉画好了。
到底是家里专门请过化妆师给她培训,她化起男妆来虽然生疏,却算不上丑。
她的手从他肩上越过,向后去摸另一个座位上的包包,却发现够不着,又再恨恨抬眼瞪了瞪陈宴。
彼时陈宴的手仍在她腿侧摩挲,想捏又不敢捏的,眼里只有她那碍眼的蓝宝石项链,满脑子都在想:
她什么时候才肯摘掉?要是抢过来扔了她指定又要跟他生气。那他转账给古昇当做是他买下来的行不行?
直到发现脑袋上传来炽热的眼神,这才心领神会,展臂将另一边的包包拿到她怀里。
林玄看一眼他的手臂,又看一眼自己的手臂,再次沉默。
她低下头去找睫毛膏,凭着肌肉记忆将刷子上残留的膏体在管壁上蹭干净后,抬起手,却对着他那修长而浓密的睫毛感到无处下手。
“陈宴,我真讨厌你。”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陈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