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赵郎君?”
王珪挑眉,狐狸样越发明显,“先前几次前来,都未与赵郎君见上面,我还以为,与赵郎君再见不上面了呢,今日,倒是巧了。正好,赵郎君你也在,太子殿下有请,不过是叫李小娘子前去说说话罢了。问题解决了,自然就把人放回来了,赵郎君,你应该不会拦吧?”
“东宫僚属若不能为太子分忧,何必担着僚属之职?”
赵光禄就差把占着茅坑不拉屎,王珪你别给我装了这话说出口。
王珪也不生气,附和:“赵郎君你说的对,等回去,我就对着太子殿下请辞。至于现在,还是先让李小娘子随我去一趟吧。”
“阿耶。”
李星遥见赵光禄还想说什么,及时打断了。她扬眉,对着王珪,高声道:“王中允亲自前来,可见太子殿下遇上了十万火急之事。我虽不才,亦不敢自以为无所不能,但既然太子殿下有令,我去一趟便是。”
“阿遥。”
赵光禄面带不赞同,他能站出来,自然是拿准了王珪此时不会暴露李星遥身份,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东宫让李星遥去一趟,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火器。
火器在幽州试验失败,后续和西突厥的合纵连横便无法进行。李建成焦头烂额,这才把主意打到阿遥头上。
可偏偏,此时他没表明身份,王珪代表东宫来,他不能硬碰硬。
见李星遥应下,犹豫了一下,他被迫松口。
前脚王珪带着人走了,后脚得了消息的赵端午和王蔷着急忙慌从曲池坊赶过来。见李星遥已经走了,王蔷握拳,“我去把人抢回来!”
“东宫有求于阿遥,不敢对她怎样。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会叫人盯着东宫和齐王府。”
赵光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如今,进退维谷,这事,他得赶紧和萧瑀和宇文士及通个气。
……
却说李星遥被王珪带着往东宫去,走在路上,王珪便把今日来意说了。李星遥得知,自己是去帮“朝廷”找出火器无法爆炸原因的,她心中嗤笑。
这理由编的倒是冠冕堂皇,某种程度上,东宫确实等同于朝廷。
“可我并不会制造火器。”
“你会。”
王珪笃定,“有些话就不用我明说了吧。李小娘子,会不会可不是你我两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安乐川的事,你当真以为殿下没看出一点端倪吗?是与不是,你心里有杆秤,我和殿下心里,也有杆秤。”
“哦对了,来的时候殿下说了,总不好让你白来一趟。投桃报李,你阿娘不是在萧皇后府上做活吗,她若愿意,殿下会给她再找一个更近更轻松的活。还有你大兄,好像也在军中操练吧。殿下在军中,一向能说得上话,得他一句话,你大兄便有出头之日。”
“机会难得,李小娘子,可要好好把握啊。”
王珪说话间一直带着笑,李星遥索性闭上了眼。
她如何听不出,这软绵绵的话里硬邦邦的威胁。她若不从,东宫就要对李愿娘和赵临汾下手。
不过,这话倒是让她确定了,东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
既然如此,此次,她得抓紧机会,好好利用。
本以为王珪要将她带到东宫,谁知,马车最后进了一处别院。李建成早已在里头候着,他说了同样的话,只不过他是唱红脸的那个。
李星遥先头已经与他正面打过照面,此次再见,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她没回避李建成的目光。
李建成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兴许知道王珪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便道:“既来之则安之,你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便是,若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同他们说,他们都会照办。”
“好。”
李星遥假作恭敬应下。
李建成嘴皮子动了动,又问:“你从洛阳回来,怎么没感染天花?”
“小民若是感染了天花,殿下也不会叫王中允带小民进宫了。”
“也是,我倒忘了这个理。”
李建成抿嘴微微一笑,给了王珪一个眼神。
王珪装模作样,“虽说李小娘子暂时无事,可,以防万一,还是让郎中先看一看。毕竟,殿下身份特殊,李小娘子,你该不会介意吧?”
“都听王中允的。”
李星遥依然低眉顺眼。从进来时,她就发现,李建成有意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这是怕自己身上潜伏着天花,传染他。
“小民小时候得过天花,所以此次安然无恙。原本因为秦王感染天花一事,城中戒严,但小民未被传染,侥幸得以回来长安。”
“你小时候……”
李建成话音一顿,柴瑶小时候有没有得过天花,他还真不记得了。
得过吗?他想了想,好像有吧。
世民能放心把人放回来,通济坊没有异样,只能说明,她的确得过天花柴,此次没被感染。
“我本以为,秦王封锁洛阳城,没人能出来呢。”
“小民在洛阳待着,胆战心惊,原本去洛阳便是为了看看琉璃工坊的。惦记着家里的碱矿,所以等到合适的机会回来了。”
“你打算造琉璃?”
