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自从交给四叔以后,江清柠又恢复了原先的生活,每天起床后被送到姥姥家玩。
初十以后,每天的营业额降了许多,分到手大概还有一百多,估摸着元宵节后学生开学了还会更少。
“厂里的正式工平均一天挣的还不到十块钱呢,我哪怕一天只能挣十块也比去厂里上班强了。”
江立业现在心态很好,到元宵节前的这段时间,他手上已经存了有小两千块了,抵得上不少人家存了多年的家底了。
“大哥,别忘了明儿元宵节都来家里吃饭啊,妈特地去买了糯米粉,准备现搓元宵给咱们吃。”江立业晚上来送钱的时候特意提醒。
江立锋点头:“知道了,你前儿不就说了么,明天下午一下班我们就过去。”
元宵节是没有假期的,再加上江立业现在白天要在外面做生意,因此江家人便定了晚上一起吃饭。
江立业笑着看向江清柠,提醒她:“清柠啊,明天有烤鸭哦,记得来早点。”
江清柠点头:“有烤鸭又有元宵吃,我肯定早早就到。”
江立业回到家的时候,江立文正在收拾行李,家里不大的地方挤的没处下脚。
“后天去学校啊?”江立业问。
江立文叠着衣服点头:“对,大后天就开学了。”
“行,”江立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他,“这是你下学期学费,你收好。”
江立文看了眼手里的钱,摆手道:“要不了这么多,一学期学费只要两百就行了。”
江立业道:“剩下的就当你生活费了。”
江立文道:“学校每月有补贴,够我用的了。”他周末还会做点兼职,足够覆盖生活支出了。
江立业摆摆手:“那就当哥给你的零花钱了。”
见江立文还要拒绝,江立业笑道:“你也知道你哥我最近赚了钱,安心用吧。”
“是啊,五哥,”一直躺坐在床上照镜子的江珊笑道:“能从咱四哥手上拿钱,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江立业挑眉:“你这丫头,老五说这话我就不说什么了,你怎么好意思说的,忘了小时候我的零花钱有多少变成零食进你肚子里了。”
江珊伸手:“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见者有份啊,给了五哥零花钱怎么不给我啊。”
江立业伸手点点她。
到底还是掏出两百块塞她手里,吩咐:“明天你去全聚德买两只烤鸭,剩下的钱都归你了。”
现在一只烤鸭的价格大概是四五十左右,两只不会超过一百块。
江珊笑了,“保证完成任务。”
江立业随手拉个小板凳子坐下,问:“咦,妈怎么还没回来啊?”
江珊道:“去崔姨家了。”
这位崔姨是江母多年的朋友,两人年轻时候都是戏园子的,解放后崔姨分在剧院上班。
两人这些年一直都有走动,江家几个孩子也都很熟悉这位崔姨。
没一会儿,江母回来了,进门看到江立业就问:“和你大哥大嫂说了么,明天来家里吃饭。”
江立业点头:“说了,明天下班他们就过来。”
江母道:“那就我下午再搓元宵吧,不然放久了不好吃。”
江立业好奇地问:“妈,你去崔姨家干嘛了啊?”
江母去帮江立文收拾行李,头也不抬道:“没啥事,就是去聊聊天,也好些日子没见了。”
“您别弄了,坐下休息吧,我来。”江立业卷起袖子帮着收拾。
江母坐在床上,看了眼旁边摆弄头发的小女儿,不知想些什么。
……
元宵节中午,江清柠在姥姥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北方很重视元宵节,哪怕不放假,家家户户也要放鞭炮庆祝一下。
“晚上有灯会,我爸要带我去看,清柠,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苏元杰邀请她。
江清柠摇头:“我晚上要去我奶奶家吃饭。”
苏元杰道:“那我给你带个灯回来吧,你要什么样的?”
“嗯,小老虎的。”江清柠想了想道。
“好的,没问题。”苏元杰比了个ok的手势,他刚从江清柠那里赚了一百块玩具回收钱,这几天对江清柠格外好。
虽然钱暂时保管在他妈那,但是他妈说了,开学后零花钱可以涨。
江家这头,江母下午早早的就开始拿出糯米粉,加水和成团,揪出一小块在掌心搓成圆。
家里人都只爱吃纯元宵,不爱吃带馅的,江母便没准备馅料,直接搓成团就好了。
到时候煮熟了直接蘸白糖吃。
江珊下午一点多就被江母催着去排队买烤鸭,“今天过节人多,你早点去买,去迟了别没了。”
“行了,我这就去。”江珊套上棉衣就出门了。
江立文系着围裙从厨房走来,“妈,鱼已经去了鱼鳞内脏,怎么烧?”
