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从包里拿出一支裸粉色的口红,捻着他的下巴扬了扬,小心翼翼地涂上。
她垂眼看着他的薄唇,觉得唇线边界过于明显,便拧了拧手里的口红,收回包里,抬手用指腹替他晕染开边界。
他的唇很软,指腹压在上面仿佛陷入了一团棉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摸着这张嘴,她的脑海中总是会出现些别的什么回忆。
她按耐住一个片段,下一段回忆却又见缝插针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有关它的记忆未免也太多了。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过往,仔细地确认着他脸上的妆容,直到抬眼与他对视,才发觉对方那双青绿色的瞳满目焦渴。
他握在她腰上那只满布青筋的手一紧,俯身贴近了她的脸庞。
灼热的视线打在她的脸上,格外地让她难堪。
他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两人关系的巨变,他迫不及待想要的亲密,以及她心头上压抑的别扭,一瞬间全都拧在了一块。
她的心太乱了。
乱得像是一团不知从何理起的毛线球。
林玄下意识向后躲了躲,腰间上的手便愈加紧绷。
她怯生生地望向他,手掌已然抵在了他的胸口处。
“你就那么讨厌我?”陈宴哑声道。
而林玄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只好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尽力咬着牙关答:“是。”
他愣怔了两秒,眨了眨有些失神的双眼,挪开视线。
车厢内回荡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沉重。
林玄腿侧的手拍了拍,示意她起身。
她只不过是稍稍抬了抬腿,他便迫不及待要将她从腿上挪开。
他走得匆忙,却并非是出于嫌弃。
陈宴一直伸手护着林玄没让她在车子里磕碰,直到她安稳落座,他才悻悻然从另一侧车门下车。
林玄对于他那诡异的行径十分不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拧作一团。
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在乌压压一片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她垂眼解锁屏幕,看了一眼消息。
【古昇:咋了大画家?在餐厅啊,八楼那个。】
【林玄:古老板,我恨你。】
【古昇:?】
既然古昇已经到场,林玄也不多在车里旧留,只随意地补了补妆——
尤其是口红部分,便挎起包包准备下车。
她刚打开车门,抬眼便看见高大的背影立在面前。
对方估计也是听到了她的开门声,立刻转过了身,朝她稍稍躬身,走到她身边示意她挽手。
起初林玄并不乐意,可是刚刚陈宴已经将谎话说了出去,她也不好下他的面子。
现在在外人面前,她和他是夫妻。
让他丢脸,对她没什么好处,这点她很清楚。
“听着,我没有同意你的求婚,更没打算原谅你。”她就像从前两人约会那样,上前挽住了陈宴的手,一边解释自己的行为,一边压抑着自己脸上愈加明显的红晕,“我只是不想家丑外扬,让外人看笑话。”
陈宴了然地挑了挑眉,注意力显然放在了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家丑”上,低笑应了一句:“好。”
“又在笑什么?”她睨他一眼,却顾不上他那奇奇怪怪的表现,只能红着脸一直蹬着脚上的高跟鞋暴走。
她在前面一边走,肩上的披肩便一边滑落。
跟在她身后的陈宴目光日渐阴沉,一直死死地盯着她那披肩上露出的一片雪白。
两人挽手到餐厅门口,萨克斯风声从厅内传来。
男人的脚步一滞,捉住了林玄,拉到一边的墙角处,“站住。”
林玄有些迷茫地抬眼看他,见他俯身便瞬间抬起手来抵在他胸口,向后退了半步,低声斥道:“你敢……”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将她的披肩向上拢了拢,顺势替她提了提裙子上沿。
浓密的睫毛下那对青绿色的瞳也只是盯着她的吊带裙一动不动,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她愣了愣,自觉尴尬,便不再接着往下说,只是红着脸看向别处。
然而陈宴高大的身子就立在墙角下,很难不被人发觉。
来往的宾客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因为稀奇朝两人的方向瞥一眼。
面前的陈宴还在一丝不苟地替她整理裙子,林玄已然有些坐不住了,“我自己来吧。”
“不用,已经弄好了。”他欣然松开手,最后又眯着眼盯着她胸口那条蓝宝石项链啧声,“你刚刚在说什么?什么敢不敢的。”
“没什么。”她的目光几度躲闪,同时感觉到裙子被提得有些不太舒适,又向下拉了半分。
啧声从她身侧传来。
她错愕地抬眼,却恰好撞进了他满是温柔的眼眸里。
她只能挪了挪视线,望向他脖子上露着的红晕。
明明那些巴掌印她都遮得干干净净了不是吗?
