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几秒,江母开口道:“家里的这间房本来还以为能多住些日子……这房子我是没能力买,你们兄妹几个,谁买了房产证就写谁的名字。”
“要是不想要,就让厂里回收去,钱拿回来分了吧。”
在江母心里,这话其实就是说给老大家听的。
她也知道,老四虽说是最近做生意有钱了,可刚买了车,手上是肯定拿不出一万块的。
至于在外企上班的江珊,第一个月工资还有几天才能发呢,要是给她几个月的时间,说不定还真能掏出来这笔钱,现在的话,就不用说了。
至于老三,江母下意识忽略了,他住在卷烟厂的大房子,也不稀得这里的小房子。
江清柠拿了颗葡萄放嘴里,被酸的皱起了眉头。
“呀,这个葡萄好酸啊!”
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她的样子,惹得几个大人不自觉笑了起来。
江母给她倒了杯水,“来,喝点水润润嘴。”
江立业这时开口:“我先说吧,买房子我们可以出三千块钱,但是房子我们不要,香秀她们药厂拆迁通知刚下来,她家准备给我们一套。”
这话一下子吸引了大家注意,江珊好奇地问:“四嫂,你家拆多少房子啊?”
李香秀道:“昨天通知才下来,本来打算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和大家说的呢。”
然后便向大家解释了一下拆迁的补贴标准,还有李家能分到的房子。
江母点头:“亲家实诚,既然愿意分你们一套,以后他们老了,你们做女儿女婿的也要多尽尽孝心。”
江立业点头:“嗯,我知道。”
李香秀撇嘴:“要不是清柠想办法搭上潘主任家,加上业子和潘建设处的好,潘主任能想办法帮我们把房子从孙家手上夺回来么,我爸妈才应该谢我们呢。”
江母却道:“不管怎么说,亲家他们能意识到这点,愿意把房子分给你们就已经很好了。这房子说到底户主也是你爸妈,要是真不给你们,那能怎么办。”
李香秀道:“他们要不给我,我就闹的他们鸡犬不宁!”
江立业笑:“得了,你爸妈还有你弟三加起来都都说不过你,怎么敢不给你分啊。”
李香秀得意地抬起下巴:“算他们实相。”
江母无奈的摇摇头,道:“那既然这样,老四家的房子就已经解决了,你们出三千也是应该的,这房子你们也住了不少年。”
李香秀点头:“对,在我们新房子盖出来前,还得在这里继续住两年呢。”
江珊也开口道:“我出两千吧,下周我工资就能发下来了,要是不急,等下个月,我还能多出点。”
说完,她又补充:“这房子我也不要,我后面还会涨工资,过两年我就能在我们公司附近买个小房子了。”
李香秀道:“小妹你一个小姑娘不需要买房子,你现在条件这么好,以后找的对象肯定有房子的。”
江珊却道:“我不管别人有没有房子,反正我现在有能力自己买房。”
江母点头:“你现在已经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
接着,她看向苏桂英,道:“我手上还有一千块,也是靠这几年你们补贴家里才存下来的,以后这房子虽然是写了你们的名,但我恐怕还是要住着的。”
苏桂英忙道:“妈,这房子本来就是厂里分给你和爸的,当年立锋也是接了爸的工作,他补贴家里也是应该的。”
江立锋点头:“咱们兄妹几个,就我一个正式工,妈你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大……”
江母道:“好在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房子的事情就这么定了,老四出三千,老六出两千,我出一千,剩下的老大家出,房子买下来也写老大两口子的名。”
江立业和江珊都点头同意,李香秀也没意见。
江立锋和苏桂英对视眼,苏桂英开口道:“妈,房子还是写在您名下……”
江母却摆手:“不行,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我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呢,就乘着我年轻的时候把事情都定好吧。”
一直在旁边喝水的江清柠突然开口,“你们都不写自己的名字,那就写我的名字好了。”语气满是天真。
亲兄弟明算帐,自己家出了大头,房子当然要给自己家啊——江清柠理所应当的想。
江母笑着点头:“行,就写清柠的名字,以后这房子就留给清柠了。”
“妈说的对,”江珊赞同,“咱家就清柠一个孩子,不给她给谁啊。”
江立业和李香秀也没意见,“就是爸还活着,听到是给他孙女,他老也不会有意见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房子买下来后,房产证上就写江清柠的名字。
