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哎哟。”
陈长史屁股疼,他坐下马不是高头大马,城外的路太颠簸了些,他追着人去,人没追到,他倒是要被颠散架了。
虽不知李星遥往何处去了,可,既然是去城外,他便大胆猜测,人往终南山去了。毕竟,终南山有铁矿。
便一门心思追着往终南山去。
可,正追的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前面路面突然多出一把荆棘。陈长史慌忙躲开,哪知道,另一边路前方,还有荆棘。
慌忙再次躲闪,谁知,前方多出一块大石头。
陈长史歪着身子忙调转方向,结果,马蹄一滑,他慌忙抓住马,马蹄却往前高高一扬,他身子被往下甩了甩,一只手慌忙支在地上。
“嘶!”
陈长史天灵盖都要被掀起来了,一股钻心的刺痛袭来,慌忙将手拿起来,却见掌心上密密麻麻扎着几十根刺。
就跟刺猬一样。
陈长史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摆脱了荆棘攻击,他暗骂,今日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
李星遥到了终南山,天上还未落雨。
王道生见她来,便主动说道:“来看看我做的吹管,你看,这边,是我用熟铁做的。这边,是我用钢做的,至于哪个好,我也不知道,你自己试吧。”
“越来越细的这头,是用来蘸琉璃料的。另外一头,是吹嘴。这吹嘴可不好做,先要锻打一个边缘,还要将里外都打磨光滑。我可提醒你,以防万一,你还是再套一个木吹嘴吧。省得半路出家的外行把嘴烫伤。”
“这铁管,笔直笔直的,应该达到你的要求了吧?我可告诉你,李星遥,你得补偿我。不,补偿我和十六郎。这些铁管,可是我们锻打了无数次,来回改正,才能成现在的样子的。我们人都打瘦了,汗水也不知掉了多少。太累了,反正你得补偿我们。”
说到补偿,王道生连忙去找王阿存。
李星遥也在找王阿存。
结果,现场并无王阿存的身影。
王道生嘀咕:“刚才还在,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又看天,指着天。
“要不,你去找他吧。他不理我,但,理你。”
又往林子深处指了指。
李星遥顾不得多说,撂下一句“我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同我二兄说便是”,便往林子深处去了。
这一次,并没有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王阿存。
“你在抓野兔?”
李星遥看到无法动弹的野兔,心下明了。
王阿存人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方回应:“他说,打铁管太累了。天气太热,要补偿他。”
李星遥哭笑不得。
所以野兔是王道生让抓的。
脑子里浮现王道生骂骂咧咧,一边抱怨,一边威胁王阿存,若是不给他补补,就撂挑子不干了的场景,她哎了一声,上前,道:“不用抓了,我已经答应他,会补偿他了。”
王阿存不动。
李星遥便又看向他的左手,问了一句:“你的手,好些了吗?”
“嗯。”
王阿存低声回应,依然还是能不多一个字,就不多一个字。
李星遥又问:“接下来怎么办?当真要留在这里,和他一道打铁?”
“秦王先前说了,要亲自教习我武艺。”
“可黎阿叔眼下……”
李星遥一顿。黎明的确说过这话,当时回到定襄,王道生同她说了,黎明答应了会亲自教习王阿存武艺。可,如今情况特殊,黎明不好过于高调,是以教习的事,暂时还没动静。
此外……
她盯着王阿存的背影,心中想到前些日子,赵端午同她说的话。
赵端午从萧义明那里打听来一些内部消息,只道是,南阳公主心碎不已,萧皇后半路折返,回去后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她再无动静。
原先南阳公主是在洛阳福庆寺出家的,如今,知道了王阿存动静,便欲留在长安佛寺。最后还是萧皇后劝阻,才又回了洛阳。
宇文士及倒是有心修好,奈何他已有家室。再者,出于窦建德本来是仇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放过自己儿子的大善人,此举对窦建德名声有利,恐怕李渊那里不痛快的考量,他没有将王阿存的身份泄露。
知情人皆三缄其口,萧皇后发了话,萧瑀不愿多事,是以,王阿存的身份,依然是小范围知晓的秘密。
这个结局,其实正合李星遥的心意。
她见王阿存面色还好,虽是苍白了些,却比前些日子所见好多了,一颗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方才听你阿耶说了,我才知,原来你还会打铁。我付给你阿耶的工钱,是他一人做工的报酬,你的,我还没给呢。”
“我不要报酬。”
“你不要,我便给你送些别的吧。野兔,野鸡,斑鸠,我阿耶正好在,前几日他打了许多。对了,你要是在这里呆着无聊,可以跟我回通济坊。我打算建坩埚炉和退火窑了,你之前建过小窑,若是可以的话,可以帮我一起建退火窑。”
王阿存没说话。
李星遥也不管他,“上次同你说,你们的新房子建在通济坊。砖已经在窑里烧了,到时候如何建,建多大,怕是还得你和你阿耶去掌掌眼。毕竟是你们住的房子,若能一步到位,自然好。”
“我来山上,一来是看看铁管做的如何了,二来,便是看看你。要变天了,我得回去了。你要是想好了,愿意去通济坊,不用递消息给我,骑上马直接来吧。近来,我大多时候在通济坊,有时候会在曲池坊。”
话音落,李星遥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沉沉乌云已经压了下来。
耳畔是赵端午催促的声音:“阿遥,要下雨了,咱们该走了。”
“这就来!”
