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昨天从别墅到公司的时间,已经让林玄觉得足够漫长了。
却没想到今天更加煎熬。
冰美式的提神作用来得很不是时候。
她只能无神地盯着窗外,看着红绿灯旁牵手过马路的情侣沉默。
眼酸,鼻子也酸。
委屈感像是牢笼,围绕着她,阴郁得让她窒息。
她长叹一口气,低下头去翻看手机,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相册。
这些天,她又多拍了很多很多与陈宴的照片。
好像这样珍视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就能让被偷走的两年显得更有意义一些。
可那些照片和视频如今对她来说犹如砒霜。
她抽动着嘴角,一点一点划动。
直到最后,她的目光定在了刚刚穿在身上舍不得脱掉的酒红色前短后长裙上。
相片中的她光鲜亮丽,浸泡在那些被刻意营造的粉色泡沫中,全然不知悬在自己头顶上的那把达克摩斯之剑即将落下。
明明她选这条裙子是为了与陈宴的领带相称,也是为今天这个喜庆的日子讨个好兆头。
可是……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她的心一片狼藉,像是暴风雨过境后,被摧毁得一点根基都不剩了。
就连那相片中裙摆上的酒红色都像是她的心头血。
心上传来的寒意与疼痛交织,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手心上的伤痕还是因为自己真的痛心。
她只能感觉到好痛,好痛。
身上仿佛要被这一阵的痛意麻痹,将她铸成仇恨的器皿。
视野渐渐暗了下来,车子已经驶入了停车场。
倘若不是她已经没有泪可以流了,她当真要以为刚才那一刻的黑暗是因为自己为他哭得失明了。
思来想去,她却又自嘲般勾着嘴角。
她开始觉得,她和失明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心已经盲了。
不然要怎么解释她还会再一次一头扎进陈宴为她精心编制的陷阱里,并且甘之如饴呢?
“少奶奶,是您自己上去还是?”司机将保姆车停稳,这才敢回过头去看林玄的表情。
“我自己上去吧。”她长叹一口气,将长甲再次嵌入了手心,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她知道的,自己的脊背根本挺不起来。
浑身乏力,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
如今她全然是依靠着那一腔愤怒在支撑,支撑着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入电梯。
高层专供的VIP电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达了顶楼。
嘈杂的声响已经在她耳畔回响,箭在弦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从包里拿出镜子,粗略地检查了一番自己的妆容。
本是为了防止自己结婚登记时过于感动而落泪上多了几层定妆,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她确认没有被哭脱妆,这才迈出步子走出电梯。
一声接一声的“陈太太”,一句接一句的“总裁夫人”,听得她牙酸。
她很想发作,告诉所有人她现在不是那个人的妻子,以后也不会是。
可她的行为模式仿佛早已被常年的规训设定好了,无法挣开。
她没办法撕破脸——
至少在外人面前没办法。
即便此刻她已心乱如麻,也仍旧没办法做到板着脸,反倒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向她打招呼的众人。
她从小就浸淫在名利场,即便听到身旁有人窃窃私语,说她是上门来找小陈总要说法的,她也依旧能笑意盈盈地装作听不到。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不能同时也没必要将这些情绪在外人面前倾洒。
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她很清楚。
当她进入陈宴办公室后,陈宴的助理孙裕还站在他桌前汇报工作。
孙裕脸上一僵,就连眼神都有所瑟缩,“小陈总我……”
坐在座位上的陈宴与林玄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却依旧站起身压了压孙裕想要将文件抽起的手,“照我说的做,另外去把门关上,文件就放在这里。”
“是。”孙裕眼里既害怕又感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过一番,怯生生地关上了门。
林玄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过,直到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支撑已久的笑肌才猛地坠落。
她无神地走到他的桌前,陈宴同样也绕过了办公桌,上前牵起她的手。
“亲爱的你……”
啪——
他的声音在林玄的巴掌覆到他脸上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巴掌声干脆利落,他的侧脸瞬间泛起一片红。
他没抱有什么希望,林玄这个表情来找他是什么目的,他很清楚。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在他第一次向她求婚的时候。
正如她口中所说的,他很卑劣。
他卑劣地用尽了一切手段,想要将她留在他的身边。
甚至自私地以为,只要跨过了今天,他跟她就真的可以完全绑定在一起了。
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再也不能离开他了——
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很可惜,他失败了。
“你还有什么解释?”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一点感情变化,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爱?恨?他都看不见。
他倒是宁愿她恨他。
“你想要什么解释?”陈宴垂下眼去,若无其事地拿起了刚刚孙裕放在桌上的文件,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亲爱的,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你还想要什么解释?”
“你不配那样叫我。”林玄咬牙切齿地应着,双眼猩红。
听着他平日惯常喊的昵称,她只觉得胃部翻涌更甚,就连喉间都觉得滚烫而窒息。
“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陈宴,你有必要做得那么绝情吗?”她一手压在胸口,艰难地压抑住那阵想呕吐的欲望,“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笑我,笑我认贼作夫,说我为了攀高枝连爹都不要了。”
“你……”陈宴抬了抬手,却又在半空停下,别过了视线,“跟你没关系,这是我和林阳舒之间的恩怨。”
“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很了不起?”她见状连忙伸手去捉他的手,却依旧被他轻轻挣开。
“你没必要套我的话,亲爱的。”他垂眼望着她脸颊上划过的泪,呼吸一沉,“你所知道的就是事情的全部,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她的意图被轻而易举地识穿了,只能讪讪:“你明知道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男人的呼吸凌乱过一阵,却又很快恢复如初,只是了然地挑眉睨过她一眼,“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说我依旧很怀念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说我报复林阳舒只是为了你?”
