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娟在聋婆家靠后门的过道上坐下。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把布袋里的东西取出来摆在地上。
第一件事还是戴手套,然后把前一天收集在塑料袋里的粪便倒进广口玻璃罐,加入水,用木棒捣烂。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又弥散开来。刚开始那几天,文秀娟还努力憋气,恶心地头晕,现在已经可以如常呼吸,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端坐在前屋的聋婆依然毫无反应地织着毛衣,浑然不管自家屋里的这股恶臭从何而来。老街虽然像个大到走不出去的迷宫,但能让文秀娟不被打扰更不被发现地做这么一件古怪事情的地方,也只有聋婆家了。文秀娟每天都来,于是这味道便在屋子里经久不息,哪怕有邻居偶然闻见了,也不会奇怪,聋婆家里么,正常的,反过来,还要更佩服更喜欢小秀娟呢。
粪便被捣到稀烂,成为混浊的汁,文秀娟在瓶口蒙上三层纱布,把粪汁过滤到另一个罐子里,如此几次,直到粪便的残渣被滤干净,几乎看不见有沉淀物为止。这黄白色的浑浊液体,将在今夜混进粥饭,再一次被老街上的野猫野狗们吃进肚子,循环往复。
结束这一切,文秀娟在聋婆的水槽里冲干净手套,用布擦干,把东西都收拢进布袋里。要离开的时候,她见到聋婆的饭还没动。文秀娟意识到自己忘给筷子了,便去筷筒里拿了一双摆在碗上。
“聋婆我走啦,记得吃饭哦。”
把门关上的时候,文秀娟觉得聋婆在看自己。
把布袋放进家门口的隐秘处,要进门的当口,文秀娟听见屋里的半句话。
“她用不着,你管好自己就行。”
是爸爸,在和谁说话呢,这口气像是对姐姐,她不是该在补习,结束得这么早?
文秀娟停下步子,支起耳朵。
“妹妹功课一直比我好,她应该能考上大学,但她最近情绪好像有点不对,学习有点分心了,爸爸……”
“没钱供她读,你考上就行。”
“我考上了,勤工俭学,多少也凑点,爸,行么?阿妹比我聪明,上了大学一定有出息。她这些年对妈也特别上心,她一直在看的那些书,都是医疗方面的,最近在看的那本是《传染病学》吧,她和我说过,想学医,想治好妈妈。”
“她是比你聪明。就怕她太聪明。”
“爸……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没考上呢?”
文秀娟听得略有些紧张起来。
然而,屋子里一片静默,她没听见任何回答。
后来,她曾无数次想象,这一片静默里的气氛是怎样的,两个人的表情是怎样的,父亲看着姐姐的眼神是怎样的。
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
文秀娟又在外面等了会儿才进屋,屋里父女俩的神色如常。
吃晚饭的时候,文秀娟看了姐姐好几眼,文秀琳冲她笑,她受惊一样地转开眼神。
饭后,帮妈妈喂过食,收拾停当,文秀娟拿了箫,坐在门口。
她记了《胡笳十八拍》的谱,想试着吹一两个小节看看。不知怎地,此时此境,她很想听听箫的呜咽。
试着吹了几个音,文红军走出来。他要去出晚上的车。
“吵死了。”他对文秀娟说,“别吹了,你姐在温书呢,别影响她,听见没!”
“好的爸爸,对不起爸爸。”她仰起脸,想给文红军看个笑脸,却只见到他匆匆而去的背影。
3
天底下,也不是只有读大学一条路,不是读大学一条标准。真正优秀的人,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而不是走别人安排好的路。中国自从有大学,才只有多少年,在那之前呢。杜鹃,才华是自己的,但读书却不是完全公平的。
文秀琳叹了口气,再次把写到一半的信揉作一团。这封信她已经写了好几遍,却还是没能写完。劝解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又怎么能说服妹妹呢?中国在有大学之前是十年寒窗进京赶考八股文,这华山一条道自古都没什么差别。更何况,这么直接地劝解,也太奇怪了一点。
文秀琳从教室里出来,到操场上透气,几个男生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在打篮球,过了休息天就是期末大考了,然后暑假一过就是高三,这种时候还会把时间扔在篮球上的,多半都对考上大学不抱什么期待了吧。大学属于少数人,尤其在这所学校。项伟推着自行车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他很爱打球,但这时节,也就只好过过眼瘾了。
文秀琳不知不觉走到了项伟旁边,她穿了件白裙子,走动起来像朵莲花似的,所以项伟早早就注意到了。但他并不拿眼盯着文秀琳,老街上的小混混才这么看女人,他还是看他的篮球赛,等到文秀琳近些了,才很有男子气地朝她一点头。于是文秀琳就又走得近了些。
“准备考什么大学?”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想过吗?”