“对。”
李星遥干脆承认,又说:“殿下方才说,不好叫小民白白来一趟。小民便舔着脸,请殿下予小民方便。齐王殿下颇好琉璃,因为碱矿的事,小民恐他心有芥蒂,还望殿下……”
“这些都是小事,我会同元吉说。”
李建成满口应下。
等李星遥被人带去郎中面前,他对着王珪道:“你怎么看?”
“秦王知晓真相,放她回来,怕也是平阳公主要求。洛阳戒严,无人能进出,秦王怕是骗了她,顺水推舟,暗中将她送回。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她未必会诚实回答。人既然已经带来了,私底下多盯着些,总归会露出端倪。不过碱矿……”
“才说了都是小事,我听她的意思,她怕是也要造琉璃,怕元吉心里不满给她使绊子。无碍的,我同元吉说一声便是,大是大非面前,他拎得清。”
他怕是未必拎得清啊。
王珪默默在心中感叹,等郎中确认李星遥的确安然无恙,他松了一口气,又亲自把李星遥带到一处露天的封闭场地里。
李星遥在那场地看到了失败的火器成品,以及做火器的各种原料。
王珪口头报出了各项配比。
听起来,竟与安乐川那批火器制造时,原料配比一模一样。
好你个李渊!
李星遥心下叹气,事已至此,李渊的心不可能不偏了。李渊后来派人往灵州去,接手了安乐川的火器制造厂,这配比,也不知是他告诉李建成的,还是李建成自己想办法知道的。
“如果我找不到问题所在呢?”
“那就一直找。相信以李小娘子你的聪慧,早晚有一天会找到的。”
王珪话说得天衣无缝,李星遥也不理他。他也没在意,对着周围把手的人抬了抬下巴,轻手轻脚离开了。
李星遥知道他离开,她蹲下来看那些原料,心思却跑到别处。
火器不做,走不了。
做了,是帮凶,但,有作弊神器在。不知道作弊神器能不能帮着自己,关键时刻,来一出哑火。
一样的配比,一样的原材料,在安乐川能做出火器,在幽州就不行了。那么同理,因地制宜调整原料和配比,不行的火器能行,打西突厥,要往安乐川更西,现在火器能行,以后,说不得也不行?
“系统,你能看出来,这些原料配比有什么问题?”
「抱歉宿主,非宿主解锁的物资,系统不予辨认。」
“也就是说,不是我通过你解锁的物资,你不负责?简而言之,你不负责售后?”
「非系统发布的任务,非宿主解锁的物资,系统皆不负责。宿主若自行制造新东西,系统不对后续性能进行保证。还望宿主周知。」
明白了。
李星遥大喜,这正合她意。性能不保证,跟之后的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负责现在。
她开始认真对着原料和方才王珪说的配比研究。
多次试验,稍作改动,当天下午,她就给王珪传信,让王珪按自己调整好的新方案重做火器。
*
洛阳得了长安传来的消息,尉迟恭一惊一乍,“坏菜了,李小娘子叛变了?”
又立刻推翻自己断言,“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
“东宫拿阿姊他们威胁她,她现在不好挑明,只能暂时依从。但,依她的聪明劲,这事肯定还有下文。”
李世民一点也不担心,哪怕知道,东宫用新法子,成功做出了火器。
尉迟恭道:“我明白大王的意思,火器现在弄好了,真的上战场时,又不能用了。但,我们能想到,东宫难道想不到?这要是真给他们一次解决了,他们岂不是要上天?”
“此一时彼一时,打仗还战局瞬息万变呢,就算上战场时是好的,真的扔出去落地时,也有可能哑火。你别瞎琢磨了,相信阿遥。”
“我也只能相信了。”
尉迟恭决定不嘟囔了,他寻思,难道东宫一朝被蛇咬,还能将新做好的火器天天试爆,一直试爆到打仗的前一夜?