“大哥,什么时候交钱啊?”江立业问他那钱正好还没存银行呢。
江立锋道:“厂里也才刚发通知,下个月开始交钱。”
江立业点头,“行,反正咱们先把钱备着。”他最近正好也不打算出去进货了,接给别人拉货的单是净赚的,用不到本金。
大杂院这一片住了不少玻璃厂的职工,通知下来后,大家最近都在讨论这个事。
有的人家想要把房子买下来,有的人家觉得这片地段不好,准备拿钱搬去其他地方。
江家隔壁屋子的胡家,就是打算去其他地方买房的人。
胡家三女儿一儿子,女儿们都嫁了出去,老两口的存款和退休工资都是准备给儿子的,更何况儿子还给他们生了对双胞胎孙子。
在独生子女政策下,能有两个孙子可不让家里人高兴了么。
可随着孩子长大,这一间房子对祖孙三代来说还是太挤了。
而且这边的环境也不好,一个院子住的挤不下脚,儿媳妇早就想搬走了。
去年胡家小两口就开始看房子了,看中了前面几条街的一户老公房,虽然是五六十年代盖的,但当时是机关单位的福利房,房子用料和地段比现在好多商品房还好呢。
房产证上写着七十平三室,实际去看最少有九十平,当时是自己单位给自己职工建房子,是想办法送面积。
三十年的房子,里面保存的还挺干净,周边住户一半都是机关单位的退休职工,环境各方面家里都满意,就是价格有点高。
对方开口要六万块钱,人家是准备卖了去买带电梯的商品房的。
胡家还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还到了五万五千块,人家那边已经有新买家接触了,再不买就卖给别人了。
胡家不像江家,他们老两口当年都是正式工,孩子虽然也不少,不过三个女儿都是初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之后每个月开始往家里交生活费,当年嫁出去的时候,还每人收了笔彩礼呢。
他们家最大的花销也就是儿子结婚了,但这老两口都是强势的人,儿子结婚后住家里,也照样要他们小两**生活费的。
这些年下来,老两口手上就存了有四万多块钱呢。
这次买房子,他们愿意掏出来三万块,剩下的让儿媳妇去家里借。
剩下的钱他们死活也不松口,就说没有了。那是他们的养老钱,一分都不愿意掏出来的。
胡家儿媳妇气的要死,说不动公婆,又实在想搬出去住,一大家子挤在一间房里,她真是受够了。
他们小两口所有存款加起来也有五千,回娘家厚着脸皮借了五千,可还差着一万五呢。
胡家最近因为这事已经吵了好几次,眼看着房子就要买不成了,谁知道厂里竟然下了这个通知。
他们家的房子正好和江家一样大,27平米,要是按照四百一平买下来得一万零八百块。
让厂里回收的话,按照两百一平的价格,能拿到五千四。
这一合计太不划算了,想来想去就有了主意,他们按照厂里给职工的价格——四百一平买下来,然后再以同价格卖出去呗。
因为他们急着买新房,这年头房子买卖流通又慢,所以就先在熟人中间问有没有要的,等人家确定要了,自己再买,不然不砸在自己手上了呢。
这第一个来问的就是隔壁江家,一来是两家关系不错。二来也是知道江家老四最近做生意发了财,老六又去外企上班了,想来应该有钱买下来。
“江大娘,我家的房子你们要是买了下来,就可以直接打通了,或者开一个门也行,多方便啊。”胡家小儿子胡权椒劝说。
江母摇头道:“我们真不需要,你们还是找别人问问吧。”
“您再考虑考虑呢,您现在租的正房等关大娘回来了不就住不了了么,到时候还是得要搬回来,不如把我家给买了,我就按照厂里定的标准——四百一平,一分也不多收您的。”
江母道:“小胡,我和你实话说了吧,我家就是想买也没钱啊,买自己家这间屋子还是他们兄妹几个凑的钱呢。”
胡权椒笑了:“您这话说的太谦虚了,业子最近生意做的那么红火,又是买车又是去南方进货。还有小珊,可是去外企上的班,一个月工资听说有一两千呢!您家怎么会没钱啊。”
江母叹气,和他解释:“我真没糊弄你,老四之前赚的钱全投入那车里了,前段时间去南方进货还被抢了,这事整个大院不都知道了么。再说我家小六,这才上班几天啊,一个月工资还没拿到手呢。”
胡权椒见江母是真不打算买,也只能作罢,“那行吧,我再问问别人。也劳烦您帮我问问,看有没有人想买房的。”
江母点头:“行,我把您听着。”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母就把事情在饭桌说了,“你们有空也帮着胡家打听一下,毕竟这么多年邻居了。”
今天中午饭桌上就四个人,江母、江立业、李香秀,还有一个来蹭饭的江清柠。
苏桂英上午和苏母到郊区挖野菜去了。
苏母的妹妹突发奇想的非要拉着苏母去挖野菜,苏桂英不放心两个老太太跑那么远,跟着一起过去了。
那里又远又晒的,就把江清柠送到了江家来。
听了江母的话,江清柠喝了口汤,问:“他家的房子按照多少钱一平卖啊?”