“还有时间来考虑吧。”
项伟成绩要比文秀琳好一截,是尖子生,在文秀琳想来,是个理所当然的未来大学生,可他现在的反应却有些古怪。
“可能,要看家里情况吧。”项伟补了一句。
文秀琳明白过来,这是说学费。项伟的家庭情况不比文家好,甚至更差,毕竟文红军开出租能有相当不错的收入。
“要是说,你不上大学的话,有什么打算。”
文秀琳想听听他的想法,也许那样就能写出给杜鹃的信了。
“那能不上,我是说,要是家里紧,最多我半工半读,再多读一年攒学费。”
文秀琳愣住,可这答案,想一想又是再自然不过。这时项伟往另一边看过去,那儿有一双和文秀琳很像的眼睛正盯着这儿瞧。
文秀琳也注意到了妹妹,便不再和项伟说话,转身回教室去了。
文秀娟当然是认得项伟的,有阵子他和姐姐走得特别近,自打她向爸爸举报后,这一对好像就小心了许多。
第二天下午,刚吃了午饭,喂过包惜娣,文红军又出车去,留了两个女儿在家。文秀琳在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温习,低一年的文秀娟也是同样的大考时间,却跑出去买了瓶可乐回来,倒了两杯,把其中之一递给姐姐。
文秀琳诧异妹妹买了这么奢侈的东西,而且可乐的咳嗽药水味道其实她有些喝不惯。
“要劳逸结合。想考高分,考大学的话,可不能使蛮力。喝点,放松一下。”
“这个挺贵的吧,你这么花钱……”
文秀娟脸一板,说那算了我自己喝,文秀琳连忙一口喝掉。
喝得太急,好多气跑进肚里,让文秀琳连打了几个嗝。
“味道好怪,不过还挺爽口的,谢谢啦,我继续看书了。”
只是没过多久,睡意就一股一股地涌上来。
实在困得不行,文秀琳横到里屋床上,没力气爬到中层,直接就在文红军的下铺躺下来,打算小睡个午觉,嘱托文秀娟过一小时叫她。
文秀娟把两个空杯洗了,尤其文秀琳的那个杯子,来回洗了好几遍。安眠药的效果很强,就是味道有点苦,只好用可乐来掩盖。药是她特意跑去四川北路上的药房开的,在附近药房里买,她担心会被认出来。
文秀娟坐在外屋,语文书摊在面前,始终没有翻动一页。她直愣愣坐了约摸二十分钟,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个铅笔盒子,来到文秀琳的床前。
文秀琳睡得正香,屈着腿侧身朝里,微微蜷着。文秀娟叫了两声,把铅笔盒放在床边。腾出手轻轻把姐姐翻过来,让她平睡。文秀琳咕哝了两句,听不清楚,不过并无要醒来的迹象。
文秀娟把铅笔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针筒。
针筒里已经吸满了半透明的浑浊液体,这是那么多日子来,她一遍又一遍提炼猫狗粪便,喂食,再提炼,数十个轮回后所得之物。野猫野狗粪便中的寄生虫卵又被吃了回去,周而复始,猫狗体内的寄生虫数量迅速增长,粪便中的虫卵数量也急剧飙升,此刻这一针管浓液是最后的“精华”,聚集了不知多少万颗虫卵!
文秀琳的臂弯舒展着。那么多天拿自己做实验,文秀娟对于扎准静脉,已经有着相当的自信了。她没有准备碘酒,没什么可消毒的,对吧。
她缓缓举起针筒,针尖朝天,就要落下去。她看着姐姐的脸,那是一张和她颇相似的脸孔,此时面容平静,不喜不哀,也许无梦,正在一片恬静的黑暗中。她意识到,如果真的开始,那么,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就要不在了。她不愿回忆,不愿记起,但此时此刻,仍不免想起当年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她站在这间屋子里,面向母亲,一步步走上前去的情景。
她凝住了。她看向自己持针的右手,那手并无半点颤抖。文秀娟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如此坚决!自己的生命之途,已经决然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不可能和姐姐重合一处了。巨大的悲哀攫住了她,这悲哀未必是对于姐姐,也未必是对于自己,而是对于此情此境,降临于已身的命运。她泪如雨下,把针筒搁在床上,蹲下身子抱头痛哭起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起眼来,泪目中看着姐姐,想起这些年来,文秀琳表现出的那些明确无误的善意来,尽管,她一向觉得,这是愚蠢且毫无意义的善意,并且归根结底是一种伪善。
也许就交给命运来决定。就像平时自己下不定决心时那样,随便想一句话,数手背上的骨节骨隙,数到凸起的骨节就去做,数到凹陷的骨隙就放弃。
姐姐你会不会死。骨节骨隙骨节骨隙骨节骨隙骨节。会死。
再试一次。
我要杀了你吗?骨节骨隙骨节骨隙骨节骨隙。不要。