李星遥忙应,最后看王阿存一眼,犹豫了一下,“王阿存,我希望你来。”
转身往林子外头去,赵端午已经等着了。
“这些铁管,我拿着吧。”
赵端午决定熟铁做的铁管和钢做的钢管,一样先拿一个。可话一出口,想到路上拦路的陈长史,改口:“先放在这里吧,太多了,骑马不好拿。”
李星遥本来就不急,毕竟还没开始建造,她没有异议。兄妹两个骑马折返城中,走到半路上,还真遇到了陈长史。
陈长史这次学精了,他不在岔道等,专门在回城的唯一主干道上等。眼瞅着兄妹两个来了,他按下手掌心的疼痛,高声道:“李小娘子!”
李星遥这次不得不驭住了马。
隔着幂篱,她自然一眼看出了眼前拦路之人是齐王府的陈长史。可旋即,她心里一个咯噔。既然自己是从城外回来的,脸也遮的严实,对方又是如何确认自己的身份的?
“我们不姓李,你认错人了。”
赵端午率先出了声。
陈长史快速打量他一眼,“我是齐王府的长史,奉齐王之令,与李小娘子谈一桩生意。”
说完,不等兄妹两个回话,又看似退让实则逼迫道:“李小娘子若现在不想谈,没关系,我追到通济坊,之后再谈也是一样的。”
“那就现在谈吧。”
李星遥斟酌了一下,出了声。
她懒得摘幂篱,只是隔着幂篱回了一句。
陈长史道:“爽快人!李小娘子既然爽快,那我便直说了。齐王有意想买下李小娘子刚发现的碱矿,价格好商量,不知李小娘子,可愿相谈?”
“什么碱矿?”
赵端午险些“呸”出声。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齐王舅舅怎么这么无敌呢?还有,碱矿出现在曲池坊的事,竟然没瞒过他。
心中有些着急,他暗忖,齐王府这些年看似买入,其实强抢的东西不少。陈长史突然这么客气,肯定有诈。
拿不准那位阴测测的舅舅要做什么,他直接回绝:“你们想买碱矿,还愁找不到卖家?跟我们来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又没有碱矿。”
“有没有的,可不是小郎君一句话就能断定的。我奉齐王之意前来,自然要把齐王的话带到。李小娘子,先前你和平阳公主府一起开采煤矿,如今,却不愿意和我们齐王府你来我往吗?你是,瞧不起我们齐王府吗?”
陈长史继续威胁。
说到平阳公主府五个字,还加重了声音。
赵端午心头戒备,李星遥道:“不敢惊动齐王殿下,一点小生意罢了,实在不值当齐王殿下特意提起。”
“你这意思,是不愿了?”
陈长史冷笑了一声。
赵端午一甩马鞭,呵斥:“让开!”
马扬起蹄子往前,陈长史的马被惊到了,慌忙往旁边一让,兄妹两人一前一后,犹如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长史攥紧了拳头,感受到手心里钻心的疼痛,慌忙展开手掌,又是嘶嘶嘶地倒吸凉气,又是对着前方二人远去的背影咒骂。
……
李星遥回到家中,下了马,眉头便蹙在了一起。兄妹两个对视一眼,赵端午道:“不若现在就传消息给王阿存,让他下山。还有。王蔷。”
“叫我做什么?”
王蔷的声音恰好在门外响起。
赵端午愕然,李星遥也抬眸朝着门外看去。虽然之前在吐谷浑,已经和王蔷见过面了,先头也从赵端午口中知道王蔷回了长安,在杜伏威家中。可此时再见,她还是欢喜不已。
两个小娘子寒暄了几句,王蔷这才顾得上问刚才的事:“叫我做什么?莫不是,有事需要我帮助?”
