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闻言抬眼睨他,想要伸出脚踹他都已动弹不得,只能苦笑着接着喝酒。
三人一直在讨论些生意上的往来,林玄听不懂,更没资本掺和,只能撑着脑袋喝闷酒。
还没喝过几杯,身侧便递来一份已经切好了的牛扒。
她看了陈宴一眼,他依旧在同对面的两人聊着那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商业大计,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刚刚替她切牛扒的手。
林玄扯扯嘴角,视线又再落到他左手的婚戒上。
稍小一号的婚戒,束紧的好像不止是他的无名指。
见她迟迟没动,陈宴这才侧了侧身子,轻声询问:“怎么不吃?空肚子喝酒对胃不好,你的肠胃本来就不太好,要自己注意点。”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沉石坠入她心头。
咚——咚咚。
她仿佛听见了自己心间的回响。
就像某个盛夏被带到了景区,听着耳边蝉鸣与父母的争吵声,她捡起路边的石子,百无聊赖地丢下面前的湖泊。
那一声响格外的清脆。
她愣了愣,眨眨眼别过脸,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唇,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恨恨骂:“不用你管。”
即便如此,陈宴脸上的笑意也只是消失了一瞬,便又佯装着无事发生同两人聊天。
胃部迟来的灼烧感,令林玄眉头一皱。
她捂着胃,胃酸却先一步到来。
林玄的左手疼得紧攥着拳,右手压在腹上,忍不住嘶声。
“喝水吧,别喝酒了。”左手手背传来一阵热意,是陈宴将一杯温水放到了她的手边。
他伸手将她右手边的红酒杯拿开,放到了自己的杯侧,“听话。”
林玄已然被疼得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虾米一样躬在座位上。
她没了力气再去跟陈宴斗气,只能将热水喝下,乖乖地拿起餐叉吃他切好的牛扒。
她的嘴巴生得娇小,所以陈宴早已将每块牛扒都切得尽量细小,方便她入口。
几口肉下肚,她的胃里虽仍是翻江倒海,却已好了许多,暂且算是缓过劲了。
原本已被疼痛蒙蔽了的双耳也逐渐清明,耳边那把温柔的嗓音愈加清晰。
彼时陈宴也正攥着她压在膝上的手,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
痛意被一点点抚平,正如她左手上的那条不够明显的疤痕,他也都一一安抚。
直到胃部那阵炽热散却,林玄的意识才慢慢回笼。
想起陈宴方才放的狠话,她扬了扬嘴角,就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虽然他说的话跟她设想的不同,却也算达到了她的目的,验证了她脑海中的那些想法。
至少现在,她大抵也算是一个有筹码能跟他同台竞技的对手吧。
她想,在他的心里,对她应该还是有过几分情——
哪怕是掺在了那些她不愿掺和的利益关系里。
“怎么样了?”陈宴蓦然抬手抚了抚她肩,将她稍稍揽到了怀里,轻轻亲吻她汗涔涔的额头。
即便隔着那件手工针织披肩,她依旧能感觉到他手心里传来的热意。
没等林玄应答,对面的查济也同样开口询问:“好些了吗?刚刚威廉说你胃不大好,要是你还难受的话,我车上有药。我去拿给你吧?”
陈宴欲言又止,本也想说些什么,只是查济既然问了,他也就不再重复。
他只将酒杯拿起来淡淡抿了口,将心里那些苦涩和着红酒咽下。
而后他又再皱了皱眉,垂眼看杯壁上的口红印,又看了眼另一个杯子上干干净净的杯壁,陷入沉默。
“不用麻烦了,”林玄连忙抬起头摆了摆手,“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查济脸上虽仍挂着担忧的神情,但见她已经开口拒绝,便也不再多问,“听说你最近遇上了些麻烦,现在解决了吗?”