文秀娟发了会儿怔。
姐姐我对不起你。骨节骨隙骨节骨隙骨节骨隙骨节。骨节。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擦干眼泪,转过身,走向母亲。
“妈妈,我要做坏事了。”
她顿了顿,又说:“妈妈,我不能要姐姐继续活着了。她活着,我就活不下去,这个家里,总是要有一个人去死的。妈妈,没有办法。妈妈,除非,你眨一眨眼睛。你现在眨一眨眼睛,我就放弃了。”
包惜娣的眼睛似睁非睁,并不完全闭着,留着一线,如同庙里大佛的眼睛,无论你在哪个方向,隐隐约约地,都似在瞧着你。文秀娟惧怕过这双眼睛,后来,慢慢地,没有旁人的时候,她总是注视着它们,那里面幽深黑暗,包含所有,却又空无一物。她觉得妈妈就像是一尊神像,受着香火供奉,收纳着人间许许多多的祈祷愿望,景像森严,若打碎了,也就是一堆泥块而已。她曾试着打碎过,虽然没有成功,但也就此解脱了束缚,无所畏惧了。
文秀娟看着妈妈,慢慢平静下来。她转回身,走到床前,把姐姐的胳膊掰直,在臂弯处拍打了几下,让血管显出形来,拿起针筒扎了进去,缓缓把所有的针液推进这具身体里。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姐姐的脸。
收拾好针筒,出里屋前,她又转头看了眼母亲。一恍惚间,她觉得母亲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
“妈妈。”她喊了一声。
并无回应。
“那么,您接着睡吧。”
4
有的时候,会觉得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人生是没有选择的,以为可以选择走左边,也可以选择走右边;以为可以选择做,也可以选择不做。但其实没有选择。明白这一点,才是真正的成熟吧。想清楚自己的路,想清楚自已想要的东西,然后就没有选择了。我最近忽然才明白了这一点。
或者,必须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有选择权。在我来说是这样的,对铃铛你,大概不是吧。铃铛你是有选择权的吧,真是让人羡慕。上次你信里说,你在犹豫要不要上大学。对于我,这是没有选择的,而你有选择,是因为哪怕不上大学,也可以有不错的未来吧。你一直是走在世界光明面的,而我,则是掉在世界的后面,被世界的巨大阴影笼罩着的,正在努力地奔跑,才能和你站在一起,我没有选择的,只能向前跑,快跑,拼命地跑。
又是一年夏天,文秀琳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文秀琳有点打不起精神。也许是因为夏天的关系,但总有那么点古怪。妹妹让她多休息,说就是前段时间读书太拼了,身体才会吃不消。高二的期末大考文秀琳成绩一般,按照她先前的情况,本该考得更好的。考试前一天莫名其妙昏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饭时才被妹妹推醒,但还是昏昏沉沉,压根儿没法再复习,夜里反倒睡不好了,头痛。
也许是该有张有弛,自己之前绷得太紧了,文秀琳想。
然而考完试歇了几天,总觉得身体里缺了点儿精气神,转眼就高三,也不可能真的放松几个星期吧。到了今天早上,她简直怀疑自己发烧了,但量了体温,又还好。
这个时候,文秀娟提议去蒸一蒸桑拿。
桑拿是个新鲜玩意儿,从国外传来的,听说非常解乏。用极高的温度把人的汗都逼出来,身体里的毒素也就一起逼出来了,这和中医的道理一样。四平路上新开了家大浴场,到处在发宣传优惠单子,里面就有桑拿房。
当然,尽管有优惠,还是要一点钱的,文秀琳很犹豫,但经不住妹妹撺掇。文秀娟说我来请你,这比吃药管用,对身体好。文秀琳说我有零用钱的,我请你吧。
出门的时候,天气有点阴,文秀琳要回家去拿伞,文秀娟说不用,不会下雨,听过天气预报的。
这是她们去过的最大的浴场,不过桑拿房只小小一间。赤条条一起待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对两姐妹来说都是第一次。
真热啊,阿妹。文秀琳说。
文秀娟嗯了一声。
白雾蒸腾,让近在咫尺的脸也模模糊糊。
“咋了?”
“不,没什么,挺热的。”
“受不了就出去。”
文秀娟看看姐姐。她体内的那些虫卵,现在怎样了,成虫了吗。身体里有那么多寄生虫,是要生大毛病的,而且不好查,医院里的常规验血,是不验寄生虫的。可这毛病通常也不至于要了人命,给医院足够的时间来检查,一轮一轮,总会有一天查到寄生虫头上。
除非虫卵入脑。这可不容易,尽管文秀琳血液内有高密度的虫卵,但人体有一道天然的屏障——血脑屏障,虫卵会被阻挡在脑外。要让这屏障打开,除非人的体温升到一个极高的程度。
“阿姐,你蒸得舒服吗?”
