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因为截然相反的回答沉默了,只有陈宴还若无其事地接过侍应手中的菜单,侧过身去询问:“点菜了吗?亲爱的,你刚刚在车上说想吃什么?”
他对“亲爱的”三个字咬字发音格外的重,另外两人轻易品出他其中的意思。
可他依旧佯装无事发生地偏侧着脸,将菜单放到自己与林玄之间,对江睿视若无睹,“亲爱的?”
“别……”林玄听着那一声声“亲爱的”实在觉得牙酸又尴尬,细眉拧作了一团,抬起头难堪地望着陈宴。
她向他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水汪汪的圆眼擎着,桌下的那只手还在反复地央着陈宴的衣角。
“怎么了?你不想吃了?”他看着林玄双眼,却无动于衷,“可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不想吃了不行吗?”她咬牙切齿,拉着他的衣角恨不得立刻站起身离开。
然而陈宴依然笑盈盈地望着她,将她央衣角的手牵起,“为什么不吃?因为他?”
他挑挑眉,抬起下巴指向斜对面的江睿。
对方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争执,脸色难看得厉害。
“凭什么?”他攥着林玄手腕的手愈发紧绷,随即又转过脸去看向江睿,“这间餐厅你包了吗?”
对方摇摇头,还没说出话陈宴便又扭过头接着自顾自地向侍应下单:“前菜要奶油蘑菇汤,两份牛肋眼七成熟,甜品的话……”
他又再抬手捏了捏林玄的脸颊,“你想吃提拉米苏还是……”
“心太软?”
林玄怔了怔。
他在这个时候提起心太软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平时根本不爱吃甜品,就连今天她下午茶给他下属点的那一批蛋糕切件,他都没有碰。
偏偏现在非得要点一个甜品。
还偏偏是心太软。
她明显脸上已经有些生气了。
可陈宴依旧熟视无睹,自顾自地点完了餐,最后才故意望向面前的江睿,“噢。忘了你了。”
坐在林玄对面的江睿,也不发作,只是讪讪笑了两声,伸手接陈宴手中的菜单。
在他碰到菜单的前一秒,陈宴故意将菜单挪远了一些,随即菜单便掉到了地上。
“你故意的?”江睿瞬间有些坐不住,怒目圆睁。
“低血糖,手抖。”陈宴挑了挑眉,依旧云淡风轻地应着。
对方自然不会相信,一拍桌子站起身,拿着刚被续上的白开水就想往他的脸上泼。
“我要是你,就不会在这么多监控底下做这种傻事。”陈宴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袖口。
“当年的事,玄玄心软,你才会没事。”他接着扬起眸睨江睿一眼,满是不屑,“但我不同,我没什么血性,还有大把时间大把金钱跟你耗。我不介意让整个律师团队陪你玩。”
“而且我记得,你家公司的市值已经蒸发了大半了吧?”陈宴展臂揽过林玄,亲吻她的额头,像是向对方彰显自己的主权,“你觉得你还有资本跟我玩吗?”
