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母住的屋里黑漆漆一片,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东厢房的江家老屋里亮了起来,很快江母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你们回来了啊,吃了么?”江母走出来问。
江珊点头:“吃过了,四哥他朋友请我们在饭馆吃的,您怎么不在正房待着啊。”
江母笑笑:“你们都不在家,还是待在自己家我才安心。”
苏桂英抱着纸箱子跟在后面,关心地问:“妈,您吃晚饭了么?”
江母点头:“吃过了,担心你们没吃,厨房里还温着饭呢,既然你们已经吃过了,我这就去给端出来放橱柜里。”
“我去,你们都进屋休息吧,累了一天了。”李香秀转身向院里的厨房走去。
江母弯腰牵着江清柠的手,温声问:“清柠,今天累了吧?”
江清柠摇摇头,“不累。”凑过去小声道:“奶奶,今天我们赚了好多钱哦。”
江母笑着摸摸她的头顶:“真的啊,咱们清柠真厉害。”
江珊左右看了看大杂院四周,压低声音:“妈,别在院里说话了,咱们进屋说吧。”
江母点点头,几人进了江家老屋,关上了门。
“妈,您说您也真是的,大晚上的怎么不点灯啊。”江珊进门看到小桌子上放的煤油灯,还有旁边的鞋底,知道江母这是舍不得开灯。
“都和您说多少次了,煤油灯熏人又伤眼睛,以后别在煤油灯下干活了。”江珊语气责备。
江母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道:“我就是睡不着,手里拿点东西踏实,没纳鞋底。”
江珊把手里的横幅放桌上,“这次四哥可发财了,您就别省这三瓜两枣的电费了,以后白天也把灯开着。”
江母笑了:“咱们这屋亮堂的很,哪里用得着白天还要点灯啊。”
李香秀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点头赞同:“就是,这屋里自从把架子床搬出去后,白天太阳从窗子里照进来,可亮堂了。”
她现在可喜欢自家的窗户了,把窗户玻璃里里外外都擦的噌亮。
江珊转头:“四嫂,我是让妈别不舍的电费,四哥这次赚这么多钱,过几天把家里的电灯泡换成40瓦的,家里这15瓦的太暗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香秀笑着点头:“换,明天就让他去买灯泡,把咱家两个屋子都换成大灯。”
江立文把手里的箱子放地上,这几年装的是之前中了电视那个男的没拿走的香皂,一百多盒呢,还挺重的。
“这这香皂可够我们家用好久的了。”李香秀笑着说。
苏母挑眉:“这么多啊,桂英,你待会多拿点回去,给亲家那边分一分。”
“诶,好。”苏桂英点点头,把装钱的箱子放在小桌子上,“这钱还是等老四回来再数吧。”
众人点头,坐下来等着江立业他们回来。
李香秀看着面前的纸箱,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刚在饭馆吃晚饭的时候,她看到他们在给汪建设数钱,那箱子里面满满的钱闪花了她的眼,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一想到这些钱有自家的一半,李香秀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乖乖,这得多少钱啊?自己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苏桂英和江珊、江立文他们几人,今天一天都在现场帮忙,知道卖了多少香皂,心里对今天赚多少钱大概也有个数。虽然如此,但是此刻还是不免有些激动,眼睛不住的看向那箱子钱。
没办法,诱惑太大了啊。
江母听江珊激动的压着声音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但也没想象中那么大的反应,只是说:“今天你们都辛苦了,今晚回去都早点睡啊。”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孙女,问:“清柠,困不困啊?要不带你先去我和你小姑屋里先睡会?”
江清柠是有点困的,不过却摇摇头:“不困,我等爸爸。”
钱还没分呢,自己哪能就这样去睡了呢。
没一会,江立锋和江立业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大杂院里不少人家都俏默默地关注江家这边的行动。
院子住的人家太多,谁家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去。
“今天江家几口人干嘛去了啊?一大早天没亮就出门,到现在才回来?”西厢房李小波的老婆陈二丫问。
李小波看她一直趴在窗沿往院里看,皱眉道:“有什么好看的啊,人家去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陈二丫回头:“你最近不是和江老四在做生意么,他今天去哪了没和你说啊?”
自从李小波跟着江立业摆摊,每个月最少大几百块往家里拿,陈二丫再也没在家里骂过人了。
“最近业哥在忙其他的事,都好长时间没来摆摊了。”李小波坐在床头算账,把今天摆摊的收入记下来。
陈二丫挑起稀疏的眉毛:“咋,现在那摊子就你一个人在干活啊?”