不可能吧。
结果,一段时间后,“幽州刺史李瑗今天试爆了火器。”
“李瑗今天试爆了火器。”
“试爆火器。”
“爆。”
“又爆。”
“再爆。”
……
尉迟恭寻思,还真叫他这张破嘴说中了,东宫这是多害怕火器再度失灵啊。
李星遥拿出了新的配方,可当天,王珪并没有把她放回通济坊。她也不着急,反正别院管吃管喝,伙食总体还算不错。
她唯一担心的,是在“萧皇后府邸上工”的李愿娘。
都知道,上工只是借口,她被李建成带走,李愿娘如何不着急。那日,她出门出的急,没来得及与李愿娘好好道别。
此时,李愿娘应该也在担心她吧。
*
平阳公主府里,李愿娘确实在担心李星遥。公主府外的眼睛越发多了,她半分不敢松懈,亦不好做什么大动作。
但因公主府和霍国公府只一墙之隔,是以还能寻到传递消息的机会。
这日,柴绍又递进来消息。
传话的侍女看着不显,实际伶牙俐齿,三两句话把所有的消息带到:“驸马递话,李小娘子无碍。幽州动静太大,已惊动圣人,接下来不会再有大动作,李小娘子应该能回来了。此外,圣人有意在慈云寺为穆皇后建琉璃塔,此事背后亦有齐王手笔。”
“慈云寺建琉璃塔?”
李愿娘前头听到李星遥应该能回通济坊了,一颗心才缓缓放下。幽州试爆火器的动作的确不小,但建成的本事亦不可小觑,之所以能惊动圣人,自然是她和柴绍在背后动了手脚。
事随人愿,虽然见不到李星遥,但人能离开王珪别院,自是好事。
可,建琉璃塔?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建琉璃塔?还是打着穆皇后旗号?
李愿娘心里有些不快。
再者,事情扯到李元吉,再纯粹的事也不纯粹了。直觉这事应该别有目的,她不假思索,问侍女:“是因为齐王想做琉璃生意?”
“是。”
侍女应声,“齐王虽然失了碱矿,可不知打哪里又得了铅矿,铅也能做琉璃。据说琉璃塔通体琉璃砖瓦,窗子用琉璃窗,齐王有意借着琉璃窗,为手上琉璃工坊扬名,继而垄断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的琉璃生意,因此背后推波助澜。至于圣人。”
圣人为何突然起了心思要为穆皇后修琉璃塔,侍女不敢妄言。
她不好也不敢多说,李愿娘却冷笑一声,道:“他用的又是做梦梦到我阿娘,想起夫妻恩爱几十载,如今天人永隔,思及故人,心头怅惘,所以想修一座琉璃塔,以作祈福之用的借口吧?”
“公主。”
侍女自是听出了那话里的嘲讽,李愿娘所说,与实际情况几乎相差无二,圣人还真是这么说的。
“罢了。”
李愿娘摆手,不想再问下去。她挥退了侍女,一个人站在窗前出了一会儿神。
而此时王珪别院里,李星遥也得了李渊要建琉璃塔的消息。
“圣人梦到穆皇后,醒来心中感念,说是要在慈云寺建一座琉璃塔。”
“琉璃塔?通体用琉璃建成?可琉璃砖瓦价贵,修这样一座塔,想来要花不少钱吧。”
“又不是花我们的钱,圣人说,因是他个人心意,又恐劳民伤财,所以塔不会建太高。九层八面,建塔的钱,从他的私库里出。”
“那咱们太子殿下,可要跟着出钱?”
“太子已经提了,但圣人好像没同意。”
“何时修塔?”
“不知道,琉璃砖瓦还没烧制呢。此次将作少匠何稠牵头,何稠你知道吧?”
……
两名侍女边走边说话,李星遥听了个大概。她早知身边除了王珪的人,还有李建成的人。李渊要修塔,她不感兴趣。
可,要修的是琉璃塔。琉璃塔可不是一日两日能修起来的,如今这种关头,才出了天花的事,李渊竟然有心情?
心中忍不住思量起来。又想到,若是通体琉璃,塔身自是不用多说,用琉璃砖瓦做成。
此琉璃非她要做的那个琉璃,但,琉璃塔有窗,窗总不可能还用琉璃砖瓦吧?听起来,倒像是用玻璃做窗。
若真如此,她的琉璃工坊……
心念一动,立刻就收不住了。当天晌午,趁着王珪来别院的机会,她同王珪提了。
“听说圣人有意在慈云寺里修建一座琉璃塔,不知王中允可知,琉璃塔的窗户可是用琉璃做的?”
“确用琉璃做成。”
王珪实话实说,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星遥便道:“既是如此,能否请王中允转告太子殿下,由我来接下供给琉璃窗的活?”
“李小娘子想烧琉璃?”
王珪挑眉,方才李星遥提到琉璃塔,他便隐约猜到几分。曲池坊发现一个碱矿,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说起来,如果没记错的话,李小娘子此前并没有烧过琉璃吧?”
