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此次大唐精锐能一举拿下定襄和东突厥,你居功至伟。原本,于情于理,我都该为你请功的。只是,眼下,圣人叫我冷静,我若开了口,恐适得其反。”
李世对自己未能帮着李星遥请功而表示抱歉。
当然,他心里头想的更多。
他想到了王珪和宇文士及。这两个人,都是老狐狸,火器的事也就罢了,毕竟真相只有自己和赵光禄知晓。可定襄城里的事,未必能瞒得住他们。
李星遥毕竟在突厥生活了一年,这一年生活的痕迹,无法完全抹除。
此外,纵然李愿娘已经提前做好了安排,全须全尾的把柴家小娘子丢了这事圆回来了。可,柴瑶,李星遥,还都是差不多时间,被突厥掳走的。
以王珪和宇文士及的性子,很难不会联想到什么。宇文士及也就罢了,此人已经旗帜鲜明站在自己一边,可王珪,毕竟是大兄李建成的人。
他回来,定然会去李建成面前说道。若阿耶李渊知道内情,定然会有被愚弄的愤怒。
这事,麻烦。
“我也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李星遥捡着李世民先前的说辞回了一句。
说实话,能论功行赏,得到赏赐,她自然是愿意的,毕竟她不是傻子。可,如李世民所说,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
李渊让李世民“冷静”,摆明了父子之间正在对峙,李世民此时开口为她请功,说不得不仅不能请来功,还反惹一身“骚”。
当初在五原时,李世民几度冒着风险,找到她,要带她回家。后来也是李世民,攻入了定襄城,给了她回家的机会。张娘子他们的去留,也多有李世民从中转圜。
她欠李世民人情。
“我在定襄,虽偶有尽微薄之力,可说白了,若没有黎阿叔的支持,没有王家阿叔,李娘子,霍国公他们的相助,那点绵薄之力也成不了气候。我有功,众人却都有功。能得恩赏,自是意外之喜,若不能,也没什么关系。”
提到李娘子,忽又想起来,离开定襄时,李世民曾说过,李娘子被他打发回长安了。
便趁机问:“不知那位李娘子,如今可在长安城?”
咳咳咳咳咳。
赵光禄咳嗽。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忙装模作样指着庖厨,道:“刚才做饭时,烟堵在嗓子眼里,现在才出来。”
李娘子,哦不,李愿娘不动声色看向李星遥,附和:“是啊,黎郎君,不知那位李娘子可在长安城?若是在的话,正好光禄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亲自上门对她道谢。”
“李娘子……”
李世民心中憋笑,面上却不显,他也跟着往下演,道:“真是不巧,李娘子又出长安,往晋阳去了。”
“那真是不巧了。”
李愿娘接茬,又安抚李星遥:“阿遥,那就只能等李娘子回来后,再亲自登门道谢了。”
“也只能这样了。”
李星遥叹气,心中暗道,实在不巧。
不过,人虽碰不见了,她该还的东西还是要提前准备的。等李世民一家三口走了后,她跑回屋子里,翻了翻自己的小金库。
算了算要偿还的金挺数量,又额外拨出要另外购买谢礼的数量,余下……余下没多少了。
她叹气。
翌日,又骑上阿花往曲池坊去了。
看过砖窑,一切和从前一样。只是,毕竟少了许多人,窑上比平日里冷清了不少。她有些惊讶,便问了:“我怎么感觉,窑上少了许多人?”
一位姓李的郎君道:“李小娘子莫非还不知道,窑上一部分人,陆陆续续早走了,现在都换了别的营生了。”
“为何?可是别处开了高价?”
“李小娘子……”
李郎君叹气,“看来李小娘子家里人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说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李星遥才知,原来这一年里,窑上的活少了,别的砖窑又的的确确趁机来挖人,于是有人熬不住,就先走了。
“李小娘子你也别怪他们,先前你们家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大伙心里都慌。长安又不太平,别的窑趁机挖人,那齐王府的人背地里还恐吓人,他们家权势大,谁敢不听。像我们,家里头没老的没小的,光棍一条,也没什么好怕的。可他们其他人,上有老下有小,没办法,就……”
李郎君实在不好说“背叛”两个字,他说的琐碎,李星遥直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事,李愿娘还没和她说。
齐王李元吉。
李星遥诧异,如何又与他扯上了关系?