“穷出汗,蛮好的。”
“那就再蒸一会,我陪你。”
桑拿蒸好,文秀琳觉得浑身轻松,这钱花得值当。出门的时候,文秀娟走在前面,却在门口停下来。下雨了。
文秀娟看着这雨,称不上大雨倾盆,但雨点细密。
天气预报时时不准。但这一次,是准的。文秀娟叹了口气。这也是天意,她在心里暗暗说。
然后,她转回头,冲姐姐露出一把苦笑。
“没带伞,骑快点冲回去吧。”
文秀琳跨上破旧的二十六寸凤凰,文秀娟跳上后座,搂住姐姐的腰。姐姐是温热的,雨点打在身上是冰冷的。等回到家里,两姐妹全都湿透了,第二天,两个人一块发起烧来。文秀娟三十八度,而文秀琳烧到了四十度。
文红军劈头盖脸把两姐妹狠骂了一顿,蒸完桑拿毛孔都打开,再淋上一身雨,寒气入体,不生病才怪。这天他只好不出车,在家里照顾三个人。隔一天,文秀娟好一些,撑着爬起来,要文红军去出车,她来照顾姐姐和妈妈。文红军说不可以的,妈妈没有抵抗力,你感冒没好透,近距离接触要传染的。
文红军在家待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出车的时候,他对文秀琳恶狠狠说,这三天亏掉的份子钱,够你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你知道我得多久才能补回来?赶紧把毛病养好去温书!这时候文秀琳的烧还没退尽,得靠妹妹照料。她每天喝很多水,妹妹还买了西瓜来给她用大勺子挖着吃,一吃就是半个,这剩下的几分热度,却绵延许久,怎样都好不利索。她每日倚在床上看书,一恍惚,刚才看的内容就忘了一半;做习题的时候,明明挺简单的方程,半天都解不出来,以往可以心算的步骤,现在要一步一步在纸上写出来才行。
进入了暑假的第三周,这一天早上,文秀娟买菜回来,又带了个西瓜,一切为二拿给里屋的姐姐。
“你知道吗,聋婆没了。”
“怎么会?”文秀琳惊着了。
“她儿子昨天回来才发现,死了几天了。听说可能是饿死的。我这阵子都没去,要是我去了,就不会这样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你一直去,可能早就……你是在照顾我和妈妈啊,要不是我生的这场病,这样说起来,我也有责任的。”
文秀娟摇头,“我也是该去看看的呀。”
“那她女儿也回来了咯。”
“不知道,应该吧,办丧事总要回来的,而且还要分房子呢。”
文秀琳看了妹妹一眼,这话里的意思成熟得让她有些吃惊。
“邻居们都说,像这样的子女养了没意思。”文秀娟说。
文秀琳嗯了一声。非议的对象照老街的辈分也得叫叔叔阿姨,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直斥其非。
“我想再量下热度。”
量下来三十八度一,又升高了。
“阿姐,你人感觉怎么样?”
“头痛,有点恶心,没胃口。”
文秀琳挖了两勺西瓜,放下勺子,怔怔地瞧着文秀娟。
“阿妹,我这是怎么了,我有点怕。”
她捉着文秀娟的手,很用力。
“我有点怕啊。”
文秀娟被姐姐握着手,一时间楞在那儿。她慢慢弯下腰,轻轻抱住文秀琳。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僵硬极了,生了锈一样,动一动关节就咯啦咯啦响。
“我都没哭,你怎么哭了?”文秀琳说。
文秀娟飞快地擦了把眼睛,说:“没事的,阿姐会好起来的。是我不好,不该和你说不开心的事情。你心情好一点,恢复就快。你多吃点西瓜,没胃口也要吃下去,这是药。”
“是不是该再去医院看看?”
上周去看过医生,验了血,配了感冒冲剂和阿司匹林。
“要么,等爸爸回来问问他。”
到了周四,烧还在三十八度,终于去了医院。又配了更强力的药回来。然而完全没有作用,到了下一周的周三,烧发到三十八度三,头痛加剧,文秀琳住进了医院。
八月的第一周,脑部的X光片检查结果显示,在文秀琳的大脑里,有一个不明肿块。
“可能是脑瘤。”医生对文红军说。
文红军盯着黑白的X光片。
“她明年要上大学的。”文红军说,他慢慢抬起头。
“这个病……能在开学前好吗?”
医生有些迟疑,“这个病……要会诊,就X光片来说,还是比较严重的。”
“这个病,能活吗?”文红军轻声问。
“先约个专家会诊吧,我们全力救治。”
“她是个好孩子,拜托您了。”
5
这阵子没收到你的信,在忙什么呢,还是暑假到什么地方去旅行了?