还有,“齐王如今也做起了琉璃生意,琉璃塔是为穆皇后所建,穆皇后是何人,想来不用我多说了吧。”
齐王。
李星遥同样挑眉,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圣人可有指名道姓,让齐王负责修建琉璃塔事宜?”
李元吉的确是穆皇后的亲儿子,王珪这话,意思太明显了,不就是在说,这事已经内定了。李元吉是皇子,塔是给他阿娘建的,他手底下又有琉璃坊,那么,琉璃窗由他的琉璃工坊烧制,再正常不过。
可……李元吉是自己人,工程内定给自己人,正儿八经算起来,她也是自己人呢。
李元吉。
呵。
心中那股烦躁比刚才更甚,想到李世民说的两家的龃龉,想到李元吉那张总是阴测测,看一眼就让人发毛的脸,她越发攥紧了拳头。
事已至此,那她更得掺和进去了。李元吉想要做琉璃生意,她就偏不让他如愿!
“王中允还没回答我呢。”
她松开拳头,对着王珪轻轻一笑。
王珪道:“圣人自是没有指名道姓让齐王来负责修塔事宜,这事,还用说吗?自然是交给将作监和户部去做。但,不管交给谁,谁去做,参与的人,可都是熟手。”
“王中允的意思是,我是生手?”
李星遥不见生气,又问:“可王中允此前没见过我烧琉璃,怎好一口笃定,我不会烧琉璃?”
“李小娘子。”
王珪也笑,“莫不是,我先入为主,记错了?可,纵然如此,建琉璃塔,却是大事,谁来供砖瓦门窗,谁来修,不是你我一两句话就能定下的。说是国事,其实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家事。”
“难道太子殿下和圣人,和齐王殿下不是一家人?你我一两句话不能定下,太子殿下一两句话,莫非也不能?”
“你这是要让太子殿下与齐王殿下兄弟失和啊。”
王珪摇头,似开玩笑一般,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探究。
他注意着李星遥的神色,李星遥眉目坦然。
“王中允扣下好一口大帽子,可我却不敢戴。素闻太子殿下与齐王殿下兄友弟恭,难不成齐王殿下这样一个面子都不肯给太子殿下?”
顿了一下,“我虽是应太子殿下之请来此,可正儿八经论起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子殿下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了吗?”
“这话说的。”
王珪摇头,眉头挑了一下,“行了,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转述给太子殿下。”
*
王珪说到做到,翌日,就把李星遥的话原封不动转给了李建成。
李建成面上神情微妙,冷笑了两声,道:“你的想法呢?”
“臣不敢妄言,臣只知道,圣人突然提出要为穆皇后建琉璃塔,此举实在突兀。”
“我也觉得这事有些古怪。”
李建成面上几多思量,又道:“好端端的,非节日非特殊日子,说建琉璃塔就要建,我提出掏钱,也不同意,以前。”
以前也没见这么想念穆皇后,这话李建成没说。
自己的阿耶自己知道,李建成不敢说自己十分了解李渊,但,他对李渊,少说有八分了解。穆皇后死去这么多年,后宫里也没少进新人,这想念来的,好像有些莫名其妙了。
“近来宫里也无异样,圣人除了召萧瑀说话,也就同傅奕说了一回话。”
傅奕吗?
王珪若有所思,傅奕是太史局的人,深谙天文和历数。
“萧瑀信佛,傅奕多次上奏禁断佛法,圣人难不成听他二人唇枪舌战?真是有意思。”
“先不管这些,如今情势不同以往,魏徴在幽州盯着,洛阳那头,还不知是何情形。圣人在此关头提出修琉璃塔,虽是小事,但也不能小觑。既然柴瑶主动提出要供琉璃,那便趁此机会,看一看圣人究竟要做什么。”
李建成意有所指。
眉头舒展了又拧紧,他又道:“元吉那头,少不得我去做一回恶人了。”
转过头,东宫的人将李元吉请来。
李建成寒暄几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他自然没说,打算趁机将水搅浑一点,看看李渊是不是有别的目的,只说在试爆火器一事上,用了李星遥,如今李星遥开了口,在事情没捅破之前,怎么着,他也该有所表态。
李元吉面上不快,难得竟没有一口回绝,只说:“大兄开了口,我怎好不给大兄面子?只是,要让我硬生生把快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我心里可是不乐意的。我只愿退一步,与她公平竞争。若她赢了,让给她又何妨?可若我赢了,大兄,到时候可怪不得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李建成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快,他只觉,李元吉嘴上说着给面子,其实一点也没给面子。不好多说,他应下,又让人知会李星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