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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怨恨

作者:枕梦馍 当前章节:9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赵端午大骇。

“你……”

刚要启唇,就被萧义明狠狠拽了一把。心中一个激灵,他立刻装死,假装没听到,面上也尽量不表现出异样来。

可心里已经完全没了章法。

怎么办?

怎么办?

死死咬着舌头,直到舌头咬出血腥味。

“令武?”

李元吉还在说话,有那么一瞬间,赵端午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戏弄。

对,就是戏弄。

李元吉就是在戏弄他。

他就是要像逗狗一样逗着他,让他害怕。一股说不出的愤怒涌上心头,他又发狠咬自己的舌头,更浓的血腥味散开,他不回避李元吉目光,亦不说话。

“齐王殿下来晚了,比赛已经结束了。”

萧义明自然而然把腿往前一伸,站在了前头。他背后对着想要冲上来的王道生与王蔷做手势,又迎着李元吉目光,说:“齐王殿下击鞠水平一流,一直想亲自请教,只是被我阿耶掬着在家里苦读,不曾得闲。今日既遇上,那便少不得同齐王殿下请教一番,不知齐王殿下可愿赐教?”

“赐教啊?免了。我呢,如今已经不爱击鞠了。”

李元吉仍然只是笑,他还故意把头往旁侧偏了偏,像是在找萧义明身后的赵端午。

“萧四郎,你挡着令武做什么?你们二人莫非又做了什么坏事,恐我告诉阿姊和霍国公?”

“令武啊,放心,我才懒得同你阿娘和阿耶告状呢。出来吧,躲在人后头像什么话,简直有损我们皇家的颜面。”

李元吉笑意越发明朗,像是,单纯只是和自家外甥闲话一样。

赵端午冷汗淋漓。

下意识的,去看李星遥。

李星遥目光却极平静。

“二兄。”

李星遥出了声。

赵端午心中突突,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看到李元吉扭头看向李星遥,用比刚才更亲近的声音说:“阿瑶,劝劝你二兄,咱们皇……”

“不!”

他飞扑出去,想要阻止李元吉继续往下说。

可,“齐王阿舅刚才不是说,要见证何少匠拜我为师吗?”

李星遥的声音如同碎珠子滚落。

那般清脆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平静的像是,刚才徐徐摊开的那张平板琉璃。可赵端午立刻就慌了,他身子定在原地,浑身的气血都在往上涌。

“阿遥!”

“阿遥!”

他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清晰地听到,刚才李星遥喊李元吉,阿舅。所以,知道了,阿遥知道了!可是阿遥为什么会知道?

“阿遥。”

他语无伦次,脸色煞白如天上的云。

“二郎!”

萧义明也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多问,忙一把搀住他。

王道生和王蔷也慌了,王蔷脱口而出:“阿遥妹妹,你……”

“我都知道。”

李星遥面容还是那般平静,她对着赵端午笑了笑,说:“二兄,既然齐王阿舅想来当见证人,那咱们总不好叫他失望。”

阿舅。

赵端午呢喃着这两个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一把甩开萧义明的手,愤怒地冲上前。

可……

胳膊被人抓住了。

是李星遥。

“二兄,比赛还没完全结束呢。善始善终,总得有个好的结局啊。”

“是啊,二郎,咱们……”

萧义明语无伦次,跟着劝,他脑子也很乱,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便重复李星遥的话:“咱们总得有个好的结局啊。”

“阿遥。”

赵端午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变得冰凉。

可是握着他胳膊的那双手微微带着温度,他抬起头,便看到妹妹那张温婉平静的脸。那张脸,没有慌张,那双眼里,只有对他的担心。

喉头一动,他轻点了头。

李星遥松开了手,目光转向李元吉,飞快地一顿又移开了。

“齐王殿下!”

明光坊的人从那句齐王阿舅中回过神,战战兢兢见礼。

台上何稠依然“贪婪”地看着锡槽,不肯把目光移开来。

李元吉在原地沉吟。

“何稠。”

他唤。

何稠没有动静。

“何稠。”

他又唤。

有机灵的人上前,推何稠,“何少匠,齐王殿下唤你呢。”

“齐王。”

何稠如梦初醒。

他朝着李元吉看过来,四目相对,李元吉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适才我听到你说,要拜阿瑶为师?这样一来,岂不是,你便成了我的孙子?”

