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看着两人在温室中相拥,心里暖烘烘的,却怎么也抵挡不住这满屋子的寒意。
他环顾了一圈花圃,确认要干的活都干完了,才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温室。
砰——
为了维持室内温度,温室的大门特地做了隔温处理,加上其特制的厚度,关起门来声响难免有些大。
声音惊动了林玄,她从陈宴暖融融的怀里睁开眼,抬头望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总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好好看这张脸了。
她的脸盲症已经严重到她无法辨认他神色的地步,哪怕此刻她想看清也没有办法。
她只能目光呆滞地盯着模糊不清的五官,尽力回想记忆中的陈宴。
可她忘了,那个陈宴早已在她这两年无数次恨意滋长中模糊了脸庞。
她记不起来了。
只有这颗砰砰乱跳的心脏能够证明,眼前的人就是她曾经的爱人。
兴许是她的目光过分的炽热,陈宴蹙了蹙眉,伸手去压了压她拧作一团的细眉,“我没忘,想看证据的话,跟我上楼吧。”
林玄怔了怔,看着男人牵起自己的手直勾勾地走上楼。
她的心脏仿佛也在这一阶一阶的阶梯中缓缓升起,直到堵住了她的喉咙,令她窒息。
男人已经先她一步走进了二楼的卧室,她却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陈宴也察觉到了她脸上的端倪,上前去揽过她肩,微微躬身低头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我……”她欲言又止,却怎么也不肯走进去他的卧室。
“不想看吗?”刚才他看着林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还以为她是生气了,以为自己又在转移话题糊弄她,这才着急忙慌地带着她上楼找证据。
可是现在他又再垂眼好好看了一番林玄的表情,发觉她双目空洞得像被挖空了躯体,一动不动。
他没来由地有些害怕,用力将她抱紧,这才感觉到她身上轻微的震颤,“我还以为你想看,所以才……”
“我没有逼你面对的意思。”他又再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覆在她背上的那双手反复地摩挲。
“对不起。”她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衣,艰难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
心头那阵阴郁压得她无法呼吸,直到刚刚,她才发觉原来那就是她的愧意。
在她这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中,她总觉得血缘真是很不讲道理的东西。
明明林阳舒对她无恶不作,蹂躏得她体无完肤,害她受了这样多的苦,在这个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想要替他向陈宴道歉。
即便她自己也是这场恶性事件的受害者,却因为这一层血缘关系而天然像亏欠了陈宴一样——
哪怕她根本不知情。
“你不需要为了他向我道歉,宝贝。”他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的床上,而后再去转身找至今替她擦泪。
“我说过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与你无由。”他半蹲在她的面前,捻着纸巾,一点一点替她擦干泪水,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勒痕,“更何况,你也是受害者呀。”
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安抚,她偏侧着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中,心里那阵压抑总算减弱了一些。
“亲爱的,我们重来好不好?”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字正腔圆,无比真诚地对她说“重来”,又是一愣。
这样的场景,她曾经在梦里做过无数次。
那些她给陈宴发消息,陈宴都没有回应的日子里,她几乎只能依靠这些美梦活着。
梦里的他依旧温柔,会牵着她的手,捧着她的脸颊亲吻她双唇,告诉她之前的一切都有苦衷,她们可以重来的。
他对她说,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她,从未有一刻不想念她。
她每一次都会喜极而泣,笑着答应他复合的请求,热泪盈眶,直到醒来才发觉枕头早已被泪水浸湿。
又是梦一场。
后来梦的次数多了,她就算在梦境中都能隐隐察觉到这一切不过是幻境。
她在梦里看着他穷尽一切方式对她展开追求,看着他在自己身-上奋力凿动,依旧莞尔。
是梦,又如何呢?
她心甘情愿堕入这个梦网,就算是梦,她也想要给彼此一个重来的机会。
可是这样的场景现在在她面前浮现,她却又退缩了。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已经辨认不清的爱人,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此刻她的心脏像一块缺失了碎片的拼图,无法运转。
面前的男人还在痴痴地等待着她的回复,她却依然踟蹰。
短短一天时间,她要接受这样多的信息。
霎时间告诉她,面前她恨之入骨的恋人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冰冷,又告诉她,她的父亲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对陈宴的恨或许能因为这些误会的解除而消解,可是这两年里消失的爱意又该由谁填补?
爱不是一个装在真空容器里的产物。
不是她不去碰,不去尝试倒出,爱就不会消失。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陈宴或许只能算得上是一个与她关系略有暧昧的朋友。
又或者是,她的性幻想对象。
但绝不会是一个爱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面前这个男人,爱意的消逝与他陌生的面容都让她无所适从。
得了脸盲症这么多年,她可以接受任何一个人在她面前都是五官模糊的,却唯独不能接受那个人是陈宴。
正是因为她看不清,才害怕那夹杂在其中的不安定感。
从前他日夜陪伴在她的身边,她可以很笃定地告诉自己,身边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爱人。
只要有心脏在跳动,她就能够确认。
可他离开过,也消失过。
最重要的是,他欺瞒过。
要她怎么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交给他呢?
