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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回家

作者:枕梦馍 当前章节:74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不知那位李娘子,可还在定襄城里?若有机会,我想与她一见,亲自对她道谢。”

李星遥将心里的话全说了。

李世民不动声色,“阿遥,真是不巧,李娘子已经被我打发回长安了。”

“已经走了?”

李星遥有些可惜,她一直想道谢,结果,一直没见到人。如今,她倒是得到自由了,可李娘子,偏又回去了。

不过,“李娘子竟也是长安人?”

如果李娘子也是长安人,那,之后还有机会,回到长安再道谢也是一样的。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李世民看在眼里,心中哭笑不得。他连忙道:“总有机会的,不必着急。”

说完,又说:“义成公主那里,我还没同她说,我得再出去一趟。阿遥,先不同你说了。”

……

不日,李渊派来的人来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已经打过照面的宇文士及和王珪。

再见宇文士及,李星遥心情复杂。

从前不知道王阿存的身份时,她只把宇文士及当作和王珪一样的朝臣。可如今……

一时又庆幸,还好王阿存去了白兰,不在这里。

与宇文士及见上面的时候,已是几日后。她正收拾东西,等着李世民一声号令,便跟着一起返回长安。

因为定襄城里还有些事需要提前安排——那些愿意留在定襄的人总得有个确切的事要干,之前打造的纺车,铁锅,还有义成公主偷偷打造的兵器,甚至藏在突厥王廷的矾矿,还有杨政道的那个小菜园,都需要安排好。

她便和王道生一道,忙着将各样事情弄好。

这日,她在杨政道的小菜园里忙活。

杨政道虽然得了李世民的承诺,可,到底还没得到李渊许可,便依然被软禁在原来的屋子里。他的小菜园里还有些珍稀的蔬菜,若是推平了,不好留种,实在可惜。

于是他便嘱托了李星遥,请她帮忙,将小菜园交给合适的人打理。此外,又给了李星遥一些蔬菜种子。

正好跟着来定襄的那群人里,有人愿意留在定襄,李星遥便在询问过后,找到了两个愿意打理小菜园的人。

沤肥,留种,这些事,在中原的人是做惯了的。

可那二人毕竟在突厥草原待了数年,关于中原的一切,他们都有些生疏。李星遥又想教会他们更多的沤肥办法,好比麻枯做成的肥饼,便手把手实地教学。

王道生很是眼馋地里那棵无花果树,得知搬不回去后,恨恨地在地里薅了一把韭菜。一边薅,一边道:“我爱吃韭菜,十六郎却爱韭黄。还好他不在,这些韭菜,就全交给我吧,反正要走了,我最后给你们做一回炒韭菜。”

话音刚落,王珪的声音就传来了:“李小娘子?”

李星遥回过头。

只见,宇文士及,封德彝跟在后头,也缓缓走了过来。封德彝面色有些发白,人也有些发虚,一看就是被关的久了。

“还真是李小娘子。”

宇文士及接了话,他像是没有想到,李星遥竟会在这里。

王珪走近了些,这才看到弯着腰哼哧哼哧薅韭菜的王道生。许是觉得对方的姿态不雅,他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王道生。”

王道生不搭理。

“王道生。”

王道生还是不搭理。

“王道生!”

王珪放大了声音。

王道生抠耳朵,“吵死了!”

回过头见宇文士及也来了,脸色瞬间变黑了。李星遥一颗心提起,宇文士及却不明就里,问:“王郎君怎么也在这里?”

“呵呵。”

王道生扭过了头,回之以一个烦躁的背影。

“我王家的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偷韭菜,真是……”

王珪轻轻吐出“没眼看”三个字,懒得再看王道生,而是看向李星遥,问:“先前一直没见到李小娘子,几度打听,却只得李小娘子回老家探亲的消息。可怎的,李小娘子你也来了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

李星遥心中颇觉惊讶,她被带到突厥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可王珪却说,自己回老家探亲了,这着实奇怪。

思索了一下,她推测,或许是家里人觉得,她被突厥人掳走的说辞不好吧,所以才委婉换了个说辞。

既然是家里人的说辞,她没好多说。

王珪却像是明白过来了,恍然道:“我就说,定襄城里,怎么有人能打出那么好的锅。那用来打锅的铁,可比以前突厥人的刀硬的多。我还看到了几台纺车,想来,也是李小娘子做的吧。”

“俯仰由人,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李星遥立刻开始说起客套话。

王珪还想再说,王道生却甩来一把韭菜,“让一下,打到你们,可别怪我。”

“韭菜韭菜,你就跟个韭菜精似的!”