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做了对的事,又做了错的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分不清楚。
对你来说,我说的这些都是莫名其妙的话,可是,即便我们的关系,我也没办法说得太清楚。你就当我发疯痴语,将就着听着。谢谢你啦。
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的。我有一个很近的朋友,许多年之前,因为一件事,我们各自付出了代价。其中,我的代价要惨痛得多。背叛是什么滋味,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深刻品尝了。她呢,这些年也算是有些代价吧,至少她是不安的,过得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快乐。其实,我一直不觉得她也付出了代价,她比起我来,是受了益的。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她也不见得过得舒心快乐。如果我早点明白,还会不会这样执着地想让她付出代价呢?也许还是会吧,这已经不仅是报复的问题了。就像我上次和你说的,我没有选择。也许有一天,我也会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我对她做了些不好的事,无法回头了。她如果知道了,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我有时很想知道,有时又不想知道。
文秀娟靠在墙上,手里捧着饭盒。旁边是24-31号床的病房,文秀琳的24床就挨着门口。
文秀娟没急着把饭送进去,她在听爸爸和姐姐的对话。
这已经是八月的第三周,暑假快要结束了。文秀琳的体温一直在三十八度左右徘徊。又做了两次脑部X光片检查,最新的一次,脑部肿块增大了。文秀娟知道,医生昨天找过文红军谈话,说要不要考虑开颅手术。手术费用不能全部报销,而且风险也很大。文红军下不了决心。现在他每天出车的时间少了,他要抽一点时间出来,陪陪女儿。
让文秀娟侧耳倾听的,是关于读大学的事情。
“爸,我这一整个暑假算是都荒啦,我早上做了几道物理题,退步很多。高中最后一年了,我这病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
“你生着病,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我真的担心。我才刚追上去,现在又被落下了。明年高考可怎么办。爸,我其实在想,如果我因为病,今年考不上大学,那明年,明年我就是和妹妹一起考,如果妹妹考得更好,还是让妹妹读大学吧。”
文红军不语。
文秀琳想着妹妹,想着作为笔友她在信中表露的那执着到令人钦佩,甚至令她有些畏惧的劲头。这场病生得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让她心气都泄了。
“或者,我今年考得不理想,也不复读了,我直接找工作吧。”
“爸,你怎么不说话呀?”
文秀琳看着爸爸,父亲的沉默有些异乎寻常。她刚才的这些话,是不中听,不合父亲心意的,以她对父亲的了解,难道不是该断然呵斥吗?就像之前她刚淋了雨,高烧四十度,人已经迷迷糊糊了,父亲还是在指着鼻子骂呢。记忆里他上一次沉默是在什么时候?
“你安心养病吧,读书的事,以后再说。”文红军说。
文秀琳愣住了,隐隐约约间,她觉得有些不妙。然后,一股巨大的心悸袭来。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爸,你会让妹妹上大学吗?”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嘴唇有些颤抖。
“妹妹,妹妹可以上大学的吧。我,我是上不了了吧。”
文红军一惊,像是才醒过来,压着声音,喝斥她:“胡说什么,谁说你上不了了!”
文秀琳定定地瞧着父亲,突然撕心裂肺哭起来。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爸爸对吗,我要死了,我好不了了。我不想死,爸爸,我不想死。我还想活啊,爸爸,我不要死啊。”
文秀娟紧紧捂着饭盒,饭盒顶着她的心口,这一刻她感到难以喘息。
文秀琳只在众人面前哭过这么一次。后来,文红军和她说了开颅手术的事,文秀琳说不要。她说,省点钱给妈妈,给妹妹吧。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放学后,项伟去医院探望文秀琳。班里早都知道文秀琳生病了,但不清楚具体情况。返校日不来,开学也不开,都高三了,可以想见文秀琳一定生了场大毛病。同学老师要来探望,却被文红军一律谢绝。而项伟,却是文红军特意到学校知会的,文秀琳想见他一面。文秀琳还特意和爸爸说,这事不要告诉妹妹。文红军自然便想到了去年文秀琳挨的那顿打,不由心底里叹了口气,到了这时候,姐妹之间还有心结呐。
看见文秀琳的时候,项伟吓了一跳。眼前半靠在床上的女孩瘦得快要脱形,脸上却还有些浮肿,显得脑袋特别大,头发也少多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文红军在,见项伟到了,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病房。
项伟心里有很不好的感觉,却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一边问着你怎么样啊,一边把手里的一袋橘子放在地上。
“我不大好。”文秀琳说。
不等项伟安慰,她又说:“我大概是快要死了。”
项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慌乱地说着怎么会,不要紧的,却不敢去问文秀琳到底得的是什么毛病,生怕一问出答案,更不知道该怎么讲话了。
文秀琳看起来有些疲惫,语气也淡淡的近乎冷漠,和项伟熟悉的那个女孩子大不一样。他有一种错觉,眼前的这个女孩正处于离开这个世界的过程中,仿佛和他已经隔了千山万水,转眼就要不见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文秀琳说。
项伟用非常用力的动作和语气答应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借用你的地址来给笔友通信,谢谢你了。我原本和你说的那个借地址的理由,其实不是真的。我是在给我妹妹文秀娟写信,所以没办法用家里的地址。我妹妹她,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情,很压抑的,我一直想通过笔友通信的办法,让她开心一点。我能感觉到,她对这个笔友的感情,可能比对我,对爸爸的感情都要好呢。”
项伟不由自主地露出错愕的表情,文秀琳笑笑,说:“看起来,我没办法继续扮演这个笔友的角色了,但是,我不想妹妹失去这个好朋友。所以,我想拜托你顶替我,继续和我妹妹通信下去,可以吗?我想过了,字迹不一样也没关系,你就说,你的手受伤了,握不好笔,字会比以前难看,这样慢慢的,一封一封过渡,大概她就不会怀疑了吧。”
文秀琳写了彼此的称呼给项伟,告诉他笔迹大概是怎样的,让他慢慢学一下。她力气衰弱。也写不动更多的字了,说了这会儿话,精神更不济起来。
“我这里有新的信。”项伟拿出一封杜鹃的来信。他看看文秀琳的气色,说:“要么,我读?”