意识到什么的林玄拧了拧眉,忍俊不禁,抬手去捏他上臂内侧的肉。
陈宴垂眼看她,她便招招手示意他低头。
那晚之后,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林玄主动朝他招手要跟他说悄悄话了,心头难免惊起波澜。
他愣了愣,甚至没多加思考就将耳朵贴了过去,却听林玄在他耳边问:“你刚刚去厕所干嘛了?”
“……”陈宴瞬间沉默,给她递了个无语的表情。
他本想伸手扭扭她耳朵,嗔骂她这小脑袋瓜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可是看到她耳上的钻石耳钉是自己送的,便又轻笑一声作罢。
“喂,怎么不理人啊?”她一边被陈宴拉着向前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追问:“到底去干嘛了?”
侍应已然领着两人到预约的座位前,林玄仍在他身边不依不饶地询问,手不住地挠动他的手臂:“说嘛,说嘛。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陈宴扯扯嘴角,依旧不愿应答她,只是伸手压了压她挠动她上臂的手,示意她跟古昇查济打招呼。
她抬眼朝他们礼貌笑笑,象征性打了个招呼:“你们来啦,没等很久吧?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说完林玄又捋一捋裙摆,搭着陈宴的手坐在古昇的对面,顺势将溜下肩膀的披肩再次拢了拢。
身旁的陈宴还没坐稳,林玄便又迫不及待地抱着他的手臂,凑近他耳边,“说呀说呀,去干嘛了。”
她迫切地想要看他窘迫的样子。
没人能拒绝看那个一向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前夫,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是个会发-情的低等动物。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一直紧紧地盯着陈宴。
连她的双眼都像在说:
承认吧,承认你是我的手下败将吧。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好胜心到底是哪里来的。
兴许是她急切地需要拿回掌控这段关系的主权。
又或者是,正是有了这一分胜券在握,她才有勇气去奢望他对她的追求与纠缠是出自爱意——
而非利益。
坐在她身旁的陈宴已经被她惹得有些恼了,低压着那双剑眉,却仍旧笑意盈盈地同两人寒暄。
直到林玄伸手压在了他的膝头,接着在他耳边追问,他才感觉到后背骤然紧绷。
陈宴眯着眼强打着笑意,松了松领带,抬手顺着她的后背上扬,捉着林玄的后脖颈,偏过脑袋在她耳边厮磨:“再不老实点,今晚回去就等着被-干吧。”
狠话说完之后,男人又再施施然松开握住她后颈的手,挪到她肩侧拍了拍,朝面前的两人莞尔,“抱歉,刚刚说到哪了?”