“哈哈哈哈!”

有人在笑,是明光琉璃坊的人。

何稠面目清冷,刚才他太过激动,沉浸于新的平板琉璃制造工艺,竟没有听到李元吉的声音。此时李元吉发声,便是对他不满了。

“齐王。”

他再看那舒缓平整的琉璃一眼,视线收回,沉声:“众目睽睽之下,高下已分。实事求是,他们赢了。我愿拜谁师,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吗?”

李元吉眼中冷意乍现,似是对何稠的“叛变”很是不满,他轻笑几声,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讥讽:“你莫非忘了,你的钴蓝料是从哪里来的?”

何稠不做声了。

两人目光相接,何稠犹豫了。

恰在此时,王珪来了。

“看样子输赢已经分出来了。”

王珪信步而入,瞧见李元吉,倒也不觉得稀奇。

他只问:“谁赢了?”

将作监诸人不敢回答。

他便又问何稠:“何少匠,你是裁判,你说,谁赢了?”

“他们赢了。”

何稠启唇,避开了李元吉视线。

台下明光琉璃坊诸人想说话,王珪却已经开了口:“那我便如实回禀太子殿下了。”

语罢,目光在李星遥身上落定。好半天,轻笑:“李小娘子果然又一次没让大伙失望。恭喜!”

……

从将作监出来,没有人说话。

王蔷戳萧义明一下。

萧义明挠头,戳王道生一下。

王道生打着哈欠,往一边躲开。

似是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不讲义气了,他又故作夸张打一声哈欠,抱怨:“王珪这个老东西,装模作样的本事没比齐王差多少。要我说,他们两个,一丘之貉。只不过啊,一个是里里外外都黑,另一个,皮是白的,里头却是黑的。”

“哎哟!这何稠也是的。我还以为,他与虎谋皮,也是个烂了肠子的黑心货。没想到,他还挺叫人意外的。你们说,这算不算是迷途知返?”

“哦,我明白了,他怕也是个痴人。之前肯定是那齐王能给他方便,所以他才帮着齐王。说起来,这拜师拜师,今天没拜,之后还拜吗?”

没有人回答。

王道生挠头。

没招了。

他揉着自己的脸,直揉的一张脸上五官乱飞。

算了。

“柴令武,柴瑶,你们……”

他大剌剌开口,卡在这里,又一把拽过萧义明和王蔷。

萧义明不干。

“都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比现在还坏?咱们留下,能干什么?这是他们家的事,让他们自己人面对吧。”

“可是。”

萧义明无言以对。

和王蔷对视一眼,最终只能按下心中的担忧,悄悄退下了。

一时只有兄妹二人。

赵端午已经不如初时那般慌乱了。可,纵然脚下步子没有停,他身子却依然僵硬着。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泥潭里,又像是踩在棉花里。

他不敢张口,甚至压根不敢去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兄妹二人无言。

“他们果然都知道。”

终于,李星遥开了口。她走在前头,步子顿住,像是随口一说般,话语里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端午步子同样顿住。

张了张口,喉咙却有些干涩。

“阿遥,我……”

我什么呢?

或者说,我们什么呢?

拳头握紧又松开,“我们是有难言之隐的。”

“我知道。”

李星遥回过了头。她看着赵端午,当看到对方难掩局促,慌乱,害怕,担忧,甚至连开口,都不复往日那般伶牙俐齿,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二兄,在去洛阳之前,我就知道的。在洛阳的时候,我问了黎阿叔,黎阿叔同我说了。”

“去洛阳之前?”

赵端午目光一动,他立刻就明白了。

“所以是李元吉是不是?就是他,告诉了你真相?”

怪不得,他当时就说,阿遥怎么突然想着去洛阳。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真相。是李元吉,他故意说出这些,他想报复他们,想害死阿遥!

李元吉!

生平头一回,他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浓浓的厌恨,他盼着,李元吉死。

“那阿遥,你还好吗?当时他说了那些话,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去洛阳以后,你该没有瞒着我们什么吧?”