说实话,李元吉的名声,在长安可是狗都不如。若要对比,也就比之前死了的尹阿鼠好上那么一点。
这样的人,趁着自己家中无人,挖自己人,自己的确无招架之力。
不过,“活少了,这话又是何意?”
“李娘子你莫非也不知道,那烧窑用的煤,如今跟不上了。”
“跟不上?”
李星遥听的云里雾里。
煤矿就在砖窑旁边,她虽没顾得上看,可,并未听说煤矿有什么异样。煤矿是自己的,烧砖用的土,就地取材。炼焦之法,她也已经教过赵端午。
自产自用,按理说,不会不够用。
“莫非,是那位齐王,又背后使绊子了?”
“这倒不是。”
李郎君却摇了摇头,像是生怕周围有耳朵一样,还警惕地朝着四周看了看,之后才道:“齐王府的人的确想趁平阳公主落难,拿下这煤矿。可,平阳公主虽然落难了,那公主的弟弟还在,秦王可不是等闲人物,秦王府的人震着,公主府的人又气势汹汹,齐王没办法,只能作罢。”
“平阳公主何时落难,又落了什么难?”
李星遥脑子比刚才还糊涂。
她甚至怀疑,她回来的这个长安,是真正的长安吗?为什么好像一切都和走之前不一样了。
事关平阳公主,她立刻竖起了耳朵。
李郎君是看出来了,她对长安的情况,完全不清楚,便耐着性子,一五一十全说了:“平阳公主为了救女儿,私自召唤出三千娘子军,圣人震怒之下,将公主幽禁在府上,还拿掉了公主的封号。现在啊,平阳公主和我们一样,是庶民一个。”
李星遥心里突兀的一跳。
莫名的,她眼皮子跟着跳了两下。
“公主救女,这又是何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脱口而出便是此问。
“公主的女儿,就那位柴家的小娘子,被突厥人掳走了。平阳公主一怒之下,射出一支穿云箭,召唤出三千娘子军,那霍国公,还私自打开了兵械库。这一家子啊。”
李郎君说到此处,不住的摇头。
他也不知自己该感慨这一家子胆子太大,还是该感慨人的际遇说变就变,“总之,平阳公主因为此事触怒了圣人,这云端的人到泥地里,不过眨眼间。公主失势,咱们用煤的煤矿,不是和公主一起开采的吗?齐王抓住机会,便想落井下石。说起来,那还是他亲亲的阿姊呢。亲兄弟姐妹之间,也没见有多少情谊。”
“柴家的小娘子,怎会被突厥人掳走?”
李星遥心中再次突兀的一跳,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涌上来,没来由的,她心里头还有点慌乱。
她说不清那慌乱是为什么,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柴家的小娘子,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李郎君点头,又说:“早找回来了。这都是去年的事了,听说,是因为平阳公主和尹德妃的恩怨,才给柴家小娘子招来这一场祸患的。尹德妃已经死了,去年冬天,也可能是秋天,柴家小娘子,就被救回来了。据说,人现在也被关在公主府里。”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
人在去年就被救回来了,倒是……和她不一样。
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也消失了,她和李郎君又说了一句,便往附近的煤矿上去了。
煤矿上,陈三郎按部就班正在与人挖煤,见她来,颇有些震惊。
“昨日我便听他们窑上的人说了,说李小娘子回来了。当时我就在想,李小娘子肯定要来矿上。果然,叫我说中了。”
陈三郎面上乐呵乐呵的,倒看不出什么。
李星遥不好问他平阳公主落难的事,便捡着李郎君说的煤少了的事随口问了几句,陈三郎叹气,道:“不是我们不想多挖点煤,而是,人手少了。”
说到人手少了,又叹气:“公主府的事,想必李小娘子已经听说了。公主被拿掉了封号和食邑,原先的典府也没了。为了避风头,公主让他们一部分人先回去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了,李星遥不好装作不知道,便宽慰了几句。
多余的话,她也不好再说。
回到通济坊,她左思右想今日种种,没忍住去找李愿娘问了。李愿娘在菜地里摘菜,新鲜的葵菜,叶子绿油油的,上面还趴着几只小青虫。
“怎么了,阿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李愿娘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拿着葵菜,从菜地里迈了出来。
她便把平阳公主府的事说了。
李愿娘眼皮子动了一下,一边将小青虫抖落,另一边道:“这事说起来,也实在叫人唏嘘。公主突遭大难,天家无情,身在其中,有几分能由得了自己?圣人拿了公主的封号,令公主幽禁在家,我们自是,就此失了活计。说起来,公主已经在府上幽禁一年了。”
“之前并未听说,柴家还有位小娘子。”
李星遥回想柴家的消息,只觉,陌生的很,能想起来的,也少得很。
因赵临汾在柴家大郎麾下的缘故,她知晓,柴家有两位郎君。至于那位身子羸弱的柴小娘子,她倒是不知了。
可她没想到,这位柴小娘子,竟与她有类似的际遇。
她们都是身子不好的,也同样被突厥人掳走了。只不过不同的是,柴小娘子身在天家,而她不过一介布衣。
柴小娘子运气好,没出大唐,就被救回来了。而她,却被径直带到了突厥,在突厥呆了一年。
如今,她也回来了,她是自由身,还能自由的穿梭在长安的各处角落。
而柴小娘子,却和平阳公主一样,被幽禁在府上。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谁幸运,谁又不幸运了。
想到平阳公主,心中几多唏嘘,犹不敢置信问:“阿娘,圣人当真厌弃了平阳公主?可是,公主所为,事出有因。都说当时突厥迫近,长安危险,公主纵然有私心,可她击退突厥之心不假。此次霍国公又立了战功,柴家大郎……柴家大郎也立了战功,功过相抵,圣人会把公主放出来吗?”