两人相视一笑,却是由查济开的口:“陈总和夫人的关系真好。”
一旁的古昇分明知道两人已经离婚,却没开口拆穿,只是努力地压抑住上扬的嘴角。
已经吓得正襟危坐的林玄愣了愣,抬眼看向面前的古昇想要求助,可她身侧的陈宴已然揽过她的腰应下:“让查小姐笑话了。”
她只能礼貌扯扯嘴角,瞪大了双眼抬头望陈宴,在桌下给他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陈宴垂眸看了一眼,轻笑一声,比了个“OK”的手势套-入她的中指根-部。
她看着陈宴的行为,并不理解,皱着眉看他。
只是一个眼神,陈宴也看得出来她脸上的不解,便将放在桌上的左手也挪到桌下。
他咬了咬牙,右手取下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套到了林玄的中指上。
看着明显大了几圈的指环落到了她的指间,她双眸微怔。
明明圈口根本不合适,只随便一甩便能挣开,她却莫名地感觉身上有什么地方被深深地套牢。
圈口内侧刻着当年她亲自设计的,含有两人名姓的图案。
凹陷若有还无地磨着她的皮肤,仿佛灼烧着那一块细小的接触面。
她旋即仓皇将戒指取下,在改变主意之前把戒指放回到他的手心,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拨弄了几下自己的秀发。
陈宴看着手心上的婚戒,眼里平添几分寒意,却又很快打起精神来将戒指戴回左手,当作无事发生地抬眼加入两人的聊天。
由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知聊了多久,林玄的意识才慢慢回到躯体里。
她下意识朝陈宴的左手无名指望去,那戴在她手上大了好几个圈的婚戒,在他的手里却显得格外的小。
不只是两人手指粗-细的问题,戒指下沿明显能看到勒出的一点肉——
那戒指分明比他的号数要小上一号左右。
倘若她的戒指圈口不合,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两人已经分开了许久,他记不清她的尺寸也情有可原。
可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尺码?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眼神也逐渐呆滞。
就连陈宴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默默将左手缩回桌子底下,摊开手掌放到林玄与自己之间。
他的坐姿的确古怪,只不过得益于臂展较长,对面的两人并没能发觉,只有林玄觉得很是奇怪。
她垂下眼,看着陈宴拉过她的左手,面上依旧保持着社交该有的笑意,这才发现他会错意了。
林玄忙不迭地缩回手,尴尬地举起一旁的红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的绯色渐烈。
见她喝完了,站在身旁的侍应便上前添酒。
“诶?”查济的目光依旧在面前这对爱侣上,似乎很是新鲜,“陈夫人的项链和陈总是搭配好的吗?”
在外人眼中,她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与他的绀蓝色领带是那样的相衬。
林玄目不斜视,听完又再喝完一整杯红酒。
看着面前明明知道内情,却还附和着查济的古昇,林玄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抬脚轻轻踢了踢他鞋尖,用口型说道:“我恨你。”
对方挑挑眉,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这一切在陈宴看起来都像极了两人当面调情。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桌下的皮鞋,将林玄的双脚顺势捆在了自己的两脚间,紧紧囚着不允许动弹。
林玄整个人都被他带着向左边偏了偏。
她几经挣扎无果,只能放弃,撑着脑袋喝闷酒。
最后竟是查济开了口:“陈夫人怎么一直朝向那边坐,这样的坐姿……对腰不太好。”
她猜测林玄或许是双腿交叠成二郎腿,膝头朝向一侧的淑女坐。
到底是女生,知道那样的坐姿并不会很舒服。
加上桌子周围都被台布包裹,完全不存在走光的风险,只不过是一顿饭罢了,她更希望林玄能坐得舒服一点。
突然被偶像点名的林玄闻声抬了抬眼,有些为难地抿着下唇,看向陈宴。
她不看倒好,这一眼望去,整桌的目光便都聚焦在陈宴的身上。
他不是会怯场的人,只是他看得出林玄这一瞥是在给他挖坑跳。
倘若他不说话,又或是说得不好,恐怕这丫头肚子里的坏水便要忍不住地晃荡。
陈宴有些为难,那张英俊的脸上却依旧扬着笑意。
他向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怯意,仿佛世上真的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他。
可是啊,他很清楚,他有很严重的心病。
而他的心患如今正恣意地翘翘脚尖,反复踩着他的皮鞋鞋面,脸上同样笑得合不拢嘴,就连喝红酒的动作也都慢了下来。
她说过,她恨他,恨不得他永远都不要再在她的面前出现了。
陈宴在想,或许她说的对,他确实偏执狂妄,还专制独裁。
这一次,他既然现身见她,吻过她双唇,就绝不可能再放开她了。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他将林玄揽到了怀里,低下头亲吻了她的额头,这才笑着应道:“抱歉,夫人太粘人了,让大家见笑了。”
而此刻桌下,他的左脚又再变本加厉,顺势压在了她的脚背上,将她的双脚紧紧困住。
她的双脚再没有活动的空间。
同样的,她也没有逃脱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