“多谢关心,已经解决了。”林玄点点头,也看得出她那个问法是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只是不想让自己难堪,才模糊掉了事件,“无聊人的恶作剧罢了。”
“树大招风,别往心里去。如果林小姐想要避避风头,我也很欢迎你来我的工作室。”对方说完又再喝了一口手边的白开水,以水代酒。
林玄也注意到了,查济全程都没有碰过酒杯,一开始便向侍应要了一杯白开水,大抵是怕药物与酒有冲突,医嘱上就不允许碰酒精。
所以即便对方抛出的橄榄枝实在诱人,她也还是扯扯嘴角拒绝了。
以免欠了人情,同时她也不想对方因为怜悯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施舍一份工作,“多谢查小姐的好意,但我想,我应该暂时没有要离开这里发展的计划。”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会遭到拒绝,旋即回味过来或许是自己的措辞让林玄有些误会,便又开口解释:“林小姐误会了,我看过你的作品,觉得你跟我们工作室接下来两年的发展方向比较契合,才会想要邀请你来尝试一下。并没有别的意思。”
被看穿心思的林玄脸上几分愕然,心里却更多的是漾起一份暖意。
比惺惺相惜更令她动容的,永远是得到别人对她实力的认可。
“谢谢你,查小姐。”她感觉此刻再多的话都不如一个拥抱来得真切,便又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即便与自己只是有过几面之缘,但对方散发出来的善意与欣赏绝不是虚假的,她看得出来。
同样是带着病弱躯体在这个世界上苟活,她们为了心头那一点理想而奋斗,那种不卑不亢的感觉蔓延在彼此的心里,令人不住地热血沸腾。
她们好像急需要一个猛烈而真挚的拥抱,来为世界上另一个与自己如此之相像的人加油打气。
只要这双手还能画,就没有什么能打败她们。
对方的脸上同样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欣然同意了,站起身稍稍展臂,“当然可以。”
得到同意的林玄,直愣愣地朝陈宴的脸上看去。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默默松开了囚住她的双脚,由着她走到了查济面前。
林玄起身前,刻意轻踩了一脚身旁的那双皮鞋。
但男人显然只有喝酒的动作停滞过一瞬,便又很快恢复如初。
他看着她拥抱查济的背影,喉结难耐地滚动过一番。
即使有披肩盖住了她的肩膀,可腰下显露的春光也是令人垂涎不已。
陈宴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脖颈后那与脊柱完全重合的黑色绑带上。
她每走一步,那绑带便晃得他心惊肉跳,额角上的青筋突突地生疼。
他刚才明明已经替她从头饰到裙摆逐一调整了个遍,怎就偏偏落了这处……
那根细绳愈是摇晃,陈宴的目光便愈是无可奈何地聚焦在她裸-露的背上。
直到她与查济相拥,肋侧便可见有软肉被稍稍挤出。
他与她有过多少次欢-愉,连自己都数不清了,自然对她的躯体过分熟悉,知道那两分细肉的来源。
目眦欲裂,喉中的焦渴促使着他一口接一口灌下红酒,却仍觉得杯水车薪。
她就站在他的桌前,与查济倾谈,近得连她的体香他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雪松混合玫瑰的淡香被空调风一阵一阵地送到他的鼻尖,避无可避。
然而两人的聊天内容,他却根本听不清了。
他两耳如今只有几声嗡鸣,而后便只有他胸口处传来的剧烈的心脏跳动声占据了他的听觉。
她背在身后的那双手,不合时宜地纠缠在一起,看得他黯淡的眼神平添几分狠厉。
好像被纠缠在一起的,不只是她那几根手指,还有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但他很清楚,那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对于现在的林玄来说,他的心即便是送她,她也不会收了。
就像那枚下落不明的婚戒一样,她不肯戴上,同样的,她也不肯原谅他。
他的确有自己的办法能将她留下来,能让她答应自己的求婚,可他不想这样。
他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一连喝了四五杯酒,就连斜对面的古昇也察觉到他的异样,朝他递了个关切的眼神。
陈宴颔首示意,却依旧笑得苦涩。
他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的关系,何至于此?
她就那么讨厌他吗?