“没有。”
赵端午否认。
话一出口,又改口:“也许有。”
王蔷便问了。
知晓齐王府派人强买碱矿后,王蔷大怒,一句“不要脸”差点脱口而出,堪堪止住,一拍胸膛,“你们放心,这事交给我。齐王府先前开采碱矿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是为了琉璃生意。琉璃可是个昂贵的东西,陈长史出马,肯定憋着什么坏水。我帮你们守着碱矿吧,有我在,谁来都不怕。”
“我的战绩,是可查的。就算十个人一起围上来,我也能把他们的脑袋锤开花。放心,等着看花吧。”
“哦,还有,你们说你们要造琉璃工坊?这,不是抢齐王的生意吗?”
李星遥想说话。
王蔷又快人快语,道:“琉璃生意难道只能他一家做的?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他吃饭,别人就不能吃了?琉璃生意,做,就做!不过,话说回来,我听人说,琉璃可不好吹制,气长了不行,气短了不行。一般人腮帮子没劲,也不行。”
“我觉得你就很行。”
赵端午开玩笑一般打趣了一句。
王蔷本来想说,我不行,话到嘴边,她顿住。
“对,我觉得,或许我还真行。”
一时间来了兴趣,充满期待看向李星遥,问:“阿遥妹妹,若是我提出,我想来做这个吹制琉璃的人,你会拒绝吗?先说清楚,我可没有吹制经验。”
“王家阿姊开口,我自然无有不应。”
李星遥没有拒绝,王蔷手劲大,腮帮子也的确有力。或许,阴差阳错,她还真能把玻璃吹制好?
*
陈长史代齐王出马的事,自然瞒不过李愿娘。李愿娘白日里不好出面,只能趁着天暗了,坊门快关的时候出门。
这日,她等到天色变暗,轻装简行出了门。
结果,在门口与张娘子遇到了。
“李娘子?”
张娘子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便有些不敢置信,“李娘子怎么在这里?莫不是,已经与李小娘子打过照面了?”
张娘子倒没有多想,她一直记得李星遥想要当面对李娘子道谢的事,还以为李娘子终于回来了,二人见上了面。
说起来,她也许久不见李娘子了,便熟络地打招呼,道:“自定襄一别,一直未与娘子你见上面。今日,倒是赶巧了。”
“先前我有事,所以一直未曾露面。”
李愿娘笑着回了一句,知张娘子前来定是有事来找李星遥,便道:“阿遥出去了,张娘子若不急的话,略等上片刻,他们就回来了。”
“哦。哦哦。”
张娘子忙点头。
但心中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她琢磨着,阿遥?是李小娘子的名字,没错,可是,李娘子和李小娘子何时这么亲近了?
正不解着,李愿娘却道:“有一事其实一直未曾告诉张娘子。”
张娘子抬起了头。
“我是阿遥的阿娘。”
张娘子:?
她瞪大了眼睛。阿娘,那岂不是?
“那岂不是,当初李娘子就是为了李小娘子去定襄的?”
张娘子的嘴巴也张大了,她受到了极大的震惊,反应了一下,还是不理解,“可是,李娘子既是李小娘子的阿娘,为何却不肯对李小娘子表露身份?”
“因为,我是奉秦王之命,潜入定襄做探子的。阿遥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一直未曾对她言明。”
李愿娘找了个借口,又拜托张娘子:“此事阿遥现在尚不知道,为秦王办事,既是机密要事,便不好多为外人道。从前的事,以及今日我与张娘子说的,还望张娘子替我保密。”
“自是要保密的,秦王的事,是大事。”
张娘子一口应下,既然是为秦王办事,办的还是刺探情报的大事,自然是得小心些。她不疑有他,略在赵家门口待了一会儿,果然看到李星遥和赵端午兄妹两个骑着马回来。
“张阿婶。”
李星遥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口的人,招呼了一声,张娘子不得不暂时按下心中的胡思乱想,笑着道:“方才我来找你,你阿娘说你你出去了,想着略等等你就回来了,我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让张阿婶久等了。”
李星遥下了马,不用多说,马就自个扬起蹄子慢吞吞地回了马厩。
张娘子目光从马厩上收回来,道:“我来,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一问,可以在砖窑附近开一块地,种些菜吗?”