李小波点头。
陈二丫撇嘴:“哼,江老四倒是会使唤人,每次都逮到你个老实人用。”
李小波记账的笔顿了下,低头一边记帐一边说:“你别瞎说,业哥找我干活哪次让我白干了。”
陈二丫却道:“哼,就你实诚,在那里苦哈哈的干活,人家呢,一大家子跑出去玩了,我刚刚可看到了,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的,指定逛街去了。”
“今天五一,人家都在放假休息,我二姨家喊吃饭,你说生意好,太忙去不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二姨。啧啧……你看看江老四呢,这么晚回来家里也不动灶,肯定是在外面大吃大喝去呢。”
李小波不耐烦道:“别说了,我这账都记错了。”
陈二丫凑过去看了眼本子,指着上面道:“摊子就你一个人管还有什么好记的啊,赚多少赔多少不都是你说了算么。”
“你胡说什么,这生意本来就是业哥的,我现在也是和他拿分红,当然要记清楚账。”
“那现在摊子上干活的不是只有你么,他两手一甩什么也不用操心,每个月净拿钱了,多快活啊,就你傻……”
陈二丫还在那唠叨,李小波假装没听见,只低头在本子上写写划划。
江家这边,一大家子人正围在桌边数钱呢。
从汪建设那买了两万盒肥皂,又从商场买了五千盒,去掉当作三等奖的三千盒,今天他们一共卖了两万两千盒香皂。
两块钱一盒的价格,一天的营业额就是四万四千元。
去掉给汪建设那边的两万四千元成本,还有商场那批香皂的五千元成本,还剩一万五千元。
另外就是两台电视机的成本,第一台加上票花了一千五,第二台没要票一千三。
还有就是自行车,一百五十元。
哦,还要加上刮刮纸的印刷费用九百元,横幅和喇叭花了五十。
最后就是今天的工钱,江立业的两个朋友每人一百,江珊江立文,还有江立锋苏桂英两口子也是每人一百。
人工成本花去六百。
去除所有的成本,算下来,今天他们净赚一万零五百元。
听说真要给自己发工钱,江立锋忙拒绝:“我不要工钱。”
苏桂英点头:“就是,我们帮清柠干活的,要什么工钱啊。”
江立业给一人手里塞了一百块,道:“今天这么辛苦,怎么能不拿钱呢,咱们老早不就说好了么,做生意是亲兄弟明算帐。”
江清柠认真点头:“没错,今天只有我和四叔不拿工钱,因为我们是老板。”
这话让大家都笑了。
江珊笑呵呵把钱塞口袋里,“大哥,大嫂,不是说好了今天要给我们开工钱的么,你们不拿我和五哥都不好意思拿了。”
她帮着把苏桂英手上的钱放她口袋里,“今天四哥和清柠赚这么多钱,咱们就别替他们省了。”
江立锋和苏桂英见她这么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不要钱的话,这生意本就有自家女儿一半,要是他们坚持一家人不拿工钱,弟弟妹妹们也不好意思拿钱了。
发完工钱,江立业和江清柠便分今天赚来的钱。
一人分到五千零二十五元。
两人面前堆着厚厚的一堆钱,有零有这整的。
李香秀咽了咽口水,语气有些颤抖:“这,这些钱都是咱们今天挣得?”
五千啊,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九,要赚多久才能赚到啊。
江立业看着面前的钱也有些发怔,他自从过年的时候和江清柠摆摊后,几个月下来赚的钱也有四五千了,只不过都是每个月分散的,虽然就这他已经觉得够多了,可今天一下子赚了五千,冲击还是有点大。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万元户’已经是相当有钱的象征了,是好多家庭的奋斗目标。
他这一天的功夫就达成一半的目标了?
江家的几人还还没缓过来,苏母倒是最先开口叮嘱:“老四,明儿一早就很你媳妇一起去银行,把钱存起来。”
李香秀听了直点头:“对,对,把钱存银行去。”放家里她都睡不着。
江立业点头,放家里确实不放心,他都不敢出门。
江清柠让苏桂英把钱装起来,“妈妈,明天你也帮我把钱存银行吧。”
“嗯,好,明天一早我就拿着你的存折一起过去。”
苏桂英几个月前特地去银行给江清柠几次开了张存折,这几个月她赚的钱都存在里面。
江珊有些羡慕的看着桌上的钱,“今天清柠的这个抽刮刮纸的法子真赚钱啊,我们以后要不再来几次?”
