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的声音总是带着一阵莫名的阴郁,低沉却富有韵味。
明明从他口中说出的是中文,却总带着一股英腔的余韵。
每个字节落在她的耳边,总像坠入深水中的一块巨石,只有她的心头能感知到回响。
她阖上双眼,屏息凝神,好让自己那颗躁动的心尽量少地为那个人而跳动。
“可我不想。”
“由不得你。”
开门声从另一侧响起,陈宴从最后一排捎来了一把雨伞,随后下车。
那阵萦绕在林玄周围的清冷柑橘檀香瞬间淡了许多。
对侧的车门缓缓关闭,雨水中混杂着的那阵腥涩气味顺势钻入了车厢。
林玄皱了皱眉,回头朝身旁那个空空如也的座位匆匆一瞥,又默默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那个高大的身影就这样从车尾缓缓映入她的眼帘,那冷峻的神情一如从前——
以前他约她去咖啡厅,下雨天她姗姗来迟,他依旧带着那双忧郁的桃花眼,打着一把纯黑色雨伞与她隔着街口遥遥相望。
那时的他,一旦对上她迷蒙的双眸,总会朝她盈盈一笑示意。
她朝窗外那个男人的眉眼一瞥,此刻的他却分外严肃,垂眼看着手机里的信息,一手撑着那把足以遮盖两人的大伞。
伞下的那片阴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脸上,让她无法分辨他眼神中的变化。
看着男人蓦然抬起头看向她,眼神交汇,她的心脏竟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没挪开视线,目光却一直紧紧地盯着他的嘴角。
男人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
但的确是动了。
林玄的心更加乱了。
“少奶奶,您……还不下吗?”司机怯生生的试探从前排传来,林玄那颗迷路的心霎时被揪了回来。
她僵硬地将视线收回,目视前方,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没人让他先下。”
说罢她便将身子后仰,靠在了座位靠背上,闭上了双眼。
她没说不结,只不过晚点而已。
他喜欢在外面等就等呗。
心是这么想的,但合上眼的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她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刚才的对视,想起他脸上不知厌烦的神情。
一旦她动了念头想要起身,脑海中便又会浮现出他早上冷漠无情的嘴脸。
他冷冰冰地用林氏的股份来要挟她,逼迫她同他结婚。
她记得。
其实林玄并不明白,他就算能用这张结婚证绑住她,又有什么用呢?
算了。
为那种人多费一秒心思都是浪费。
她睁开眼,抬手按下门边的开关。
车门轻启,却没有雨水飘入车厢。
陈宴将手中的伞微微探出,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另一只手却始终将手机放在耳边,“知道了,暂时不用处理,再观望观望。”
说罢便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眼看向林玄。
他下意识望向她的双眼,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此刻萦绕几缕血丝,像是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那根红线。
林玄也睨他一眼,看着朝车门方向倾斜的伞沉默了一会,目光慢慢落到他渐渐被雨溅湿的肩。
她抿了抿唇,右手撑着座位上的扶手下车,左手却被陈宴抬手扶住了手肘。
他没说话,于是林玄也没再刻意望他,只是默默地朝他怀里挪了两分。
紧接着便听到男人的轻笑声,林玄恨恨地想往旁边挪,却被他伸手捉了回去。
扶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烫得她实在难受,林玄没忍住咬了咬牙,“能不能松开,真的很热。”
陈宴看了眼不知休止的大雨,又看了眼手上的石英表,的确是十月。
十月的东城虽不算寒冷,却也渐渐开始降温,加上这场不通人性的雨,更显萧瑟。
他默默垂下眼去,视线瞬间被她那白里透红的肩头占据。
肩关节圆圆的,透着淡淡的粉色,像一颗还未成熟的桃子。
她的衣服拉得很低,就连前天他吻在她锁骨下的吻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热呢?
“喂,陈宴你是死人吗?听不到我说话吗?”她抬了抬手肘,故意朝他身上顶了顶,“我说很热。”
“我可以松手,如果你不怕有记者的话,随时都可以。”他回得漫不经心,似乎浑不在意。
说完他的手又悄悄向下滑了半分,远离了她腰间的蕾丝镂空,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后腰上。
林玄:“……”
算了。
也许是下午的雨太大,来民政局的新人少之又少。
“请两位出示一下证件。”
还没等对方说完,陈宴已经将手里的身份证递了出去。
“等一下。”林玄对着工作人员轻声细语,微笑颔首,转脸对着陈宴便瞬间冷了下来,“先说好,你说话算话吧?”
虽说理论上结了可以离,但她并不觉得陈宴是这样好打发的主儿,只能再次确认。
“我没必要拿这个来骗你。”
“你骗我骗得还少吗?”
“……”
话音落下,两人保持着一阵默契的沉默。
就连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不对劲,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那你结不结?”
“……”
林玄咬咬牙,满脸不愿地将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这才扬起笑脸,“麻烦了。”
工作人员的眼珠子明显在震颤,却凭着职业素养抬头看向林玄,“是自愿的吧?”