王珪没好气。

王道生也被他撩拨出来了火,回嘴道:“你个乌鸦精,有本事今儿别吃我做的炒韭菜!”

两个人唇枪舌战,又开始了。

李星遥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她不想和王珪说话,而是,王珪是李建成的人,她现在心中实在警惕。若有可能,她还是想,少和对方来往。

“李小娘子被掠来突厥,想来十分不易。不过,如今,柳暗花明,李小娘子马上就能回到长安了。相信你家里人,正盼着你回去呢。”

宇文士及说了一句场面话。

李星遥面上客气,心里头却莫名有些烦躁。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问宇文士及,那你呢?你有没有盼着你的家人回去?你还记得你的家人吗?

又想起在终南山上,父子二人得见的那一幕。

彼时她以为,那只是十分寻常的一天。争执,冲突,全来源于王道生在中间上蹿下跳。可现在想来,那一天,对王阿存何其残忍。

曾经抛弃他的父亲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认得出对方,可对方,早已忘了他的面容。

四年。

明明只有四年有余,子不知父,父不知子。再相见,子识得父,父却不识子。

“韭菜不能断根,断了根,没法再生了。”

她转移了话题,对着王道生急忙招呼了一句。

王道生停止争吵,回嘴:“没法再生就没法再生,反正我们都要走了。”

……

接到班师回朝的消息,是两日之后。李星遥该办妥的,也已经办妥了,她不知道宇文士及,王珪和李世民说了什么,只是在看到宇文士及和王珪留下,封德彝跟着一道走的时候,悄悄打听了一遭。

王道生道:“我问了尉迟恭了,他说,王珪是代太子来的,宇文士及,是代圣人来的。反正他们两个都是来摘桃子的,那也没办法,谁让咱们圣人发了话呢。王珪不同意让杨政道去敦煌,也不同意留下义成公主性命,宇文士及倒是对留下义成公主性命没有异议,但,他也不同意将杨政道送去敦煌。”

“事情就僵在这了。宇文士及和王珪想把人带回去,秦王不许。秦王说,他已经修书加急送往长安,等回长安后,也自会在圣人面前陈说。所有的后果,他一力承担。”

“之后,宇文士及就没说了。王珪那死乌鸦精,嘴上说着不妥不妥,但我瞧着,他心里头别提有多高兴了,怕是巴不得秦王这么做呢。”

“总之,掰扯了一番,最后定下,颉利,突利,还有萧皇后与我们一道回长安。杨政道和义成公主,先软禁在定襄。我已经算过了,若现在出发,少说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到。”

王道生口齿分明,把该说的都说了。李星遥便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她归心似箭,心中对回家的期盼一日日转浓。

终于,大军班师了。

和上次离开定襄时不一样,出了定襄城,她回望定襄城门,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再也不见了。

她不知,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行军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兵看着她,心中同样心潮澎湃。

小兵是李愿娘。

因为跟着一道回去的百姓在路途中,还会搭把手,生个火什么的,李愿娘怕太扎眼,坏了事,便扮做了小兵,跟在了后面。

一步一步,离定襄城渐远,李愿娘同样归心似箭。

母女二人便这样,彼此陪伴着往长安而去。

如王道生所说,果然行军一月有余,才到了长安城外。此时已是四月,人间芳菲始尽,初夏,似乎要来了。

长安的风轻轻拂面,还带着青草的香。遥望终南山上,依然能看到余雪。天是瓦蓝瓦蓝的,有小鸟伸展着翅膀,往高处飞去。

槐花落下,伴着风前行,花枝很快在地面摩挲出浅浅的痕迹。

李星遥情不自禁吸了好几口气。

回家了。

她在心里说。

有人在长安城外等候,是……李建成和李元吉。

李星遥头一回见二人,她夹杂在隋民的队伍里,远远地,只看到李建成和李元吉下了马。

李世民也下了马。

兄弟几个不知说了些什么。

随后,李建成和李元吉上马,调转马头,往城里头去。

李世民却转了身,命三军在城外扎营。

“这应该是圣人的命令。”

王道生小声说,说完,又朝着反方向眼睛一眯,“哎哟,那不是霍国公的……”

不好,霍国公。

王道生心中咯噔,下意识的,朝着李星遥看去。

李星遥心中狐疑。

“走了走了。”