文秀琳犹豫了一下,说算了,你回去自己拆开看吧,反正以后这个任务是交给你的,就从这一封信开始吧。
临走前,项伟终于犹犹豫豫地问起文秀琳的病情
“是脑子里长了东西,医生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项伟说了一番鼓励她快快康复的话,文秀琳说谢谢。
不久之后,文秀琳就出院回家。既然不做开颅手术,那么在医院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在家舒适,也少花钱。等到有新的情况,再去医院。这意味着什么,文秀琳和文红军都很清楚。文秀娟长出一口气,一直在医院里,定期会做血检,她生怕哪一天医生灵光一现,要求多做一个寄生虫检查。
在家里当然也是要做保守治疗的。西医没办法的毛病,用中医的法子治好,这样的案例时常听说。对文秀琳来说,中医几乎是最后的希望了。文红军找到一位裘医生,家里世代行医,听说很厉害。去的时候文秀娟也在,医生号了脉,看了舌苔,就间有没有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文秀娟吓了一大跳。老先生说你们来得有点晚,现在积重难返,下不得猛药,只能一点点来。话没有说死,给人留了挺大希望。
熬药的事是文秀娟负责的,她没偷一点懒,尽心尽力。对阿姐生活上的照顾也极好。不该做的和该做的事情她都做了,接下去,就交给老天爷。如果吃中药真能让文秀琳好转,那大概是她命不该绝。药苦,但文秀琳大口大口地喝,每一回喝药,她都仿佛精神一些,眼睛里也有光。喝到第二周的时候,她只能小口小口抿了,喝药的气力在慢慢失去。
有一天傍晚,文秀琳从午睡中醒来,叫妹妹开灯。天并没有全黑,文秀娟把灯开了,然而文秀琳还是看不见。送到医院,医生说病变已经影响到视觉区域,所以虽然眼睛的功能是好的,但还是瞎了。
最后的几天里,文秀琳常常是睁着眼睛的,尽管看不见。她轻声地说着些话,有一回,她对文秀娟说,妹妹,我现在虽然看不见了,但看得好像比从前更清楚了。我看得清楚,妹妹。那一刻,文秀娟什么话都不敢说。她只能等着姐姐继续往下说,然而文秀琳却昏睡过去了。
接下去,文秀琳开始手舞足蹈,颤动,呼吸骤停,心脏骤停。后两个状况是致命的,医生说,文秀琳大脑的延髓已经受到影响,而延髓是控制人体无意识动作的,管呼吸和心脏,延髓坏了,人救不回来。
病危通知发了几次,文秀娟一直守在病房里。早上四点多的时候,文秀琳开始唱歌。前些日子,同病房的病友抱怨过,后来知道这小女孩的生命也就几天了,就不再说。这一回文秀琳不像前两日的呢喃,文秀娟想,这是回光返照了吧。
歌声断断续续。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
……
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
……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
过了会儿,文秀琳问,刚才是谁在唱歌响,真好听。文秀娟说,没有谁,阿姐是你自己在唱呵。文秀琳哦了一声,停了半响,忽然又说,听听你吹箫好么。
文秀娟赶回家去取箫,文红军听见响动,问怎么回事,文秀娟说,阿姐可能快不行了。两个人一起回医院,到病房的时候,文秀琳已经没有呼吸。
文秀娟跪在床前大哭,她感觉全身都被抽空了,她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至亲之人。阿姐,阿姐。她叫着。阿姐,阿姐。
有很多其他的话想说,比如你醒一醒,比如一路走好啊。但文秀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把那些说出口。最终,她反复说着的,也只有那两个字。
6
抱歉那么长时间没有给你去信,我过了一个相当槽糕的暑假,原本也有旅行的计划,但是全都泡汤啦。我出了场车祸,挺严重的,幸好活了下来。现在身体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不过因为右手的骨折还没有好,所以我是在用左手给你写信呢,字迹上你应该能看出些不一样吧。
上封信里,你说了些看上去对你相当困难的事情。每个人都会碰到困难的事,就像我这段时间。关于对错,每个人,你,我都会做错事。谈一些我对做错事的看法,既然人人都会做错事,那么关键其实就在于能做对多少事,不是吗?纠结于曾经犯下的错误和当下犯下的错误,对我们做更多正确的事情有没有帮助呢?我总觉得,要给自己多点机会,也给别人多点机会。