“就是厂里给的价格,四百块一平。”
江清柠点头,这倒不贵,这边虽然地段不是很好,环境也不行,但是在市面上的价格怎么也得有六百吧。
看来胡家确实是急用这笔钱了。
旁边的李香秀道:“妈您也就是太好心了,胡家老太太可没少和院里那群人说咱家闲话,要我说,管这个闲事干嘛啊。”
江母却道:“这也不只是帮他家的忙,这以后买了胡家房子住进来的不也是咱们邻居么,要是知根知底的,不更好么。”
江立业点头:“妈说的有道理,我去问问吧。”
李香秀道:“也行,你现在天天在外面跑,认识的人多,说之前记得要找靠谱的人家说啊,万一到时候再搬来个像张家那样的……”
江家的房子在厢房的正中间,左边是胡家,右边是张家。
“我心里有数。”江立业咬了口馒头,“有一个张家就够了,再来一个咱们也把房子给卖了算了。”
江清柠一边喝汤一边想着要不要把隔壁给买下来?
自己现在手上有一万八,要是买了房子的话,以后可以用的资金就只剩下八千块了,四叔最近又不去进货了,自己能做的生意就少了很多。
房子买下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能便宜租出去,万一遇到手里突然需要资金周转的时候,想把房子出手也不方便。
“清柠,别老喝汤啊,”耳边传来李香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来,尝尝这个羊肉怎么样,你四叔带回来的。”
江立业道:“这家羊肉馆离咱家不远,上次我和黄建国就是去那吃的,羊肉新鲜的很。”
李香秀哼了声:“你早就过去吃了啊,咋不带我们一起去。”
江立业笑着给她夹了块羊肉:“等我月底结了钱,到时候请咱全家去吃。”
一家人正吃着呢,院里突然响起胡家老太太惊呼的声音,“呦,这不是江家大丫头么!你这是回娘家啦?”
江家饭桌上的众人动作一滞。
江母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一下子愣在那里,江立业啃馒头的动作也听了下来。
李香秀嘀咕:“江家大丫头?咱这院里还有哪个江家啊?”
江立业反应过来,忙起身往院子里跑,筷子都来不及放下。
院子里,胡大奶奶围着一对母子在说话,“哎呦,这都十好几年了吧,江琳你这些年过的挺不容易吧……”
江立业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现在那里的人,女人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外套,三四十岁的样子,皮肤微黑带着斑点,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
旁边站着一个半大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
风尘仆仆的样子。
“二姐!”
李香秀跟着出门就听到江立业嘴里楞楞地喊出来,她惊讶的看向院里,见那个女人眉眼间确实又几分江家人的样子。
她当然知道江家还有一个下乡的大姑姐,74年下的乡,距现在也有十六年了。
胡大奶奶见江家人出门了,赶紧对这边喊:“立业啊,你二姐从乡下回来了,快让你妈来看看吧。”
这一嗓子喊得院里好几户人家都好奇的探出头,杨家大姑娘今天也在家,她抱着孩子倚在门口,打量着院里的人。
“啧,这乡下日子确实不容易,江琳你这些年没少下地干活吧?啧啧……看你现在这幅农村妇女的样子,谁能想到你以前是咱大院一枝花呢。”杨家大姑娘阴阳怪气的说。
江琳扭过头,视线淡淡看了眼说话的人,微笑道:“彼此彼此,杨大丫,看你脸上的皱纹身上的补丁,生活也不容易吧。”
杨大丫被气的一噎,“哼,咱们京市人怎么也比你个农村人过得好!”