“没有。”

李星遥知他想问什么,她道:“黎阿叔也问了同样的话,我很好。二兄,我一点事都没有。虽然李元吉说了那些话,但,我安然无恙。”

“可是李淳风还是没有回来。”

赵端午闻听安然无恙,勉强松了一口气,可,没有亲耳听到李淳风说危机已经过去,他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

“你知道吗,阿遥,阿娘他们也怀疑,所谓的天有异象,是不是就是突厥的那次天罚。可,李淳风云游未归,二舅舅也找不到他,所以阿娘也不敢确定。”

说到李淳风,赵端午叹气。

说起来,李淳风还是秦王府的记事参军呢。可,此人向来随性,二舅舅也不拘着他。所以他出门云游,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得不到亲口确认,谁敢完全放下心?

不过……

他凝神细看李星遥,见李星遥确实气色如平时一样,心中嘀咕,难不成,天罚的确便是李淳风口里的异象?

“二兄。”

见他看着自己,心思却跑了别处,李星遥略作猜测,便知他在想什么,忙出言打断,道:“你还没同我说,当时情况呢。”

“当时?”

赵端午有点懵,什么当时?哪个当时?

……

兄妹二人话音止住的时候,夕阳已经坠落一半。黄昏细碎的光落在人脸上,人的脸也好像在泛着金光。

赵端午心中是久违的平和。

他以为,他说起往事,应该是心潮澎湃的。可,将那些事,那些过往娓娓道来,李星遥听得认真,渐渐地,他一颗忐忑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他将李星遥生病始末说了出来。

他将李愿娘和赵光禄作出决定那日情形说出来。

他将这些年,在通济坊里,李星遥没有看到的,不知道的那些藏在背后的事说出来。

说完了,兄妹二人相顾无言。

他看着李星遥好像陷入了沉思中,嘴皮子动了动,最终,没有忍住,小心翼翼的问:“阿遥,你能接受……”

“为什么不能呢?”

李星遥笑了,她偏过头,夕阳的最后一点轮廓躲在她鼻尖,她的鼻尖,也在泛着金光。

“他们是平阳公主,是霍国公,可也是我的阿娘和阿耶啊。不管他们身在哪里,不管他们用了何样姓名,他们都是我的阿娘和阿耶。”

所以,为什么不能接受呢?李愿娘和赵光禄,他们是李三娘,是柴驸马,可他们归根结底,只是她的阿娘和阿耶。这些年来,这些年来。

回想这些年来,她鼻尖酸酸的。

“二兄,你们为什么这样好?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她看着赵端午的眼睛。

赵端午突然就笑了。

“傻阿遥。”

他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我们阿遥,本就是很好的人啊。”

很好的人。

李星遥也笑了,眼角细碎的晶莹滑落。她头一次当着赵端午的面流泪,可是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二兄,你哭什么?”

她打趣赵端午。

赵端午别开眼,“我才没有哭!”

又想到,“不对,阿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么,阿娘和阿耶那头?”

还有,“李元吉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唤你名字,阿娘和阿耶那头,定然已经知道了,咱们……”

刚说到咱们,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兄妹二人闻声看去,便看到赵光禄疯了一样飞驰而来。

“阿遥!”

马还没驭住,赵光禄翻身下马,“李元吉……”

他终究还是不敢问。

“阿耶,我都知道了。”

李星遥对着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了。”

赵光禄喃喃,额间的汗珠黄豆一般滚落,他压根顾不上细究其中内情,只是一个劲问:“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星遥皆一一回了。

“李元吉!”

赵光禄攥紧拳头,额头青筋暴起。

“我……”

可是着急的话说完,又要面临身份揭露的无措。赵光禄胸膛起伏,明明最是豪爽大度的性子,此时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耶,我都明白的。我从没怪过你们,相反,我感激你们。这一生,一世,你们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我从没想过让你报恩!”

赵光禄急急打断,像是生怕李星遥还要说,忙道:“早些年,是我的疏忽,没有照顾好你们。这些年,改名换姓,你们都吃了不少苦。阿遥,莫要说谢,是我没做好,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阿娘。”

“阿耶。”

李星遥还想再说,赵光禄却摆手,先她一步,道:“先不说这些了,李淳风迟迟不见回来,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李元吉今日故意来这么一出,你的身份彻底藏不住了,这会想来,大内已经得了消息。”

说到大内,赵光禄顿了一下。

“既然已经闹开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稳妥起见,咱们现在就回府。”

可回府,便意味着,不在通济坊住了。如果李淳风口中的天象还没来,提前结束普通人的生活,会不会反而……

不对,身份已经暴露,阿遥已经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了,还在通济坊住,不过是掩耳盗铃,并没有意义。

只是,“阿遥,你愿意和阿耶一道回府吗?”