冬至。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而此前的夏天则酷热。这是难熬的一年。对文家还活着的三个人而言,一个失去了长女,失去了最能让他放心和寄予期望的家庭成员,整个家庭的未来别无选择地将落在最最聪明伶俐的次女身上;对另一个而言,她作出了人生中第二次重大抉择,然后失去了姐姐,曾经有几个瞬间她动摇甚至后悔过,但她也明白,如果重来一次,一切不会有变化;对于剩下的那个,她早已失去了自我,文红军一直坚持相信她依然有意识,只不过处于似醒非醒的浅梦状态,像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梦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一年她所经历的,会对她的苏醒有所帮助。
早晨七点,父女二人在西宝兴路火葬场取出寄存的文秀琳骨灰盒。盒子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由文秀娟捧着,坐在文红军出租车的后座上,开到墓园。
打着黑伞,把骨灰盒护送到墓穴,放进去。一个小小的空间,然后被水泥封住,陷入永远的黑暗中。文秀娟目睹了姐姐最后的归宿,与文红军一起垂泪。
碑上照片中的文秀琳含笑盈盈,她定格在这一刻,然后随着风吹雨打斑驳黯淡下去。上完贡品,香燃尽,文红军对文秀娟说,你得把姐姐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活得好好的。姐姐在天上看着你。
文秀娟嗯了一声。
“爸,你先走吧,我再多陪姐姐一会儿。我知道路,自己回去。”她说。
文秀娟一个人站在墓碑前。她望着墓上熟悉的名字,望着碑上熟悉的脸孔,她以为会忆起许许多多的往事,奇怪的是并没有,好像一个人永远地被剥离出去了,连同过往的痕迹。
她从包里取出箫,文秀琳最后的愿望,就是想要听她吹一曲。如今,也只有在坟前吹给她听了。
箫取在手上,却迟迟没有吹响。
“不,姐姐,你不会想听的。”文秀娟轻轻说着,把箫放了回去。
“姐姐,现在你已经在天上了。你总应该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死的了。你怎么会还想听我吹箫呢。”
“我会把你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再见,姐姐。”
四、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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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委培班正在进行队列训练,指导员跑过来喊文秀娟出列,说你家打电话到连队了。接完电话文秀娟向指导员请假,说有很多年没有回国的长辈从英国回来,在上海短暂停留,整个家族想聚一聚,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回营房。指导员说不用那样赶,你明天回来就行。文秀娟是班长,事事都争先表率,没一点娇气,兵哥哥们都很看得上眼。
文秀娟换了便装往营门走,战雯雯追上来说,你家是住法租界那儿吧,能不能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静安面包房的别司忌,馋死啦,方便吗?文秀娟说方便的,不过你怎么这样跑过来了。战雯雯说教官让我们休息呢大班长。文秀娟笑笑,说那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喂喂兔子。
一辆擦得怪亮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营门口,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人守在车前。文秀娟冲他笑笑。中年人赶紧打开后座的门,文秀娟拢了拢长发,弯腰坐进去,他还用手小心地在顶上挡了挡,一副怕大小姐撞到的模样。文秀娟摇下车窗向战雯雯摇摇手,战雯雯愣在那儿,嘴张成O。
车子开进城里,在一个公交车站前停下来。文秀娟数出十五张大团结给司机,她大半的存款都在这里了,却并不心疼。钱总是要用的,用在刀口上就行。
“谢啦。”司机说,“下次有活再叫我好啦,我还能找到比这更加好的车子。”
文秀娟说好的,谢谢你。
辗转四条公交线路,抵达墓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春日乍暖,小风轻寒,一年的好时节就要到来,还有八天,就是一九九六年的清明节了。
文秀娟站了一路,始终腰杆笔挺。大半年的军训,让她的体力和仪态更加出众了。公交车站在公路上,下了站往前走不久,拐进条小道就是墓园。这时节用不着进墓园,公路两边都是点点新绿,只是公路上沙尘大,一辆大卡车开过去,就卷起一片烟尘。文秀娟以手掩面,静待尘土散去,露出她略显苍白的青春面孔。