嗡——
陈宴的手机突然进了个通话。
他垂眼望了望屏幕,发觉是廖绮玉打来的便迅速挂断了。
再次打开手机,他才发觉,廖绮玉已经给他发了几十条消息。
无一例外都是在控诉他的无情与荒唐,许多的污言秽语连他都无法辨认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本不想跟廖绮玉解释太多,他做的那些事只是为了自己和林玄,跟廖绮玉一点关系也没有,自然没有必要向她交代。
只不过现在林玄跟廖绮玉的关系也算缓和一些,爱屋及乌,他便随意敲下一行字当做是交代:
【这事您不必参与,我能保证这些事不会影响您和林玄的生活质量,其他的也请您别再过问了。】
谁料对面看到这行字以后并没有被安抚,反倒是变本加厉地反复给他打电话。
林玄的指尖压在桌上,手机传来的震颤自然也传到了她的指端。
她疑惑地回眸望他,见他脸上难得一见的慌张,更是心生疑虑。
“你在干嘛?”她用口型询问陈宴,见他将手机紧握,翻来覆去地按动着侧面的锁屏键以快速挂断电话,更是觉得奇怪。
她稍稍向后退了退,想看清他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却被他先一步反扣了手机屏幕。
“没事,工作上的事,我先去接,你们聊。”他将手机拿起,外套却落在了椅背上,阔步走出了餐厅。
林玄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几下就消失在了餐厅门口,觉得更是稀奇,就连同两人聊天的心思也没有了,只是悠悠地坐回座位。
还没攀谈过几句,她便寻借口出餐厅,“我想上个厕所,待会回来。”
临走前,她还顺带将他那件西装外套捎走。
两人点点头,见她自打陈宴离开餐厅以后,目光就没有一刻从门口挪开过,自然心照不宣。
“你说我们两个在这是不是有点多余了?”林玄离开座位后,古昇这才抿嘴笑笑,身体向身旁的查济偏了偏。
“Maybe.”她的嘴角同样也抿成了细线,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举着那杯温开水同古昇碰杯。
另一边,陈宴就俯靠在玻璃前的木质扶手前,听着廖绮玉一句接一句的控诉,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这是我和林阳舒的恩怨,跟您无关,您实在不需要担心。”那些车轱辘话听得他实在有些厌倦了,额角更是反复地冒着细汗,“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您如果非要刨根问底的话,我还是建议您回去问问您的丈夫。”
他挂断了电话,总算长舒一口气,顺势想将手机放回西装口袋里,却发觉自己并没有将西装外套带出餐厅。
陈宴迷茫地回过身,便看见林玄怔怔地站在他的面前,沉默得说不出话来。
“玄玄……”他伸手去捉林玄的手肘,却被她烦闷地皱了皱眉甩开。
“不要碰我。”她向后退了几步,甚至有些踉跄,陈宴想上前搀扶依旧被她无情甩开。
“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她伸出手,示意陈宴将手机交出来,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攥得愈发紧绷。
“我问你话呢陈宴。”她突然想起刚刚在车上廖绮玉给自己打的电话,想要联系却根本无从说起。
廖绮玉又怎么会有陈宴的手机号码?
他们到底瞒了她多少东西?背着她到底在聊些什么?
“你是哑巴吗?”她目眦欲裂,眼里明显蓄着泪水。
陈宴愣了愣,这次她没有打他,他却觉得心里更加空落落的,以至于有些心慌。
几经纠结,他咽了咽口水,垂落的睫毛上下翻动了一瞬,这才缓缓开口:“你听到了多少?”
“你还想骗我?”她行走于名利场这些年,他这些浅显的话术她自然听得清楚明白。
无非是在试探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再从中编造一些谎言,以此求得她的信任。
一言蔽之,事到如今,他还想要欺瞒她,还想要跟她玩心计。
“到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想要骗我,是吗?”她的目光不过刚刚与他交汇,心脏便像有千根针扎过一样疼。
连呼吸,她都能感觉到那些凉意正在透过她的血液,穿刺着她的心脏。
“你真是,死性不改。”见他一语不发,林玄也不想再多奢望些什么了。
这场博弈游戏,她没有筹码,她唯一能赌的是他还在乎他,愿意告诉她真相。
只是现在看来,她似乎下错了赌注。
林玄用力攥了攥她手里的那件西装外套,长叹一口气:“陈宴,我们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