“朝堂上的事,谁知道呢?帝心难测,纵柴家男丁拿了军功,可军功,几时能抵在娘子身上?公主能不能出来,还真不好说。”
李愿娘心里倒是平静的很。
她对李渊并未抱有任何期望,可若,要她一辈子关在府里,也是不可能的。她绝不会就此认命,就此窝囊的过一生。
看着李星遥,她喉头涌动。李星遥的话,犹如夏日里的一泓清泉,抚慰了她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微妙的酸涩。
阿遥认可她,就够了。
“公主若就此困囿于府邸,蹉跎一生,实在可惜。天家,不是一个讲情面的地方,但,天子为天下人之表率,总该,讲理的。”
李星遥还是惋惜。
她想到,历史上的平阳公主应该是在去年冬末离世的。可,不知是哪里出现了偏差,离世之事并未发生。
一晃又是一年。
难道,历史会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上演?平阳公主幽禁于府上,从此再未在史书上留下任何记录。
下一次……下一次她再出现在史书上,莫非便如同真实历史上一样,是她的死讯传来?
可,此时不同往日,真实历史上,平阳公主没有被幽禁,所以她死之时,李渊念及她的功勋,力排众议以军礼下葬她,并赐谥号为“昭”。
如今,公主失了封号和食邑,若真到了那一天,李渊还会……
此外,幽禁于府,于公主而言,无异于斩断她的手脚,碾灭她的心志。公主那样的人,如何能忍受?
至刚易折,她真怕……
唉!
她没忍住,在心中悄悄叹息了几声。
见她眉头不展,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李愿娘失笑,尽量委婉道:“公主之事,的确可惜,可,我们毕竟无权无势,心有余而力所不能及。再说了,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或许真叫你说中了,等柴家大郎回来,论功行赏,公主之事,便有转圜的余地。”
“但愿如此吧。”
李星遥勉强找回几分信心。
李愿娘既然无法去平阳公主府做活了,她想了想,便道:“阿娘上次同我说,因铁矿被山石堵塞之故,打铁之事暂停。我想着,眼下我既然回来了,便少不得把这一样样事理清楚。阿耶也回来了,阿娘便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和阿耶说说话吧。”
“老夫老妻,哪有那么多话说。”
李愿娘哭笑不得。
李星遥又劝了几句。
等李愿娘拿着葵菜走了,她留在原地,悄悄叹了口气。
她劝李愿娘和赵光禄说说话,并非无的放矢。虽然家里目前一切正常,可,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李愿娘和赵光禄二人之间,好似隔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
她不知那“纱”是因何而起,但,长久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但愿她从旁撮合,二人能将隔阂解开。
因通济坊的砖窑和煤矿已经看过了,便只剩最后一个铁矿没实地看过了。
又一日,她骑着阿花,上了终南山。
刚到终南山,便看到了萧瑀。
萧瑀手上还拿着一些火药。
看到那火药,李星遥心中有了数,萧瑀找李世民帮忙了。或者,是李世民主动帮忙了。
不管是哪样,都是为了快快将堵塞的大石头清理掉。
她站在入口不远处,萧瑀也看到了她,似是有些意外。反应了一下,颇有些惊讶道:“李小娘子?你……”
你什么,他又顿住,没往下说。
“地震之时,我便想找李小娘子商量破石之法,结果,李小娘子还没回来。说起来,李小娘子,你人虽不在长安,可你这煤矿,倒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懂事的很。”
“萧仆射这话何意?”