文秀娟慢慢往墓园去,待拐进小道,走到墓园门口,一条小犬跑出来,她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脸庞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自那之后,她就不近猫狗了。
两年多前的冬至日,文秀娟站在姐姐的墓碑前重获新生。她感受到父亲迟来的期待,也感受到冥冥间怨毒的凝望,却依然可以直立在墓碑前,与姐姐对话。尘世间浊浪汹涌,她坚信自己自此劈波斩浪,萦绕在墓碑前的巨大压力,终将随着碑上遗像黯淡老旧。
然而她错了。
一九九四年、一九九五年、一九九六年,岁月如江河。文秀娟升入高三,高考,高分考入上海医学院,还进了最最拔尖的委培班。每一天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变得越来越光鲜,越来越像一只天鹅,她甚至开始习惯别人的赞美,习惯别人看着她的混合了羡慕和小嫉妒的目光。这种变化给她换了皮,换了血,换了肉。然而,每次她来到这里,走入墓园,骨髓里的无边黑暗就蔓延而出,把她淹没。无论外壳多么鲜亮多么坚硬,无论她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或索性假装淡忘一切,来到这儿全都无用,被一锤击得粉碎,露出内里那最最不堪的东西来。
她还偏偏没法不来。临近清明她晚上就开始做乱梦,她想怎么姐姐的魂这么些年还没有去投胎,到了这个点就要闹腾,非得上了坟拜过了才得安宁。更想深一层,文秀娟也明白,兴许是自己的心理问题。有这心理问题也再正常不过,自己总要付出代价。
进了墓园,照在身上的阳光就没了暖意,手脚冰冷。晴空无云、低着头的时候,却又觉得有黑云压顶。文秀娟做了几个深呼吸,辨认着墓穴编号,急步前行,来到文秀琳的墓碑前。短短几年,碑上的相片,已经像隔了一个世纪。文秀娟不敢多看,那相片上的眼睛,不管相隔多少久远的时光,都能直勾勾看进她的心里。
放上供品,点了香,三鞠躬,把香插在土里,文秀娟转身就走。她的步伐比来时更快,因为文秀娟知道,当她走出墓园,那个友好的世界又会回来,她又能感觉到太阳的温度微风的轻柔,一年之春真正开始,一直到……下一次来。
轮回,年复一年。
她蓦然发觉,自己的背竟是佝偻着的。她立刻把背挺直起来,近一年的军训下来,竟然进了墓园还是这样的姿态,自己这一辈子,是否会一直这样?这摆脱不了的原罪啊,她心里不由生出一缕悲凉来。这悲在心底里转了一转,不知怎地,竟化为一股子火气。文秀娟停住步子,转回身,走回文秀琳的幕前。
“阿姐啊阿姐!因果报应,你死了,我要得报应,是不是这个道理?没有,不是的,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报应吗?真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未必吧。我现在这样,说明我还有一点点良心,会觉得对不起你,我这一点儿良心,如果全被狗吃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不会是这副模样,甚至我都压根儿不会在这里,永远忘记你,再不来看你一眼。阿姐,你说为什么阿爸从来不说因果报应,从来不说善有善报。妈妈作了什么恶,要落到现在这样?而你作了多少恶,要落到现在这样?没有什么报应的,要么,前世作的恶,今世来报,今世受的苦,来世再报,这样子说来,也许妈妈是上辈子干了坏事;这样子说来,你也可能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呢?反正你现在是清楚得很了。至于我,如果要下辈子来还,也没有意见,我这辈子只求现世。”
“我如今活得不错。现在是委培班的班长,高票当选的。我要让所有人都喜欢我,这其实一点儿都不难,就像在老街,出了家门街坊邻居没有不喜欢我的。只有在家里,你,爸爸……现在没有你了,爸爸也只好喜欢我。可我不要住在老街,我不喜欢那个住在老街的我,我拼命读书,考大学,就是要和老街上的那些人不一样。你知道同学是怎么看我的吗,他们觉得我住在法租界,有个大家族,家教很好,他们有好几个猜测的版本呢,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如何如何,一点一滴,人是看细节的,成败都是。看到我活得这么好,你是什么感觉呢,毕竟你已经死了,如果没有你的死,就没有我的今天。你希望我过得怎么样呢,希望我活得和以前一样悲惨吗?如果那样的话,你的死又有什么意义?我过得越好,你的离开,才越有价值不是吗?你应该祝福我,阿姐,毕竟你已经死了呵,死了!下一世我来还你,这一世,我要过得好好的,谁都不能拦我,谁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