闻言陈宴也稍稍垂下眼眸去看她,勾了勾嘴角。
“……是。”她答完的那一刻,男人的轻笑声便从她头顶传来。
她扬起头瞪了他一眼,他也全然不在意。
交了资料,两人可以去一旁拍证件照。
林玄看了一眼摄影师面前空空如也的队伍,心想人少不用排队,拍完就解放了,也挺好的。
于是她交完资料之后遛得极快,早早站到了红色背景墙前准备,却看见陈宴一边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这么积极?”他偏侧过脸颊睨她一眼,笑了一声,被林玄狠狠掐了一把手臂上的肉。
“你废话很多。”她摆出招牌的交际用微笑,咬牙切齿道。
陈宴没和她犟嘴,只是稍稍朝她身边挤了挤。
见她不反抗,这才勾着嘴角抬眼看向相机。
相机联网,在旁边就能直接打印照片取走。
林玄上前领了照片裁切装袋,只看了一眼就仰起头瞪了瞪陈宴。
彼时男人正走向她,还没开口要,那袋照片就被她塞到了他手里。
陈宴有些疑惑,拿起照片看了看,会心一笑。
他回头递交给了工作人员,让她帮忙贴上盖章。
接过两本结婚证,他拿出手机,将红本本稍稍举了起来,对着面前那个瘦削的背影偷偷拍了一张照。
他的脚步很慢,却不担心她会跑掉。
雨太大了。
思绪至此,就看到林玄对着天空仰了仰头。
“……”陈宴拿着伞沉默地快步走到她身边,捉住了她的手肘,“别犯傻。”
“不用你管。”她挣开他的手,走在了他的前面,先一步上了车。
直到关门前一刻,她才看见他被雨水淋湿的裤脚与后背。
林玄:“……”
他自找的。
“没淋到吧?”陈宴俯身低头钻进后座,将雨伞收起放到最后一排,顺势脱下西装外套才将车门关闭。
原本林玄只是朝他脸上一瞥,却在见到他身后的衬衣都因为雨水淋湿后默默地定住了。
她的目光像是钉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衬衣被打湿,男人脊背上的肌肉甚至能从衬衣里透出来。
很漂亮流畅的线条,比她见过的那些古希腊雕塑都要精致。
隔着衬衣都能看见雨水顺着他的肩胛与肌肉的沟壑,缓缓坠入他腰间。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陈宴便已经解开了衬衣,泰然自若地脱下。
“看够了吗?要不要上手摸?”他将手中的衬衣团成团丢到后排,这才看见林玄那如狼似虎的目光。
早知道吸引她那么容易,他也省得费那么多功夫。
他甚至在怀疑,是不是当年找个理由当她的模特,在她面前脱光,远比陪她看多少场话剧要强。
不过,看话剧也不赖,他想。
像她那样敏感多疑的人,的确需要多些灵魂上的交流。
“……神经。”她白了他一眼,这才双手抱臂背过身去。
过了一阵,男人将手里的结婚证递了给她,“喏,你的。”
她两指捏着薄薄的红本,将结婚证从他手里抽走。
上面还遗留着他的余温。
好奇心驱使,她摊开了那张结婚证。
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
她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即使是商业微笑也很甜美。
而身侧俊俏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明显发自真心。
一切似乎都很好——
如果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们真心相爱的话。
当然,如果照片中的她锁骨上没有吻痕就更好了。
……该死。
林玄暗暗咬牙。
她看着结婚证,突然想起了什么,朝身旁的座位伸了伸手。
男人顺势与她十指紧扣,又被她无情地甩开,“……结婚证给我。”
“你想干什么?”
“我怕你动歪心思,撕了不好离。”
“那更不能给你了。”他笑笑,接着将手里的结婚证放好。
他嘴角的笑意只维持了几秒,很快又落下,“不是说讨厌林阳舒吗?何必为了他委屈自己嫁给我。”
见他不肯给,林玄只好悻悻然缩回手,接着别过了脸,没否认他口中说的委屈,“我不想被骂白眼狼。”
“现在被公众骂的,好像是我。”他讪讪。
“……”她愣了愣,又再回头,“再问你一次,有没有苦衷?”
男人闻言阖上了双眼,不作答。
“没苦衷的话,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伟大的要死。”她已经气得有些慌不择言了。
她能懂他把自己推到舆论漩涡中替她赎罪的想法,但却仍旧觉得这与他今天一直冷冰冰的形象相当违和。
不爱她的话,他何必这么做?
这分明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大可撤了热搜以后袖手旁观,任由她一个人发了疯地恨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爱我对不对?跟我说实话,陈宴。”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也不知是不是今天嘶声力竭太多次导致的。
陈宴显然听出来了她声音的变化,转头看她,强硬地捧着她的脸,指尖摸了摸她的眼睑。
确认没有泪水,他才默默缩回手,接着双手抱臂闭上双眼,“不重要,随便你怎么想。”
“我已经成了林家的罪人了,你能不能……”她咽了咽口水,还是没将口中的哀求说出去。
她看得出他一直尽力地绷着脸,也不肯松口告诉她真相。
她很恨他这种把所有东西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行为,好像在践行一种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
没必要,根本没必要。
比起相信他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虎视眈眈着她的豺狼,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
正如当年她们分开那样,都只是他迫不得已。
“亲爱的,你太心软了。”他缓缓睁开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屋檐滴滴答答滑落的雨滴,叹了一口气,“不要原谅我,也别替我找借口,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