“愿意。”

李星遥点头,“阿娘是不是在公主府?我回去,能不能见到她?”

“能。”

赵光禄立刻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他点头,“公主府和驸马府一墙之隔,之前本来在墙上开了门,因为你阿娘被幽禁,门被锁上了,但,并非没有其他法子。”

“二郎。”

赵光禄又转过头叮嘱赵端午:“你去通济坊收拾些阿遥常用之物来,从今日起,你们都住回柴家。”

“好,我这就去。”

赵端午立刻应下。

李星遥心中感念,这是生怕自己不习惯,所以才要取了自己常用之物来。她明白赵光禄用心,更是迫不及待想见到李愿娘,便也没反对。

父女二人往崇仁坊柴家去。

身后某个角落里,王道生从一处遮挡物里钻出来,他拍着手掌,长出一口气。

“还好没事。”

又扭过头对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萧义明和王蔷道:“我就说吧,早晚要面对,他们自己能解决。看,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没说错。”

萧义明敷衍,心中却想着,今日的事瞒不住,不出今夜,全长安有名有姓的人怕是都会知道,通济坊的李小娘子就是柴家的小娘子。

心里头怎么有点没底呢。

他打定主意,要赶紧回去和萧瑀打听打听。

他屁股着火一样赶紧走了,王蔷见状,急着和赵端午打听之后安排,也火急火燎朝反方向走了。

王道生瞧瞧这个背影,再瞧瞧那个背影,一撇嘴,孤独的往城外终南山方向去了。

*

李星遥到柴家的时候,日头已经一整个沉了下去。赵光禄亲自执了烛火,带着她在府中穿行。

一路分花拂柳,可她压根无心看风景。

一双眼睛期盼地朝着西侧看着,她知道,那头就是平阳公主府。上回知道真相,她偷偷来过,所以记住了。

远处黑漆漆,并不见一丝光亮。

越靠近西侧,越觉黑暗。公主府里静悄悄,人与物,都像被漆黑夜色笼罩。李星遥看不见里头情形,也压根听不到一丝声响。

赵光禄灭了烛火,脚步顿住。

似有人来。

赵光禄与那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带着她继续前行。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始见一丝光亮。

那亮光太微弱,也太朦胧,是从屋子里传来的。

“你阿娘就在里头。”

赵光禄的声音压的很低,他脚下步子也停下。

李星遥心跳加速,下意识的,往前多走了一步。

而此时屋里,李愿娘刚刚知晓李星遥身份暴露的消息。

她冷汗涔涔,霎时间白了一张脸。脚底下一软,扶了门框一把。堪堪站住,身子却顿住。像是有所感一样,她回过头,望向屋外。

屋外檐下,站着一个人。

纵然夜色凄迷,纵然看不见人的轮廓,可她就是知道,那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正站在屋外,看着她。

“阿遥。”

她呢喃。

几乎是飞扑着往屋外去了。

“阿娘。”

李星遥也唤。

无声的唤。

可,“有人来!”

赵光禄的声音带上了点急促,李星遥面色一变,李愿娘已经出了声:“去旁边屋子里躲一躲,快!”

赵光禄一把拉过李星遥,躲进了旁边屋子。

飒飒。

是风吹过灯笼的声音。

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一人。

赵光禄猫着身子从屋里往外看,许是看清楚了来的是何人,他面色大变。纵然没有出声,可李星遥已经察觉,来者非常人。

她也沉了一颗心,直到听到一声:“圣人,仔细脚下。”

圣人。

是李渊。

不敢置信地朝着屋外看去。可屋里黑灯瞎火,门窗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三娘,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李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抬脚进去。他只带了一名内侍,那内侍提着灯笼,木头人一般站在一边。

“圣人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想去哪里,小民焉有敢拦的?”