李星遥作洗耳恭听状。
萧瑀只定定地看着她,道:“地震从蓝田始,终南山被波及,有山脉损毁。可,巧的是,你这煤矿,除了山石堵住了入口,并无塌陷。而且,这些石头,是等里头的人都跑出来了,才开始落的,你说巧不巧?”
“听萧仆射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挺巧的。”
李星遥暗道,难道是系统动的手脚?系统还算有良心,没有害了无辜之人的命。
“朝廷也在此打兵器,焉知不是上苍有所感应,因此降下福泽,庇佑于大家。”
“我倒希望,上苍能一直感应,一直庇佑大家呢。”
萧瑀意有所指看了石头堆一眼,就差把,这些石头落的时候是很长眼睛,可,被清理的时候却不长眼睛了这话直白说出来。
他看着石头,暗忖,地震过去有一段时间了,石头就是再难清理,也该清理完了。可这些石头,真个一个怪字。
落下时时机巧合不说,事后他叫人清理,可,却好似清理不完一样。他清理完一堆,后头还有一堆。
折腾了这么久,他累了。
如今,铁矿的主人回来了,或许,转机便来了吧?
想到此,又看了李星遥一眼,心中道,人回来了,火药就到手了,有了火药,今日,应该能彻底了结了。
他不发一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间沉郁了下去。李星遥由着他打量。他们二人身后,却忽然起了动静。
原来是萧义明纵马而来。
萧义明丢下马,飞奔着朝二人跑来。他喜形于色,眨眼间就冲到了入口处,先对着萧瑀唤了一声阿耶,而后急忙看向李星遥,兴奋道:“阿遥妹妹!”
“萧家阿兄。”
李星遥见了他,也很高兴。
“你回来了。”
萧义明心中阴霾尽散,似是怕自己看错了一样,还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如此一连看了好几遍。
“我……”
刚想说,我一直留意秦王大军动静,看到一旁萧瑀还在,便住了嘴,道:“这石头,怎么还没清理完?”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你不是在庄子上,怎么跑来这里?”
萧瑀没好气。
又指了指远处,“要炸开石头了,你二人先让开。”
二人连忙让开。
萧义明终于找到机会了,噼里啪啦道:“阿遥妹妹,你真的回来了,我高兴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不知道,这一年,我这一颗心啊,一直提着,没敢放下。端午偷偷去突厥找你,我接到他的信,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听说秦王打赢了,我便知道,你肯定要回来了。我算好了,你们应该是今天回来的,倒是没想到,你们竟然提前回来了。”
“对了,端午呢?我去你们家中,没看到他,这里,也不见他的影子。”
边说着,萧义明朝着四周打量,显然是在找寻赵端午的身影。
“二兄和大兄一道回来,应该还有几日。”
李星遥忙回应。
萧义明道:“我被阿耶打发去了鄠县,接到你们回来的消息,便急忙往回来赶。端午没回来,我本来还说,请他去吃饭呢。算了,不管他了,等他回来再请便是。阿遥妹妹,我先请你吃吧。”
说到“请你”,轰的一声,炸石头的声音响起。
萧义明又捂住了耳朵,道:“忘了跟你说,我阿耶已经知道你被掳到突厥的事了。他刚才,问你了吗?”
“没有。”
李星遥心想,原来刚才萧瑀那句未完的话,是想问她,她竟然从突厥回来了吗。
“他不问,就不问吧。”
萧义明悄悄松了口气。他有此一问,其实是试探。他怀疑,自家阿耶已经知道李星遥的身份了。
既然自家阿耶没说,那就,当做不知道吧。
一年不见李星遥,他没忍住打开话匣子,说了许久。后来还是萧瑀嫌弃他聒噪,将他撵了回去。他惦记着请李星遥吃饭的事,又上了一回赵家的门。
李星遥推说,等赵端午回来后,大家真正团聚了,再吃这顿饭,才将这事搪塞过去了。
一晃又几日过去了。
李星遥没等到县廨的消息,便主动去县廨询问了。结果户尉告诉了她一个不好的消息:张娘子等人,怕是不能留在长安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