王道生却催促。

原来是房玄龄过来递话了:“秦王有令,你们先行随我进城。”

众人应下,李星遥虽心急,巴不得赶紧看到赵光禄,可,大局为重,她只能跟着一边往前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

霍国公竟然也在今日进城,那么,阿耶定然也回来了。

心中的激动越发藏不住了,等到进了城,众人先在万年县廨等候下一步指令。万年县丞早接了圣意,对着众人核对姓名身份,记录在册。

抽调来的王员外郎,是李星遥的半个熟人。二人之前因为榨油大赛,在萧家田庄打过照面。

见到李星遥,王员外郎颇为震惊:“李小娘子你怎么也在这些人里面?”

“造化弄人。”

李星遥含糊回应。

王员外郎还想说什么,房玄龄却过来了,道:“李小娘子,我知你现在定然归家心切,你是长安人,在长安有居所,现在,便可以回去了。”

李星遥大喜,又问了几句,忙不迭往县廨外面而去。

房玄龄暗地里让人给她牵来了马,她再次称谢。翻身上马,急急就朝着通济坊而去。

不知疾行了多久,耳畔喧嚣声消失,熟悉的风景印入眼帘。她看到了通济坊的坊门,亦看到了坊正。坊正瞪大了眼睛,她点了点头,纵马飞驰,转瞬,就到了家门口。

家门,是虚虚掩着的。阿嗔和阿花在院子里打盹,门口的那颗大柳树下,还放着昔日用过的牛车。

牛车有些朽了,上面沾满了杂草和落叶。

她下马。

却不敢入。

近乡怯情,明明回来的路上,她只恨不能再快一点。可真的站在了家门口,她却有些不敢进去。

“阿花。”

李愿娘隔着屋子喊了一声。

“阿娘!”

李星遥再也憋不住了,她飞奔着往屋里头去。因为跑得太快,还险些一个踉跄。

“阿遥?!”

李愿娘从屋子里飞奔出来,她定定地站在远处,不敢动。

“是我的阿遥回来了。”

李愿娘眼中有铺天喜色蔓延,她一把将李星遥搂在了怀里。感受到女儿的温度,她丢失了许久的半颗心,终于,终于,在这一刻,回归了原处。

“是阿遥。”

“是阿遥。”

她喃喃。

“阿娘。”

李星遥伏在李愿娘怀里,她被李愿娘紧紧的抱着,她能清晰的听到,来自李愿娘的心跳声。有泪,从她的额头流下。

缓缓地,蜿蜒到她的脖子里。

“阿娘,别哭。”

她急急起身,用手慌乱地去擦李愿娘的眼泪。

“阿娘,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像是要让李愿娘放心一样,她一遍遍强调,她很好。

“可是我的阿遥瘦了,也黑了。”

李愿娘的眸中满是自责,她说:“是我不好。”

“不怪阿娘,与阿娘没关系。”

李星遥再次急急打断她的话,“福祸相倚,那些事,都过去了。是我少了警惕心,是那些胡人太狡诈。阿娘只当,这都是上天给我的磨练,如今,我平安归来,便是通过了磨练。所以,阿娘,该高兴的。”

“阿娘不要自责,永远都不要自责。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和阿娘无关,和阿耶,大兄,二兄,也无关。”

“阿娘,想不想听我说一说在草原上的事,我有许多话,想同阿娘说。”

“阿遥啊。”

李愿娘抚摸着女儿的乌发。那头从前乌黑亮丽的头发如今暗淡了不少,在突厥的日子,她看到时,便是那样,没看到的时候,又能好到哪去呢?

知道女儿是有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点头,说了一声好。

李星遥便缓缓地,将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所经历的慢慢道来。

她说得很认真,李愿娘也听得很认真。

李愿娘早已从旁人口中打探清楚了过去种种,她知道,李星遥有意隐瞒了那些不好的事。义成公主把她关在羊圈里,她险些冻死,她没有说。突厥人见到天罚,要拿她的血来祭天神,她没有说。光化公主将她绑起来,用石刑威胁她,她寥寥数语带过。

近乎一年的经历,三百多个日夜,很快,就说完了。

李愿娘目光里满是心疼。

她心里头也沉甸甸的,像是被一颗巨大的石头压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有太多的话在这一刻涌动于喉间,可,她只说了一句。

“阿遥,那些时日,你一定很想回家吧。”

李星遥在她怀里点头。

“嗯。”

又说:“很想很想回家。”

她脑袋从李愿娘怀里拱出来,看着李愿娘的下巴,“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便会想起阿娘说过的话。阿娘,你还记得,你曾说过,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吗?”