李香秀瞪了她一眼,怼她:“杨大妞,我二姐又没说错,你确实挺不容易的啊,离婚后还带着孩子挤回娘家住。”
杨大妞气道:“李香秀,我又没说你,你插什么嘴啊?多管闲事。”
李香秀道:“谁让你说我们家人的。”
杨大妞哼了声:“十几年没见面,还一脸人呢。”
李香秀叉腰:“你管呢,和你有什么关系吧,你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吧。”
杨大妞被她气的直翻白眼,转头抱着孩子进屋去,砰的一声用力把门给关上了。
江立业终于回过神,忙走到院里,开口道:“二姐,你……你回来啦,早说我就去接你了。”
李香秀也跟过来,笑着说:“二姐,我是香秀,当年我和业子结婚的时候,您还给我们寄了礼物回来呢。”
江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容,点头:“你好,之前妈给我寄过你和业子的照片,你比照片上好看。”
李香秀不好意思道:“照片还是好几年前的了。”
江琳拉了下身边的男孩,道:“这是四舅四舅妈,陈念北,喊人。”
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听话乖乖点头,抬头喊人:“四舅好,四舅妈好。”
江立业看着二姐身边的男孩,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只点头道:“哦,哦,好,好。”
李香秀笑道:“这是念北啊,都长这么大了,看起来和你舅舅真像。快,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先进家里。”她热情的招呼人。
江立业跟着点头:“对,对,快进屋。”
说着去拿江琳手上的行李,领着母子俩往江家老屋走。
正好看到江母被江清柠扶着站在门口。
“妈,二姐回来了。”江立业语气激动。
江琳紧紧牵着儿子,走到门口,低声喊了句:“妈,我回来了。”
江母眼含泪花,语气哽咽:“诶!老二,你……你……”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停留在面前女儿额角的皱纹。
一去十六年,记忆里还是女儿年少明媚的样子,现在却已变了模样。
江琳咽下眼里的泪花,把旁边的儿子拉到面前,道:“念北,这是姥姥。”
“姥姥好。”
江母视线看向面前的的男孩,连连点头,伸手爱怜的抚摸他的头顶,“诶,念北都长这么大了啊,上次你妈寄照片过来,还是你十岁时候的样子,现在都快有你几个舅舅高了。”
江清柠抬头看着眼前的二姑,五官眉眼还是能很清楚的看出来是江家人,只不过可能是在乡下劳作的原因,皮肤不像江家人那么白,还有些晒斑,人显得苍老很多。
最起码看起来比江立锋要大几岁的样子。
“二姑好,我是江清柠。”江清柠脆生生的开口。
江琳低头看了眼面前的女孩,一眼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伸手轻抚她的头顶,微笑道:“这是大哥家的女儿吧,之前寄过来的是周岁照片,一眨眼都这么大了啊,今年上学了么?”
江清柠道:“开学我就二年级啦。”
江母摸了把眼角,笑着说:“清柠已经七岁了,刚好比念北小七岁。”
几人进屋坐下,江琳看了眼熟悉又陌生的屋子,江母给她解释,“我和你小妹现在住在正房关主任家,她去南方小儿子家了,房子暂时租给我们住。”
“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快,立业,你去胡同口买几个肉饼来家里。”现做饭肯定是来不及的了,江母指挥儿子出门。
江琳忙道:“不用了,我们俩在车上吃了。”
江立业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李香秀打了盆水进屋,“来,二姐你们洗把脸凉快凉快,大夏天的热坏了吧。”说着把手上搭的毛巾递过去。
江琳忙接过,“谢谢四弟妹了。”
“嗐,客气啥,二姐你就叫我香秀,大家都这么喊我。”
江琳笑着点头:“欸。”
收拾一番重新坐下来,江母的情绪也平复了很多,她想起来家里还有西瓜,又起身要去切西瓜。
李香秀忙道:“妈,我来吧,你陪二姐说说话。”
江清柠把风扇调个方向,对着他们吹。
江母拉着江琳的手仔细抚摸,上面是厚厚的茧,心里忍不住一酸,眼泪流了下来,“老二,你这些年,受苦了……”
说着就忍不住呜呜哭了出来。
江琳拍着江母的肩膀劝道:“妈,你哭什么啊,我这些年真没受多少苦。”
江清柠递了块手帕过来,江琳接过给江母擦眼泪,“当初我下乡的第二年就嫁给了念北他爸,当时念北的爷爷是大队长,找人给我分配到公社的小学教书,我和其他知青比,已经算轻松的了。”
当年她去乡下干了几个月的农活后就实在受不了了,嫁给大队长家的儿子,是她权衡利弊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