江母道:“红烧,拿点豆角粉条放进去炖。”
“哦,好。”江立文转身去厨房了。
江家孩子多,从小各个都得干家务。江家老五厨艺最好,逢年过节在厨房帮着江母打下手最多的就是他。
苏桂英下午提前一小时下班,先带着江清柠过来江家,等江立锋下班了直接过来。
“奶奶,我们来啦。”江清柠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江家隔壁房子的胡家老太太在门口摘菜,看到江清柠蹦蹦跳跳的样子,笑着说:“哎呦,这妮子长得真好看,像你们江家人。”
对门的杨家大女儿出门倒水,听到这话眼珠转了转,故意扬声道:“是啊,我看这丫头长的最像她大姑,就是下乡的江月。”
这话让笑容满面出来迎接孙女的江母脸色一滞,江家唯一下乡的姑娘江月,一直是她的心病,猛的被刺到了心里最在乎的地方,江母今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江清柠虽然不常来,但也知道对门的杨家和自家关系不好。
这杨家大女儿的年纪和她那个下乡的大姑差不多大,听说两人从小就不对付。
“杨大姑,你长得也像杨爷爷,眼睛小小的,嘴巴大大的,嘿嘿。”江清柠用着天真无邪的语气大声说。
院子里看热闹的几家人都笑出了声,杨家老头是整片胡同都出了名的丑,这杨家大姑娘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你……你个丫头片子牙尖嘴利的,小小年纪就这么坏!”杨家大姑娘气的用手指着江清柠就要骂人。
江清柠语气不慌不忙:“咦,杨大姑,我说你像你爸爸不对么?”
“你……”
江母忙开口打断横眉怒眼的人:“杨彩凤,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和孩子计较起来,我家清柠又没说错什么。人都道儿不嫌母丑,到你这是女嫌父丑是吧。”
胡老太太笑着说:“是啊,彩凤你和孩子吵什么,小时候爱和清柠大姑吵架,这把年纪了还找她侄女吵,算什么事啊。”
杨彩凤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和江月吵,可不是找不到她人么。”
江母沉了脸,冷声道:“以后的事说不准,总有机会见的。”说完拉着江清柠进屋了。
苏桂英对婆家这边的事了解不多,没说什么,跟在后面进了屋。
“妈,你在搓元宵啊,我来帮你吧。”苏桂英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江母脸上的表情缓了点,摆手道:“不用了,还剩一点就弄好了,你别把手弄脏了。”顿了下,道:“要不你去厨房给小文搭把手。”
苏桂英点头:“诶。”
江清柠笑了:“今晚是五叔烧饭啊,那我要好好尝尝他的手艺。”
江母笑道:“你五叔炖鱼最好吃。”
“对,五叔炖的鱼最入味了。”她又抱了抱江母的胳膊,“奶奶搓的元宵最好吃。”
江母走到小桌子前,笑着说:“奶奶晚上给你做炒元宵。”
江清柠眼睛一亮,“谢谢奶奶,我最爱吃炒元宵了,要加多多的糖一起炒,做拔丝元宵哦。”
江母笑着点头:“知道了,糖都备好了,过年买的新白糖。”
江清柠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看着江母搓元宵。
没一会,院子里传来动静,是胡老太太的声音,“呦,江家老三回来了啊,稀客啊。”
“胡大娘过年好,好久没见了。”
“过年好,过年好,哈哈,今天也是巧,明儿个年就过去了,可不能再说新年好了。”
江清柠看江母脸沉了下来,便起身冲院子里喊:“三叔,你回来啦,奶奶让你进屋呢。”
不一会,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看身型就知道是江家人,人高马大的个子。
男人穿着崭新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还围了一圈蓝色羊绒围巾,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容满面的。
“妈,这是给你买的羽绒服和棉鞋,铁梅她今天家里有事来不了。”三叔边说边走进屋,把东西放在箱子上。
只两步路,就看到他的腿一高一低。
江家老三江立成是个瘸子。
这事说来也是倒霉,在他十六岁那年,因为去帮老四收拾欺负他的人,被人打断了腿。
也因为这,原本江家打算让他下乡的事也不得不耽搁下来,只能让江家老二江月下乡。
后来因为他腿的原因一直不好找对象,虽然长得还行,但是没个正式工作不说,还瘸了腿,哪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啊。
后面他倒是自己找了个对象,对方还是卷烟厂的正式工。
不管哪个年代,卷烟厂都是实打实的好单位,福利待遇都是独一档的存在。
女方那边有房子,他结婚就直接搬过去了。
要说为什么女方条件这么好看上了他,那是因为女方比他大个五岁,还离婚一次婚,身边带这个儿子。
结婚这么多年,两人也没再生个孩子,不知道是商量好不生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清柠,这是给你的巧克力,国外的牌子呢。”江立成笑着递过来一个盒子。
江清柠笑着接过:“谢谢三叔。”她搬个小板凳过来,“三叔,坐下歇歇吧。”
江立成笑着摸摸她的头顶,“咱家清柠最疼人了。”
江母从他进来就一直没开口,低头搓元宵。
江立成咳了声,道:“妈,老四呢,过几天让他去我们卷烟厂吧,我给他找了个临时工。”
江母终于开口了:“老四最近有事干,你就甭操心了。”
江立成结婚后也进了卷烟厂,先从临时工干起,去年刚转正。
江立成道:“他能有什么正经事啊,卷烟厂的临时工可比好多厂的正式工待遇还好。”
江母头也不抬,边搓元宵边道:“他最近摆摊做生意呢,赚的不少。”
“做生意?”江立成惊讶地瞪着眼睛,“老四能做啥生意,妈你也不劝劝他,就让他胡闹啊?”