“草原上苍穹辽阔,每到夏日夜晚,便会有无穷繁星。每当我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像那一次,和阿娘一起看星星一样,抬头看天上的星。”

“阿娘觉得,我受了累。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累,也算不得什么。阿娘,我被掳到突厥,是我的不幸,但,还是那句话,世间的事,福祸相倚。我曾到过比终南山还要远的地方,我看过突厥一望无际的草原,目睹过雪山上的云来云往。我骑着马,疾驰过绵长的贺兰山,我用脚,丈量过吐谷浑的土地。我往南,去过白兰,往西,去到高昌。我看到沙漠,盐湖,冻土,听到过驼铃悠悠,牦牛嘶鸣。我还尝过飘香的葡萄美酒,路过玉门关,路过嘉峪关。”

“阿娘,人一生能有几次机会,能够见识到这么博大的天地呢?我很感激,感激这一路上,帮助过我的人。张阿婶,黎阿叔,王小郎君,甚至,还有突厥的小公主。”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你们都在,一直都在。”

少女的声音明明该和银铃一样动听,可此时,李愿娘分明从那清脆的声音里听出了十足的坚毅。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从那张稚气褪去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坚毅。

“阿遥。”

她笑了,笑中多了几分释然。

“对了,阿娘,还没听你说家里的事呢。”

李星遥口干舌燥,忙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一碗水下肚,方想起,还没说赵光禄和赵端午的动向呢。

便又道:“霍国公大军竟然也在今日回来了,只是不知军中有何安排。秦王大军在城外扎营,想来霍国公大军也是一样,阿耶可能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至于二兄,他和大兄他们一道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说到赵端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自己和赵端午分别,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王阿存是接到李世民的消息,才从定襄出发的,也就是说,留在吐谷浑的大军应该至少在一个月前撤退了。

一个月,行经的还是白兰,怕是还有的等。

心中有些说不上的担忧,她按下不提。李愿娘道:“你不见了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便无暇顾及。后来你阿耶和大兄相继上了战场,家里便由你二兄操持。你二兄偷偷去突厥找你,我虽气愤,可,没追上他,只能由着他去了。你常阿婶时不时帮着我搭把手,萧四郎也时常来探望,一切,倒也还算井然有序。只是……”

“后来长安地震了,事情发生的突然,人人措手不及。我们家的砖窑还好,因在曲池坊,只是稍稍倒塌。可终南山的铁矿,却有些麻烦。”

想到回来之前,长孙净识给自己递的消息,李愿娘忙又道:“地震从蓝田起始,波及整个长安,终南山山脉亦有损毁。铁矿被震落的山石堵住,因山石实在太多,不得已,萧仆射派了人前去疏通。只是,你也知道,山路难行,山石亦难清理,是以,到现在还没清理完。”

“阿娘,可有人受伤?”

李星遥心中一凛,连忙发问。

地震的事,在定襄时她就听说了,当时她便坐立难安,恨不得插翅立刻飞回长安。眼下听李愿娘说起,她眼皮子止不住地狂跳。

李愿娘道:“窑上的人反应快,躲避的及时,只有两人受了点擦伤。铁矿那头,总共有十人受伤。不过好在,不是重伤。我已经拿了钱,给他们分别治了伤。”

“那就好。”

李星遥提起的一颗心这才缓缓放下,李愿娘又多说了几句。

“地震实在骇人,铁矿上的工匠心有余悸,一部分人辞了工。你也知道的,想走的人无法强留,所以,铁矿上如今,人少了不少。”

“没事。”

李星遥虽意外,但能理解,她又问了李愿娘家中情况。

母女二人又就着过去一年发生的事说了会话,觑着饭点快到了,李愿娘起身去了庖厨。

庖厨里有长孙净识提前安排好的菜。

李星遥跟了进去,想要帮着打下手,可,却被拒绝了。

拗不过李愿娘,她只得出庖厨去屋子后头看看。幸运的是,家里的房子已经是砖房子,这一次,砖房子经受住了地震的考验,并没有倒塌。

屋后的菜园子还是那番欣欣向荣的模样。

惦记着得空把这一路上得来的种子种下,她又转身往茭白田里去。出乎她意料的是,茭白田同样欣欣向荣。

春季定植的植株已经高过了人头,再等上些时日,便能采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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