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例会,陈宴开得有些心不在焉。
四周围坐的下属看着他脸上锋利的线条与锐利的目光,整个人阴沉沉的,像是东城始终不知何时才能停雨的天。
大伙都不敢吭声招惹这位活阎王,生怕晚上还要被抓着留下来加班。
陈宴那本就健硕的手臂肌肉将衬衣撑出个满弧,坐在会议室的中心更显得他像是一头环视领地的雄狮。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可昨天他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动静,的确很难让人不想入非非。
陈宴昨日与新婚妻子吵了一架,这在集团里几乎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虽然那位传闻中的陈太太风评极差,可她对陈宴的下属极好,谈吐也相当得体,这是大伙有目共睹的。
于是所有人都暗暗站在她那边,猜度是这位小陈总行事作风有问题,才会闹成现在这样。
再看座上的陈宴如今这副神情,像是连路过的蚂蚁都恨不得一并掐死,俨然一副昨夜没哄好妻子的模样。
男人屏息凝神,将身旁的手机拿起,睨了一眼,又重重扣在桌上,半晌才张口:“散会吧。”
所有人如受大赦,纷纷四散而逃,唯有孙裕一人还站在一旁,看陈宴的眼色。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孙裕的目光,不轻不重地吁了口气,叹道:“你也出去吧,让我静一会儿。”
说完他便阖上双眼,轻轻捏了捏眉心,后仰着倚靠在座椅靠背上。
会议室门被孙裕顺手带上,因为刻意控制了力度,所以并未发出声响。
但陈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动了。
他起身将会议室的灯关闭,又走到落地玻璃前睨了眼楼下的街景,这才长叹一声拉上了窗帘重新坐回座位上。
十点半了,林玄还没回复信息。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她醒。
倘若她当真是要在三点前与江睿见面的话,从别墅到咖啡厅需要两个多小时,她也差不多该醒了。
但以她糟糕透顶的生活习惯来看,十二点起床然后直接赶往咖啡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也就是舍弃掉了她吃午饭的时间,她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连吃饭都要他唠叨。
陈宴独自一人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又呆了十分钟,这才长舒一口气,起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整天他都觉得精神有些恍惚,即便是中午与客户吃饭没出什么岔子,但也的确算不上符合他平日工作的水准。
所幸对方跟自己的关系还算不错,这桩合作倒也不难谈下,只当是跟朋友吃个饭罢了。
只是那顿饭吃得他犹如牛嚼牡丹,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
期间他拿起手机看了无数次,林玄的头像依旧是没什么动静。
直到用餐完毕,两人开始闲聊,他才稍稍放松了些,抽出空子来给林玄发了条信息:
【还没醒?又不吃午饭。】
“结婚了?”对方抿了口苦咖,见他疑惑地抬眼,这才放下手中的咖啡,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示意。
“是。”陈宴笑笑,没打算掩盖,只是有些难堪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婚戒。
“昨天跟老婆吵架了?”对方饶有兴致地开口询问,又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逾矩,补充道:“新闻说的,我就是八卦一下。”
“小打小闹而已,没什么。”他鲜少跟别人谈论自己的情事,于是此刻聊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将手边的玻璃杯拿起闷了一口水。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事的。”整个中午,陈宴的脸色都不算太好。
虽然看得出来在尽力做表情管理,但身上那阵阴郁是掩盖不住的,所以对方才掂量了一会儿张口开解道:“我老婆也老跟我闹,我说你不出去乱玩我能生气吗?那去看艳-舞,啧……”
周围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两人看去,见陈宴也有些尴尬地垂下目光,扯扯嘴角,对方才敛了敛音量,稍稍俯身靠近了说:“你说那能行吗?”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群肌肉男半-裸围着林玄,手里还拽着刚脱掉的衬衣对她疯狂-顶-胯的画面,陈宴瞬间觉得两眼一黑,额头上的青筋四现,只好附和着点了点头。
随后又若有所思道:“那要是普通朋友呢?异性那种。”
“那种莺莺燕燕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也没我有钱,她才没那么傻。”对方的眼神瞬间变得恣意而随和,甚至挑了挑眉悠闲地抿了口苦咖才又接着说道:“况且她别搞得人尽皆知,还把那种不入流的男人带回家就行。”
“毕竟我在外面玩,她也很少管我的。”
陈宴颔首微笑,却不再回应。
他跟林玄绝不是那种可以接受开放性婚姻的类型,这点他倒是很清楚。
只是他的那份占有欲像是与生俱来的。
无论是人和物,他得到的都太过容易,自然不允许有什么是他不可控的。
但对方说的话的确还有一点可以供他参考的。
以他的身份地位,加上这个样貌和身材,不应该惧怕她会出轨才是,他确确实实没必要过分自卑。
况且他也该对她有点信任,她应该知道分寸……
才怪。
她分明只知道如何气他最让他歇斯底里。
眉心实在疼得厉害。
陈宴阖眼捏了捏山根,过了好一阵才看了眼手上的石英表,同对方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回公司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距离午休结束还差点时间,便拿着平板躺到了一旁的按摩椅上。
他刚要调整座椅靠背,准备再小憩一阵,腿边却像是被什么尖锐刺痛。
“嘶……”陈宴皱了皱眉,从腿下摸出一个耳钉,苦笑着展臂将它放回到桌上。
不用想也知道,那指定是上次林玄睡着了才落在这里的。
腿侧的疼意退却,他的睡意也荡然无存,只好垂眼望了望平板上显示的时间。
已经快一点了。
他暗自腹诽,某人再不起床,倒真真是赶不上同前任的约会了。
但当数字钟真的跳过了13:00那一刻,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松懈下来。
她可能睡过头了,也可能不去了。
但无论是哪种,他都能接受。
放下心头的大石,陈宴便顺势阖上双眼,准备再尝试着休息一阵。
眼看着刚要遁入梦乡,他手中的平板却震了震。
他缓缓睁眼,看了眼屏幕上的消息提醒,瞬间睡意全无。
【10s语音】
【8s语音】
陈宴拧眉,眸色渐暗,不可察地呼吸一滞。
他垂下眼帘,半晌才点开了语音。
“刚刚在化妆,你怎么给我发了那么多消息?好啰嗦哦。”
“干嘛一直说下午下午下午,你偷看我手机了对不对?”