那双青绿色的桃花眼犹如青蟒吐信。
林玄也是第一次见陈宴这副模样。
很可怕,也很陌生。
“怎么样?想好了吗?”他双手抱臂,翘着腿望着江睿,嘴角依旧漾着平和的笑意。
江睿一向是急性子,却不会硬碰硬,自然没理会陈宴的激将法。
玻璃杯猛地被砸在了桌面上,洒出了几滴水。
林玄着急忙慌地躲避,陈宴却连眼都没有眨。
他将餐牌还给侍应以后气鼓鼓地转身离开,独留两人在餐厅里面面相觑。
江睿走了以后,林玄依旧一语不发。
无论陈宴跟她说什么,亲她多少口,她都没再说话,只是讷讷地盯着桌面。
一整顿饭她几乎都是沉默着吃完的。
她当初看推荐,说这家的餐厅味道极佳,可如今却尝不出味道。
她只觉得每吃一口都味如嚼蜡,分外煎熬。
“您好请问甜品是现在上还是待会上呢?”侍应前来询问,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
“宝贝你想现在吃还是待会吃?”陈宴别过脸去,捏了捏林玄的脸颊,依旧笑得满面春风。
好像刚刚的那些事从未发生过那样。
“陈宴,你玩够没?”她冷冷抬眸,眼里没有一点波动,恍若一潭死水。
“待会再上吧,麻烦了。”他嘴角的笑意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朝身边的侍应颔首。
眼看着侍应走远,林玄才重新开口,“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我不是说了要走吗,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他打断了她的话头,冰冷的目光打在她的身上,看不出一丝怜悯。
“你不是最喜欢拿别的男人气我吗?”他垂下眼望她,手轻捻着她的下颌,将她下巴稍稍抬起,“怎么我顺着你你也不满意?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他至今还记得,以前每次和林玄吵架,她总要故意与其他男人亲近。
她挽起其他男人的手,笑意盈盈地替其他男人擦汗,坐在其他男人身侧时不时与他抵膝相触。
她明知道他会生气,会恼怒,可偏偏喜欢这么做。
其实他都清楚,她是想以这样的方式证明他在乎她,证明在他心中她无可替代。
所以他会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他理解她别扭的心思,理解她因原生家庭催生出的敏感。
正是知道她有这些任性的行为都是因为不想离开他,都是因为安全感的匮乏,他才没有发作。
但不代表他认为她做的这些事是对的。
他的心也是血肉做的,不是刀枪不入的。
“我……”林玄抬眸望他,脑海中映出无限次自己为了证明自己的重要而刻意接近其他男人的片段。
甚至包括前不久,她也试过利用古昇去激怒陈宴。
正如他所说的,她喜欢用其他男人气他。
她哑口无言,无可辩驳,只能抿着唇垂下脑袋,反复捻着自己膝上的裙摆。
陈宴看着被她揉皱的裙摆,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他一手捉着她的手,一手将她的裙摆抚平,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你,宁愿相信江睿,也不相信我吗?”林玄悻悻然将那只被他捉住的手回缩。
她望向他的眼里明显盈满了泪水。
“什么?”陈宴听完她的话也皱了皱眉,垂眼望她,手却没有要替她擦泪的意思。
“我为什么不信你,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他仿佛也觉得她的指控相当无稽,嘴角抽动了两下。
两人的对话又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啜泣声一直反复地灌入陈宴的耳中。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太重了,可是……
“亲爱的。”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去捉她手肘,展臂抽了几张纸巾替她擦眼泪,“好了别哭了。”
有时候陈宴也不知道,她究竟哪里来的这样多的泪水,怎么怎么擦都擦不完。
林玄也不多挣扎,顺势呜咽着扑到他的怀里,埋在他的胸脯中哭泣,嘴里还时不时地骂:“陈宴你凶我。”
“好好好,我凶你了,是我的错。”他低下头去吻她头顶的发丝,手依旧在她背后一下接一下地顺着,“我只是太过生气了,没控制住语气。”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安全感,你需要证明爱意,可以不用以这样的方式。”他呼吸一沉,又接着说:“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也会痛的。这样的次数多了,我根本没办法分清到底什么时候你是在气我,什么时候是你真的不爱我了。”
林玄埋在他的胸口,用手戳了戳他隆起的胸肌,却依旧没吱声。
见她不作声,陈宴也不再勉强。
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她愿不愿意接受,愿不愿意改,都不是他该考虑的。
他向侍应要了甜品,而后才又长叹一口气,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您好,这是你们的甜品。”侍应将甜品放到两人的面前后又再离开了。
林玄听到侍应的声音也猛地从陈宴的怀里挣开,端坐在一旁,擦了擦眼角的泪。
两人面前摆放的是心太软和提拉米苏。
陈宴不知道她现在想吃的是哪一种,于是两样都点了。
他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瘪着嘴小声抽泣,只好默默将那盘心太软推到她的面前,“你吃这个吧。”
“就当是我错了,原谅我吧亲爱的,好不好?”工作了一天,司机也已经经他吩咐回到了别墅。
待会他还要一个人开两个小时的车回家,已经没有什么心力再去跟林玄争辩了。
他不介意一直当低头的那个人。
他只是不能接受林玄永远犟着,无论如何都不肯认错。
两人都不肯退让的结果,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他不想再有下次。
“嗯。”林玄抽抽鼻子,拿起餐碟旁的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将心太软往嘴里送。
期间,她也尝试过将勺子伸向陈宴正在吃的提拉米苏。
虽然她没开口,陈宴也还是很识趣地缩了缩臂膀,将餐碟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由着她挖走一大块提拉米苏。
他看着她一脸苦瓜相,抿着嘴将提拉米苏吃完,没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她脑袋,轻笑一声,“还要吗?”