一次就挣够一年的钱了。
江立业也有些心动,看向旁边的江清柠,现在他做决定前已经不自觉的征求这个以后的意见了。
江清柠摇摇头,“我们今天的这生意就和之前的摆摊一样,没有技术壁垒,别人一看就能学去。”
“我想,用不了多久,京市就会有人陆续效仿这种模式,后面的规模就不是今天的小打小闹了。”
江立业道:“那就让他们学呗,咱们不是一样赚钱,你之前不说了么,京市大着呢,大不了咱们再换个地方呗。”
江清柠语气认真道:“四叔,赚钱越快风险也越大。要是继续做这生意,最起码得有本事去解决像大金链子那样找茬的人。”
想到今天大金链子那伙人,江立业沉默了,要不是江清柠机灵,还真不好处理。
江清柠提醒:“不仅有这样故意找茬的顾客,后面还会有比这更硬茬的竞争对手,赚快钱的人,可是什么法子都敢使出来的。”
之前一个小小的套圈摊子,都能在第二天冒出来张氏兄弟,更不用说今天这么赚钱的法子了。
财帛动人心,为了钱有些人是什么都敢干。
江清柠有自知之明,现在他们还没那个能力去赚这快钱。
就算赚了也守不住,还会引来无妄之灾。
江立业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想要召集起以前兄弟的想法,大不了就比谁手下的人更多更能打,白白放弃这么赚钱的机会太可惜了。
“四叔,赚钱的方法多着呢,咱们没必要走这条路。”江清柠出声打断了他的想法。
自己只是想挣钱,可不想被扫黑啊。
江立文也开口:“四哥,清柠说的对,类似今天刮刮纸这种非常规的敛财方式,上面是不会放任私人发展下去的,我觉得很快就会被上面监管起来,做这生意不长久。”
江立锋忙点头:“没错,你们想做生意还是找个稳妥的行当,今天一天这钱赚的我都心慌。”
苏桂英业赞同:“是啊,那钱一把一把的往我手里塞,我都觉得钱不是钱了。还有,看那些人拿着钱双眼放光拼命往前挤的样子,现在想想都觉得害怕。”
他们夫妻俩自始至终都是老实的性子,还是觉得有份稳定的工作最好。就是做生意,也觉得细水长流的才靠谱,今天这样来钱快的,他们觉得不靠谱。
江珊回忆起今天的场景,摸了摸嗓子道:“特别是下午的时候,看到有人中了电视后,剩下的人跟疯了一样,我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理我。”
“小姑,明天我去给你买胖大海回来泡着喝。”江清柠忙表示。
江珊笑着拍拍她的小脑袋,“谢谢小江总了,这么爱护员工,可真是个良心老板啊。”
江清柠点头,当然了,现在江家的人可都是自己最好用的员工,自己后面还要指望他们继续帮自己赚钱呢。
苏母看着坐在那表情还有些犹豫的四儿子,意味深长地开口:“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来得快去得也快,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江立业沉默几秒,摸了把脸,点头:“对,本来赚钱就只是为了改善咱家的生活。”
江珊立马道:“那四哥,你明天请我们吃烤鸭啊。”
江立业笑道:“哈哈,吃!咱们一天吃一只。”
江清柠满意的点点头,四叔能够抵住诱惑想明白了就好,这个年代发财的人很多,但因为钱而家破人亡的人也不少。
在赚钱之前,最好要认识到,哪些是自己能赚到且能守住的钱。
有些赚钱门路看着简单,但别人能赚得,自己可赚不得。
稳妥一点最保险,江清柠也在时刻警示自己,重活一世,重在体验,好好享受生活最重要。
……
汪建设怀里抱着一沓钱回了家,他爸汪主任坐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动静往门口一看,是好几天没着家的大儿子。
“你怎么回来了?骗子找到了么?”
汪建设道:“你又不让我报警,我到哪里去找骗子啊。”
汪主任眼睛一瞪:“你还不嫌丢人啊?还报警,到时候整个厂都知道你被骗了钱,咱家以后还有什么脸在厂里待下去。”
“哼,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啊。”汪建设他妈从卧室出来,没好气道:“你就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人家骗子都跑的无影无踪,报警有什么用。”
汪主任气的指着汪建设,“还不是你儿子太蠢!好好的班不上,学人家下海做生意,也不看看是不是那块料子,连累的家里人都跟着丢脸又贴钱……”
“什么我儿子啊,这是我一个人生下来的啊?人家都说养不教父之过,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这个父亲没教好……”
夫妻俩一言不合吵了起来,汪建设忙出手打断他们,“好了,都别吵了,我……”
“大哥回来啦,这次又来家里拿钱么?”汪建设的弟弟汪建华也从外面回来了。
“爸,妈,你们不能这么偏心啊,都已经把大哥娶媳妇的钱给他了,是他自己被骗了。家里的钱难道都要给大哥么?”