她的语气听上去略显俏皮,不像是发难。
尾音连连上扬,倒显得她像是撒娇。
“……”陈宴愣了愣,又再点开了两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
他倒是不介意林玄说他啰嗦,也不在乎她发现了自己偷看她手机。
他在意的是,语音里传出几声“哒哒”的声音,像是她趿着拖鞋下楼。
紧接着,便是几声清脆的“咚咚”声——
她在换鞋。
【你出门了?】
短短几个字,他打了好几遍。
这四个字在他的输入框里反复闪烁,最终还是被发出去了。
见对面没有回复,陈宴的心便愈加忐忑。
但他还是隐隐觉得,两人已经是夫妻了,实在没有必要这样遮遮掩掩,便没再接着发消息。
一直到下午三点,他的闹钟响了。
面前汇报工作的孙裕也一怔,随即怯生生地抬眼看他眼色。
而陈宴只是将手机里的闹钟关掉,思索了两秒,从文件里调出一份江睿的资料转发给林玄便将手机屏幕反扣。
“小陈总,您……要不先忙?”孙裕显然也觉得难堪,但陈宴依旧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待到孙裕离开陈宴办公室,已然是下午三点半了。
陈宴将反扣的手机拿起,看了眼林玄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只回复了其中一条。
她发来的无一例外都是在调侃他“像个怨夫”,“偷偷看我手机还不承认”。
当然其中也有她言辞较为激进的质问,类似于:“老给我发这种东西干什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他握着手机,吁了口气,从最下方的抽屉里拆了支雪茄点了起来。
陈宴并不喜欢这种气味,即便雪茄比烟草味要淡上许多,他也仍不适应。
但一整天的精神恍惚实在让他无所适从,总觉得此刻需要来点刺激才能让他回过神来。
大抵是不习惯,他只草草吸了两口便夹在两指间不再吸了,任由那火星在他手里逐渐暗淡,转而拿起手机给林玄发了信息: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小心点他。】
他是没查过林玄,但几乎围在她身边的所有人,他都扒了个一干二净。
江睿绝不是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至少不仅仅只是个纨绔。
这两年江家海外的产业受到波及重创,损失惨重。
为了填补资金空缺,连国内的生产线也停了不少。
眼看着自己家的企业市值蒸发了大半,而一切都由那桩丑闻开始,江睿绝不会就这样放过林玄。
他绝没有她想象中的好相处。
十分钟过去了,陈宴看着聊天窗迟迟没有弹出文件已接收的消息,叹着气碾熄了手里剩下半截的雪茄。
他抄起一旁衣帽架上的外套,匆匆下楼,直奔记忆中的那间咖啡厅。
公司距离咖啡厅并不远,他走过去也不需要五分钟便到了门口。
但他握着店门口的门把手,却怔了怔。
他在做什么?
他真的很想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工作也不管了,一心只想着捉奸?
真的有必要吗?
此刻他心里也很多疑问,可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发觉了自己对林玄的信任不足。
只是一条信息,他就能失魂落魄一整天。
难道这辈子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此时此刻,这个问题嵌两人之间可能只是一颗渺小的沙粒。
可他一天没办法相信她,这个问题只会被无限放大。
哪怕心里抽着生疼,他还是咬咬牙松开了门把手。
他颓废地走在回去公司的路上,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对她的担忧,对未来的惶恐,以及对自己的厌恶几乎要合力将他绞死。
陈宴的拇指稍稍内扣,攥紧了手心,直到疼痛从掌心蔓延开,他才缓缓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伴着秋风,他缓步向前走,脸色却依旧凝重。
直到他感觉背后有一阵推力将他向前攘了攘,腰间多了一双纤细嫩白得犹如葱段的手,意识才悄悄回笼。
她的手很暖和,环在他的腰上,热意从他的衬衣悄然渗入肌肤。
他回过身去抱住林玄,揉了揉她脑袋,笑容里几分狎昵,“你怎么来了?”
林玄看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觉得好笑,略微缩紧了怀抱在他腰后的手,歪着脑袋明知故问:“那你怎么会在这呢?怨夫?”
“我……”陈宴还没来得及回应她的打趣,便见着远处一个疑似江睿的身影。
那人离得远,他只能分辨个大概。
黑卷发,身高约摸着有一米八,身材瘦削,的确与江睿极为相像。
陈宴的目光一直定定地望着远处那个男人的脸。
他循街角走来,步履不紧不慢,目光倒是狠戾得骇人。
“怎么了?”林玄显然也察觉到了陈宴脸上的神情不太对劲,顺着他的目光朝街角望去。
“那是……”她尽力将眼睛眯成细线,却依旧觉得对方的脸万分模糊。
“江睿。”陈宴的回答没什么情绪,此刻倒显得格外沉重。
他一直紧紧盯着男人手中的那瓶液体,抱着林玄向后退。
江睿已然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只好咬着牙拧开了手中的瓶盖,奋力朝林玄泼去。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