李愿娘站在门里,没有动。

她既没有对着李渊行礼,也没有出言拒绝,她只是平静目光看过来,那目光里,半分波动也没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我这个圣人,来看一看自己的女儿,都要犹豫许久。”

李渊目光低垂,倒没有生气。

他伸手示意内侍留在外头,自个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那星亮光。

他找了一处坐下来,目光再度落在李愿娘的脸上。

“三娘,你怨我吗?”

“怨?”

李愿娘笑了,像是觉得这一问实在好笑一般,她眉间讥诮。那笑容陡然一收,她迎着李渊的目光,毫不畏惧。

“为什么不怨?”

“可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李渊轻叹,“你是我的女儿,可我却不止是你的阿耶。晋阳起兵之后,一切都变了。家国天下,我终归,是要对整个天下负责的。倘若你只是我的女儿,我能包庇你,回护你。可如今,你不止是我的女儿,你还是大唐的公主。”

“三娘啊。”

李渊又叹,这一次,语速比刚才更要慢上许多。

“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你们小时候的事。有时候,回到现实,我就想啊。三娘,是不是我对你太纵容了些?是不是当年,你偷偷摸摸扮成小兵上战场的时候,我就不该听你阿娘的。那时候,就该严厉教养,让你知道,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路,才是你该走的。”

“我该走的路?”

李愿娘这次连讥笑都懒得笑了,“你所谓的该走的路,便是遵守妇德,贞静温婉,未出嫁时从父,出嫁了从夫吗?”

“贞静温婉,有什么错?倘若一个女子,遵守妇德,便能换来后半生的安宁,为何不呢?你幼时总喜欢把花木兰挂在嘴上,可你难道不知,花木兰被人歌颂的是什么?是她的武才吗?不,不是,是孝道!她替父从军,是全了她的孝道,那首广为流传的《木兰诗》,歌颂的,便是她的孝道。倘若她没有孝道,还会有人歌颂她吗?完成了孝道,她终归,还是要做回从前,和天底下所有的妇人一样,做妇人该做的事。”

“可天下间哪有什么事是妇人该做的?若有,那也只是你们这样的男儿强行罗列出来的。刚才你不是问我,怨你吗?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你拿了我的食邑,夺了我的封号,将我幽禁在府,我才怨你吗?”

“不,我怨你的时候太多了。阿耶,阿娘死的时候,我怨你。尹德妃溶了阿娘首饰的时候,我怨你。你拦着我不让我救阿遥的时候,我怨你。你总是拿你太过纵容我说事,可,你当真对我纵容吗?若纵容,为何当年,司竹园起兵,马三宝,潘何仁他们都得到重用,他们青云直上,加官晋爵,而我,只是一位公主?”

“只是一位公主?三娘,你莫非忘了,我已经赏赐了柴绍与你,天下间,有哪位公主有权开府?”

“是啊,天下间有哪位公主有权开府?典府,那是亲王们才能拥有的。我开了典府,公主里头,只有我有典府,所以我该知足的。”

“可是阿耶,我为什么要知足?我凭什么就该知足?元吉没有战功,可他照样得亲王爵位,我当真,不如他吗?”

“你说你奖励了柴绍,是,后来很多次,你也确实奖励了他。甚至不止奖励他,你还奖励了哲威,令武。可,奖励我的丈夫,我的儿子,便视同于奖励了我吗?”

“你说妇德妇德,在你眼里,妇德在武才之前。倘若妇德有失,武才便不值得一提了吗?花木兰替父从军,立下多少军功,在你眼里,同样并不重要,她身上值得歌颂的,难道只有孝道吗?阿娘当年说,恨我不为男,我被卸下武职,交还军队的时候,也恨我不为男。”

“阿耶,莫说纵容。究竟何为纵容,你懂,我也懂。”

……

屋子内是死水一般的沉静,李渊目光垂下。许久许久,他叹气。

“三娘。”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李愿娘脸上,却分明没有在看李愿娘。透过李愿娘的脸,他好像看到了记忆里的另一张脸。

那是,窦氏的脸。

“是啊,恨我不为男。其实从前很多个时候,我都想过,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儿?如果你是男儿……”

“三娘啊,有多少委屈,尽情的说吧,我都听着。你我父女一场,过了今夜,缘分便尽了。”

“你这话是何意?”

李愿娘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李渊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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