“亲爱的,现实一点,倒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补偿。”他冰冷的话语像是将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都浇灭。
她现在想要替他找借口都没有办法了。
她没办法原谅他,也就只能恨他了。
“我不要你的脏钱。”她讪笑两声,自嘲般地腹部上下滚动了两回,后退了几步,“我就知道……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你根本是彻头彻尾的商人。”她恨恨地骂着,仍觉得不够解气,上前又朝他的脸侧打去。
一连好几掌,一掌比一掌大力,一声比一声清脆。
毫不留情。
她看着他白净的脸上,掌印分外的明显。
她看着他好整以暇地整理着那条,她早上替他精心挑选,亲手系上的领带。
多么讽刺。
如今她的右手掌心又烫又麻,只能由着自己的左手反复搓弄着。
她垂下眼去看了一眼,满手通红,像是她现在正在渗血的心脏。
林玄忿忿地抬起头,却对上陈宴的眼神。
他的眉头只拧过一瞬,很快又松开了。
她已然注意到了他眉间的变化,却全然当作是自己昏了头,在这个时候仍要存有幻想。
陈宴没反驳她的话,只是垂着眼望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呼呼声。
林玄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凭着他冰冷的语气判断。
只是她也发觉自己说的话好像,不太合理……?
他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就更没必要说对林氏下手了。
像林氏这样的中型企业,还是传统的建筑业,他即便是吞并了也没有什么作用。
但面前的男人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的疑虑,将手中的文件夹合拢,递到她的面前,“未来两年,我打算扩大房地产业的版图。如果你不信的话,你可以打开看看。”
林玄抬眼睨他,又将目光缓缓挪到他手中的文件夹。
眼角抽动,但她的视线却迟迟没转移,就连身体上也没有任何动作。
余光里,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上,婚戒格外刺眼。
戒律?承诺?
太可笑了。
豆粒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别过脸去,悄悄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缓了一口气才回过头抬眸望他:“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林玄抬手掀了他手中的文件夹,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些文件散落一地。
她来找他,是要一个说法。
她即便再恨林阳舒,也不会希望他劳碌奔波大半辈子最后扑了一场空。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林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才会消气吗?
明明陈宴可以不用做的那样绝。
可如果说是为了报复的话——
不,他明明亲口否认了。
“……对不起。”男人弯下腰将文件夹捡了起来,放回桌面,又从桌上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他没上前替她擦泪,只是由着那纸巾夹在自己两指间。
空调风将纸巾缓缓吹起,就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脏。
她已经感觉自己要站不稳了。
他这个时候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你,有苦衷?”她还是张口问了。
大抵是不甘心,又或者是仍不肯相信自己相恋多年的爱人就是这样狠心的豺狼。
她的双眼是认不清人,可心跳不会说谎。
她的心脏如是,他的也该如是。
她垂下脑袋,抿着唇,在耳朵敏锐地察觉到他张嘴吐息的一瞬,骤然抬起头去与他对视。
“……对不起。”他还是只说了这三个字。
可是她要的并不是这三个字。
她想起从前,陈宴还伪装着是W的时候,也曾向她讨要名分。
他想听的,同样是一句“我爱你”,可得到的依然是她的一句“对不起”。
是报应吗?
她讪讪,或许是报应吧。
“你说过,你不会再骗我的。”她此刻的眼神反复在他眉头与唇间跳动,霎时间竟不知道该望哪里看才能看得出他的真心。
她的目光缓缓坠落,直到见到他左手无名指的几分颤抖,才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她牵起他的手,将脸颊放到他的手心里,左手指尖仍触着他那小了一号的婚戒,“陈宴,你再看看我。”
“告诉我实话,好吗?”她已经有些崩溃了。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绝望过。
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强硬一些,坚定地拒绝他复合的请求。
是不是那样做的话,她就不会像现在那么难过了。
可她前几天明明还在幻想着和他有一个小家,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沦陷,牵着她堕入深渊。
连神都不会想要怜悯她。
她感觉自己在他的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对不起。”
第三次了。
他今天已经说这句话第三次了。
可她到他办公室之前,在她心里,却不知暗暗原谅过他多少次。
她数不清了。
她已经听到自己的内心无数次哀嚎,求他别让自己输得那么难看,那么彻底行不行。
可他听不见,她亦说不出口。
“别哭了,下午还要去民政局的。”他蓦然抽回了那只被她握着的左手,将纸巾塞回到她的手里,“擦一擦眼泪吧,外面的人都在等着呢。”
林玄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错愕地抽动着嘴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觉得她会跟他结婚吗?
在他心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才会让他觉得自己可以那样的无底线爱他。
她甚至在想,是要卑微到泥土里,才会得到他的一丝怜悯吗?
“我知道。”男人的眉宇依旧舒展,只有胸口有小幅度的起伏,“而且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你可以走,可以不去,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吞并掉林氏的话。”他回过身,默默地抬手将百叶帘打开,望着外面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听到声响,林玄斜眼睨他。
他爱不爱她,她不清楚。
但至少他很了解她,知道她没办法在外人面前接着哭泣,只能强忍着将眼泪往肚子里流。
“陈宴。你真的,好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