她长叹了一口气,陈宴的心也在这一刻变得沉寂。
他知道答案了。
一如他所料,她终于张口:“来不及了。”
“来得及。怎,怎么会来不及呢?”他心头传来剧烈的疼痛,令他说话都变得有些不够利索。
他握着她的手,自己也抖得厉害。
让她重新爱上自己,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底气。
他垂着脑袋,沮丧得不知该如何张口接着挽留。
他不敢再看她的双眼,他怕他真的能从她眼里看不出一丝往日的情意。
正是见过她爱自己的样子,才会对她不爱自己的样子分外敏感。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嗡嗡震个不停,他却根本没有心思再去回复。
他不知道从前的那些上进心都去哪里了,他只知道此刻他只想待在她的身边,哪里都不去。
他要看着她,他不能让她再从自己手心里逃走了。
这一次,他发誓,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没关系,”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是陈宴先开的口打破了僵局,“没关系。”
他压着自己的膝头,满布青筋的手几乎要将大腿肉掐出血来,“随你,都随你。”
“你……”林玄看着面前的男人,失落得甚至没办法抬起头与她对视,反复地躲闪着她的视线,心头一酸。
她知道自己心软了,心跳那一刹的错拍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可这仍然不足以让她鼓起勇气来,跟他重来一段感情。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由始至终都这样认为。
所以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脊背时,很快又悻悻然缩回了手。
她想安慰他,可她是什么身份呢?
前妻,性-伴侣,未婚妻,还是只是暧昧的朋友?
她现在去安慰他,跟给他一个虚假的希望有什么区别?
“林玄,你好狠心。”他发觉自己已经没办法装作无动于衷,假扮一个温柔体贴的英伦绅士了。他如今只能有气无力地控诉,双手依旧扣在自己的双膝上。
透着裤装,能看到大腿肌肉明显紧绷着。
“你明知道我只是需要你的一个态度,一句首肯,就愿意为你飞蛾扑火,可是你……”
你连一个让我为你付出的藉口都不肯给我。
陈宴已经说不下去了,只能站起身默默走入浴室,将自己反锁在里面独自冷静。
听着里头潺潺水流声,林玄一直紧绷的身体才总算放松下一些。
她当然知道他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哪怕这次的结局依旧是悲剧,他都愿意再为了她而尝试。
可她不能这么残忍。
他为她承受的已经足够多了。
如果他当年追求的不是她,而是一个与他家世相当,幸福美满的女孩,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她总觉得,是她害了他,是她配不上他。
现在她要跟他重新在一起,很简单,只需要点点头,他就可以为了她不计前嫌。
可她却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霸占他了。
她已经占有了他五年时间。
再重蹈覆辙一次,或许他就再也不会有心力爱上另一个女孩。
她宁愿趁着现在两人的感情还不够明朗的时候,就这样放弃跟他重来的机会。
这样起码两人都有退路,今后再见面也不会那样不堪。
咔哒——
水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陈宴也已经洗了脸打开了浴室的门,怔怔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看着面前那双没什么血色的脚,记得从前自己洗完澡曾经无数次踩在上面,撒着娇要他抱她上-床。
“玄玄。”他在轻声唤她名字。
“嗯?”她讷讷地抬起头,才发觉他身上那阵雪松香气早已压在了她的肩头。
他俯下身,双手揽在了她的腰后,双眼猩红。
西装衬衣就这样摩擦着她的双臂,直至泛起一片红。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她佯装不知地别过了脸,拒绝与他对峙。
“为什么宁愿放弃,都不想再尝试一次?”他强硬地捏着她的脸,将她的视线钉在了自己身上。
“我不想。”她依旧语调平平,尽力掩盖住自己那颗跳动不已的心。
“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还是你不爱了?”
他的手钳在了她的脖颈后,而她双目微怔,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质问她。
“不要想骗我。你的演技,很拙劣。”他双眸微垂,语气尖锐。
林玄想要挪过视线,可无论她拗脸多少次,都会被他强行掰回去。
他今天势必要讨一个说法。
她没了争斗的力气,只能认命般闭上双眼,应答他:“都不是。”
“陈宴,我们相爱一场,没必要折磨彼此到相见两厌,老死不相往来。”
这些话在林玄的心头徘徊了很久,她原以为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可以坚强到不会有反应了。
可她的泪水还是不听使唤。
面前的男人原先冷峻的面容突然变得温和,像是冰山一夜消融。
他轻笑了一声,顺势压着她的脖颈,用双唇碾上她的唇珠。
她的泪水与身上的玫瑰雪松香气毫无顾忌地打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完全浸透。
他从她的双唇渐渐吻到了她的下颌,耳垂,最后是她的锁骨。
炽热的鼻息打在她的颈窝,她的泪水却愈加肆无忌惮。
他握在她脖颈的那只手,缓缓将她的项链取下,信手丢到了地毯上,接着亲吻她被项链压出的红印。
他强硬地要在项链的痕迹上烙印下独属于他的印记,仿佛这样就能覆盖掉过往,消弭别的男人在她身上留的痕。
直到他吻得大脑有些缺氧,这才将林玄抱起,顺势放倒在枕头上,伸手去探她脖颈上那根摇摇欲坠的细带。
他想解那根系带很久了。
“陈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她微微伸手抵了抵他胸口,却于事无补。
男人只是将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脖颈后,接着倾身用他高挺的鼻梁厮磨她耳后,细声说:
“我听到了。”
“那你……”
还没等林玄把话说完,他就将她的双唇堵上,而后才解释道:
“但我觉得有必要。”
“我们就该相互折磨到生命的尽头,再论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