汪主任气的瞪了二儿子一眼,“老子的钱老子想给谁花就给谁花,还轮不到你做主。”
汪建华不乐意了,“凭什么啊,凭什么你们都偏心大哥啊,我不管,你给大哥多少钱也得给我多少钱。”
汪建设被他们吵的受不了,把钱从怀里掏出来,啪——用力的排在茶几上。
“都别吵了!”他指着钱道:“我的香皂已经卖掉了,不仅不亏钱,还赚了呢。”
汪主任愣了下,看着茶几上的钱,不确定地问:“都卖出去了?”
汪建设他妈也惊讶,忙问:“真的啊?卖给谁了?什么时候卖的啊?”
“卖给我朋友了,就今天。”汪建设从那对钱里数出五千块,递给汪主任,扬起下巴道:“诺,你接我的钱还给你,多给你五百当利息了。”
说着,他斜了眼旁边的弟弟,“我可不是只知道花爸妈钱的人。”
汪建华气的翻了个白眼。
汪建设他妈高兴的拍手:“太好了,终于把这香皂给卖出去了,你记得还你三舅的钱啊,今天吃饭你三舅妈还和我提了这事呢。”
汪主任也提醒:“还有你二姑家的钱。”
汪建设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就挨家挨户把借钱的全给还了行了吧。”
汪主任点点头,突然想起来,问:“你这次又认识的什么朋友?”别又是遇到什么骗子了吧。
汪建设道:“你应该也认识,咱们厂临时工李香秀他丈夫。”
“李香秀?”汪主任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这是谁。
汪建设道:“就是锅炉房李老蔫儿他女儿,之前和孙家打架那个。”
汪建设他妈想起来了,“奥,就是把你爸头打破的那个是吧,好像姓什么蒋的。”
汪建设道:“什么蒋啊,人家姓江,再说了,我爸的头又不是他打的,不是孙二牛拿砖头砸的么。”
说到这,汪主任感觉额头的那块疤还在隐隐作痛,他咳了一声,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无缘无故买你的香皂干什么?”
汪建设便把怎么和江立业认识,还有今天的事都给说了。
好一会儿才说完,他喝了口水,道:“放心吧,业哥绝对不是骗子,今天我从头到尾都亲自在现场,眼睁睁看着香皂都卖完的,后面不够卖了,还从商场又现买了五千盒,全给卖光了。”
“原来下午那个什么中电视的活动是你们搞得啊!”汪建设他妈只拍腿,“我下午打麻将的时候就听他们说了,早知道也去看热闹了。”
汪建设道:“妈,你真应该去看看,可热闹了……”
汪主任听完后,一直默默的端着茶杯,过了姑姑,他开口:“这个江立业,有和你提他丈人家的事么?”
汪建设知道他爸什么意思,直接说:“有什么好说的啊,我跟他可比亲兄弟还亲,他这次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还不知道怎么谢谢人家呢。”
说着,看了眼他爸,见他没反应只是低头喝茶,汪建设又说:“我后面可还打算继续跟着业哥做生意呢,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啊,一天赚的钱抵得上你们一年的工资。”
汪建华心动了,忙凑过来,“哥,你带我一个呗,我可是你亲弟弟。”
汪建设他妈点头:“没错,打虎还亲兄弟呢,让建华去帮帮你。”
汪建设心里很不情愿,又不好直接拒绝他妈,哼了声:“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得问问业哥,也不知道人家同不同意。”说着眼神向自家老爸看去。
汪建设他妈戳下汪主任的手臂,“听到没,咱们可得好好跟人家打好关系。我可听说了,这孙家在厂里老打着咱家的旗号欺负人,可不能这样啊。”
汪建设也跟着说:“没错,他家算老几啊,跟我们家算什么亲戚啊。爸,你以后办事可别再顾及他孙家的面子了。”
汪建设他妈也道:“就是,上次那个孙二牛把你头都打破了咱们也没计较,以后别和他家来往了。”
说着,还推了下汪主任的胳膊,“你听到没有啊?”
汪主任点点头,语气有点不耐烦:“嗯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