江清柠吃着巧克力,准备给四叔解释一下,还没开口就听到了响亮的女声在门口传来。
“三哥,你这可就是小瞧四哥了,他这几天赚了不少钱呢,看,这两只烤鸭可是他请我们吃的。”江珊一手提着一只烤鸭进组了。
江母问:“是不是人挺多的?”
江珊点头:“还真让您说着了,我到店的时候,排队的人都快到街角了,现在人可真爱吃烤鸭啊。”
江母道:“现在条件好了,吃的生意自然红火。”
江立成看着装鸭子的袋子,估摸着两只鸭子得小一百块了,好奇地问:“老四最近做的啥生意?”
江珊没理他,“诶,我把鸭子拎厨房去吧,让小哥给撕了。”
江母提醒:“给清柠留个大鸭腿。”
江珊笑道:“忘不了,您最爱的大孙女谁能怠慢啊。”
江清柠笑嘻嘻凑过去:“小姑姑,我不是你最爱的侄女么?”
“是是是,你是咱家最受宠的小姑奶奶,大鸭腿少不了你的。”江珊笑着去厨房,江清柠也跟在她身后打转。
江立成继续追问:“妈,老四到底咋回事啊?”
江母见他一脸老四不会又惹什么事的表情,便给他解释了来龙去脉。
江清柠跟着小姑姑来到院子里搭的厨房,苏桂英在门口摘韭菜,隔壁厨房的人在和她说话,见江珊来了,停止了话头转身进厨房了。
江珊奇怪的看了眼隔壁的关大娘,她家住在正房,向来和自家没什么交集的,更不用说不常来这边的苏桂英了。
“嫂子,你们刚说什么呢?”江珊低声问。
苏桂英笑笑,道:“没什么事,闲聊两句。”
江珊瞥了眼隔壁,没再多问,跟着一起在小厨房打下手。
晚上,江立锋下班直接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进屋看到坐着的人诧异道:“老三怎么回来了?”
江立成有些不自在的笑笑,“大哥,过节我肯定要回来的。”
江立锋点点头,问:“你媳妇来了么?”
“没,她家今天有事。”
“哦。”江立锋也没再多问,在他看来老三也不容易。
江立业没一会也回来了,提着袋子哼着歌,脸上的笑容藏不住,一看今天的生意就很好。
“呦,三哥回来了啊,今儿是什么日子啊?哦,是元宵节,怪不得呢。”江立业笑着打趣。
江立成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听妈说你最近在摆摊,我那卷烟厂有个临时工的活,我看你不如去厂里上班吧。”
江立锋听了觉得有道理,点头:“老四,卷烟厂可是个好单位,去那上班稳定。”
江立业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笑呵呵道:“算了吧,我现在可喜欢摆摊了,又自由赚的又多,就是给个正式工我也不换。”
今天一天下来,他保守估计自己能赚三四百块,怎么还会看得上临时工。
江立锋和江立成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劝他,江立业充耳不闻坐在那。
“好了,都别说了,开饭了。”江母发话。
小桌子上再次挤的满满当当,江清柠拿着大鸭腿啃起来,江母给她盛了一小碗炒元宵放她面前。
“晚上元宵咱们少吃点,吃多了不消化,我打包了一份让你爸妈带回去,明天早上再炒给你吃。”
江清柠点头:“嗯嗯,谢谢奶奶。”
江立成夹了块鱼放嘴里,夸道:“老五这鱼炖的有水平,我看好多饭店大厨也没你炖的好吃。”
说着把鱼眼睛夹给了江清柠,“来,把你五叔炖的鱼眼睛吃了,以后像你五叔一样聪明,当咱家第二个大学生。”
江清柠笑着点头:“谢谢三叔,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江立锋看着身旁埋头吃饭的江立业,用手肘碰了下他,“喂,老四,你怎么还没把你媳妇接回来?”