她闻言也抬起眸看他,依旧没说话,手却很诚实地将他吃剩一半的提拉米苏拉到自己面前,一口接一口地吃下。
陈宴笑着看她吃,自己则是伸手去拿起一旁的白开水喝下。
因为不想失眠,非必要他晚上尽量不接触咖啡因。
他点提拉米苏也完全是因为林玄说这家店的提拉米苏咖啡味很浓郁,做法很正宗。
只要她肯吃,他就很开心。
就算不理他也没有关系。
“吃饱了吗?”他看着她将盘子清空,才缓缓开口。
她又再怯生生地抬眼望他,视线默默垂落在他胸口被洇湿一片的衬衣,讷讷地点点头。
结账后两人先后上车,一路上林玄也依旧没开口说话。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窗外飞驰的风景,时不时打开窗去感受风吹拂脸蛋的感觉。
等困意上涌,她才关掉窗户,阖上双眼,安静睡下。
等到了别墅,她依旧没有睁眼。
陈宴将车子停在车库,看了一眼中控上显示的时间——
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加上洗澡的时间,他还有五个小时可以睡。
这样的行程,自打林玄住在他关外的别墅就开始了。
他转过头去看着熟睡的林玄,失笑着俯身亲吻她额头,揉了揉她耳垂,轻声道:“到家了宝贝。”
他看着林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仿佛将刚刚那些争吵都抛诸脑后,她只含糊地开声问:“嗯?几点了老公?”
“十二点了,上楼睡吧。”他又再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他想,这样的行程很累,但兴许是值得的。
林玄没开口要陈宴抱她上楼,于是他也不敢贸贸然动手。
不是出于不敢身体接触,而是因为他太懂她的个性了。
她性子倔,在气头上经常会说些伤人的话。
只将道理说开,不去弄她,不去烦她,等她冷静下来他再哄远比直接在气头上逼迫她要强。
如非必要,两人吵架后他一向都是这样处理的。
下车后,陈宴一直站在车旁等林玄。
见她迟迟不动弹,那双眼仍未有睁开的迹象,他才缓缓走到副驾驶,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亲爱的,上楼睡吧。”他稍稍俯身轻吻她额头,手掌搭在她的头顶上,拇指指腹轻轻揉着刚刚亲吻的那处。
林玄微微睁开眼,确认面前的人是陈宴便又闭上了眼睛,张开双手故意撒娇道:“你抱我。”
“好。”他轻声笑笑,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扶着车顶以防磕碰。
将她抱出车子以后,他才将她的脑袋搭在自己的肩上,让她双腿盘在自己腰后,腾出一只手来关车门锁车。
这些天,陈宴因为要迁就林玄住到关外的别墅,通勤时间很紧,健身的时间也就少了很多。
加上最近在忙着对付林阳舒,更是分身不暇。
不过好在他抱起林玄来依旧毫不费力。
他一边将林玄抱进别墅,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她时不时也会用鼻子蹭蹭他的脖子,直到感觉脸上的紧绷,才猛地睁开双眼——
她今天化妆了,不卸妆还不能睡。
“亲爱的。”陈宴缓缓张口,林玄也就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
“我删掉了江睿给你发的信息。”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坦白。
“我知道。”她没什么所谓地应着,又漫不经心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就因为这个,你生气了?”
“你跟他,真没什么?”他没回应林玄的问题,反倒将问题抛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