说到种菜,张娘子略显不好意思。
“人多了,嘴也多,看到有地荒着,不种点什么,总觉得浪费。可我先前又听说齐王在通善坊开矿的事,这地有没有主,咱们也不知道,不敢乱开,所以才来问一问李小娘子。”
“张阿婶想种菜,自去便是。砖窑附近的地,如今都在我名下。”
李星遥给了一颗定心丸。
先前赵端午火急火燎去县廨办手续,刘户曹给开了后门。事后她才知道,赵端午不仅把发现碱矿的那块地落在了自己名下,还把周围其他荒地也落在了自己名下。
当时她十分震惊,小心问赵端午,刘户曹没有异议,竟这般爽快?
赵端午挠了挠头,小声告诉他,他走后门了。
木已成舟,虽然开荒先到先得,但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担忧。此时张娘子提到种菜,她也不好多说。
等张娘子走了,她想了想,还是问赵端午:“二兄,你说,不会出事吧?”
“不会。”
赵端午回答的很笃定,他强调:“我都是按规定来的,只是想办法缩短了过程,没违反大唐律法。再说了,齐王拿地,速度难道不比我们快?我们还正儿八经开垦土地,他呢,人心不足蛇吞象。”
“什么?”
李星遥没听清,隐约听到什么足蛇。
赵端午说没什么,又说:“齐王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下手竟然这般快。王蔷说的没错,他们肯定是为了琉璃生意。早先齐王府要做琉璃生意,只是这么一传,可后来开采碱矿的动静传出,才真正坐实了。齐王总不能自打脸,便跟我们买矿。这矿呢,是肯定不能卖的。”
“我方才也一直在想这事。”
李星遥眉眼间略有几分担忧,方才她和赵端午出门,便是去城外的琉璃工坊取经去了。结果,工坊里头看得紧,别说进去,靠近都不行,于是取经,无功而返。
矿自然不能卖,一来,齐王心思深沉,和他做生意,前景堪忧。等日后若玄武门之变上演,他死路一条。
二来,碱矿现在在曲池坊,曲池坊里还有砖窑和煤矿。都是自己的产业,能抱团聚集成一片自然好,哪里好让别人再横插一脚,杵在里头的。
“陈长史势在必得,既然齐王已经知道了,不若我们便趁此机会,把发现碱矿的事放出来吧。”
“这样的话,我们势必会得罪齐王。”
赵端午口中说着得罪,面上倒并没有惧怕,顿了一下,又说:“齐王这个人,喜欢来阴的,就算顺从他,日后他还会捅你刀子。事已至此,也只能逆流而上了。”
李星遥不言。
韬光养晦此时已经不行了,李元吉势力太大,如赵端午所说,就算此时顺从,日后还是逃不开被捅刀子的命运。
碱矿在曲池坊,李元吉知道,便已经得罪了他。窗户纸捅破了,就算接下来要面对的际遇更难,也只能逆流而上。
等李愿娘回来后,她把自己想法说了,李愿娘表示赞同。
不日,曲池坊里发现了一个碱矿的消息传了出去。
“不得了了!城南真是风水宝地,上次说通善坊发现碱矿,是误传,真正的碱矿,就在曲池坊!”
“砖窑里做活的人在砖窑附近种菜,结果正挖着地呢,就发现了白花花的碱。往下一挖,竟然是一个矿。你们说,神不神奇?看来之前传的城南有矿,的确并非空穴来风啊!”
“走走走,去城南挖矿了!煤矿,碱矿,下次肯定是别的矿,我要去挖金子,挖银子。挖到金子,我就发达了!”
“去挖矿!赶紧去挖矿!城南有宝贝!”
……
消息传着传着,便成了城南有一座巨大的金矿,金矿就在地底下。城中百姓趋之若鹜,抄起家伙就往城南奔,来不及拿工具的,空着手也跟着往城南奔。
等李星遥听闻这一切时,她已经被怀揣着掘金热的百姓们包围了。百姓们围在砖窑附近,连声追问:“李小娘子,你知道金矿在哪吗?”
“李小娘子,还望你指点指点我们。”
最后还是王蔷挥拳恐吓,又有坊正出马,才将人群驱散。李星遥怕事情重演,不好和从前一样,大剌剌从西边坊门出去,只得绕行至东边坊门。
长安城南三十六坊,皆只在东西各开一门。
她绕了一大圈,耳畔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因为坊门快要关闭了,她也不好在坊外逗留,便掐着时间,加快了速度。
终于快到曲池坊,黄昏余晖下,有一人已经候着了。
觑着对方面容,李星遥大吃一惊。
“李小娘子,别来无恙啊。”
李元吉的声音被风裹挟着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