江立业咽下嘴里的烤鸭,“大哥,不是说了么,她回家有事。”
“什么事回去这么长时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江立锋不信他的说辞,“不然我着带你去她娘家请人回来。”
“别!”江立业怕他大哥真做的出来,忙道:“实话和你说了吧,她是回家闹房子的,她娘家要拆迁了,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户口不是没迁过来么,按理来说是有她一份钱的。”
“她们家那一片的房子是化工厂分的,厂里规定拿补偿必须得是厂里正式职工才有的拿。那一片住了好多临时工,还有不少人家属不在化工厂上班的,正闹着呢。”
江立锋听了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有空也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搭一把手,怎么说也是大事。”
这年头,房子是一个家庭的一等大事。
江清柠听了,啃鸭腿的手一顿,记得那本小说里好像提过一句,对照组苏桂英那爱打架惹事的混混小叔子,因为妻子娘家分房子的事把化工厂房管主任给打成重伤,也因此进了派出所留下案底。
后来不仅陪了一大笔钱,当然这钱大半也是江立锋苏桂英两口子凑的,江家最出息的大学生江立文也因为这事丢了去公派国外留学的机会。
对面的江立业点头说:“行,等过两天我有空了就去看看。”
江清柠低头狠狠啃了一大口鸭腿,她也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江珊还惦记着刚刚在厨房看到关大娘和苏桂英谈话的事,凑过去问:“大嫂,那关大娘刚和你说什么了啊?”
苏桂英道:“她说让我帮她打听下有没有人想租房子,她家想租出去一间房。”
“租房?”江珊纳闷:“她家就两间房,还要租出去一间啊?”
江立业道:“那有啥,她家儿子女儿都不在这住,老两口住一间也够了。”
江珊奇了:“这事她怎么会想起来和大嫂说,见到我还神神秘秘的。”
江母道:“之前她也和我说过这事,关科长不是退休了么,她们老两口打算下个月去南方小儿子家住一段时间。”
“他们家现在不就老两口住么,一走房子就空在这了,她呢,就想租一间房子出去,让我去话剧团那边给打听下,看看身边有没有老实可靠、知根知底的的人想租房子。”
不像几十年后,家里有房子要租可以挂在网上,或者找中介。
现在除了贴小广告,就是发动身边的关系宣传。
江珊转过头说:“妈,这事您就甭操心了,关大娘那人谁还不知道啊,是出了名的挑剔,你看她说的那话,老实可靠还要知根知底,万一你要给她介绍个租客出了啥事,后面全赖你了。”
江母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这些事心里知道就行,面上咱们毕竟是邻居,你这么说被人听到了,人家背地里要说你没家教的,大姑娘的要注意名声。”
江珊哼了一声,“你以为她背后少说了啊。”
江立业也符合:“就是,咱就别帮她这个忙,让妈你去话剧团打听,找大嫂打听,就避着我们兄妹几个,不明晃晃嫌弃我们认识的人不靠谱么,咱别搭理她。”
江珊点头:“没错,别搭理她,我还嫌弃她呢。”
听到这,江清柠突然开口道:“奶奶,她家的房子要租多少钱一个月啊?”
江母想了想道:“说是要七十一个月。”
“天,七十!”江立业直摇头:“这个关大娘也真敢提,前面胡同两间屋子才租八十,人家那边环境比咱这可强多了。”
江母道:“她家的房子是正房,采光通风都好,屋里年去年才粉的墙,干净着呢。”
关大娘退休前是玻璃厂设备科的科长,他丈夫是街道办的干部,老两口年轻时候分的房子是这院里正房两间。
江立业道:“再好的房子在咱们这个大杂院里也不值钱,有那钱谁会到这来租啊,我看这事悬。”
江母道:“都是多年的邻居了,就给她打听着吧。”
江立业哼了声:“您爱管这闲事就管吧,别到时候出力不讨好。”
“不如我们把房子租下来吧。” ?
一下子,饭桌上的人都疑惑的看向江清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