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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失约

作者:枕梦馍 当前章节:14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二郎,呵。”

李愿娘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原本该在秦王府的自家弟弟,李家的二郎,大唐的秦王,竟然也掩盖身份,住进了通济坊。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问李世民,又说:“所以你遇到阿遥,果然不是巧合。”

“阿姊。”

李世民莫名有点心虚,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用其他诸如卖货郎,路过的陌生人的身份接近阿遥,可,那样,就没意思了。

“其实我从你们家门外路过了好多次,可惜你们都没有发现。”

他诚实将过去多次故意从赵家门口路过的事实说了出来。

李愿娘听罢,笑了。

气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伪装水平十分了得。出入赵家,犹如出入无人之境?”

“我没说这话。”

李世民连忙否认。

李愿娘又笑,“是啊,你哪是一般人。我大唐的天策上将,自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

“阿姊。”

李世民深知,自家阿姊现在还在气头上。没好说,自己能深入“敌腹”,不是因为自己多机敏,而是,赵家门前,实在太冷清了。

但凡那门口多站两个人,他还要斟酌斟酌,到底要不要故意从那门口走。

“我知阿姊和姐夫担心我别有企图,现在,见到了我真人,你们该放心了吧。”

他忙宽慰李愿娘。

结果,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李愿娘心里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了。

她看着李世民,郁闷道:“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姐夫,这几日心里一直藏着事,就怕……”

说着就怕,想到弟弟三次故意接近阿遥,阿遥还傻傻的以为一切都是偶然。而那更傻的自家二郎,还心心念念着要找黎明拜师,便觉好气又好笑。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放着一把扫帚,她快走几步,抄起那扫帚,就朝着李世民背后而去。

李世民闪身躲开。

“阿姊!”

“阿姊,有话好好说。”

又赶紧给赵光禄使眼色,“姐夫,你快劝劝阿姊。”

“愿娘。”

赵端午其实挺想看自家这位弟弟的热闹的。毕竟,天策上将的热闹,不是轻易能看到的,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说起来,上一次见到自家娘子抄起扫帚撵着李家二郎跑,还是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李家二郎,还是九岁儿郎。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压下心底笑意,他忙开了口,劝道:“好了好了,二郎也是挂心阿遥,不好以真实身份示人,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现在已经是天策上将了,你给他点面子。”

“什么天策上将?”

李愿娘停下了脚下步子,抬高声音,道:“明明是天策上将上柱国,哦,不对,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领十二卫大将军上柱国秦王李世民。”

“阿姊。”

李世民别开了眼。

虽然,这些头衔都是事实,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听阿姊一个个报出来,他竟然隐隐有些脸热。

忙开口,转移话题:“我有错,我先斩后奏,我认。”

“你也是一片好心。”

李愿娘丢下手中扫帚,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李世民:啊?

怀疑地看向李愿娘,又听得:“你姐夫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也是挂心阿遥,不好以真实身份示人。说吧,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这通济坊里安了家的?”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李世民瞧见扫帚回归原处,方放下一颗心,他伸出四根手指,道:“四年前。”

“四年前?”

李愿娘面色一滞,她感觉,刚才的扫帚,好像放早了。

“李世民,哦不,黎世明,不,黎明。”

她差点忘了李世民的新名字,看着李世民,道:“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赵光禄面上也写满了震惊,只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阿遥是四年前出的事,也就是说,“阿遥出事后没多久,你就在通济坊安了家?”

“是。”

李世民点头。

这下,连赵光禄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赵光禄想啊,四年前,大唐基业初定,阿遥之事事发,大多数人只知,阿遥性命垂危,自家府上,人仰马翻。却无人知,因着李淳风一言,自家虽对外言说,阿遥在公主府静养,实则,人却搬来了这通济坊。

时间会淡化人的记忆,到最后,无人问,也无人说。

就连最亲近如李渊,也不知,其实真正的阿遥,早已不在平阳公主府。而他们,也白日里与平时无异,实则晚上,住在了通济坊。

可这些事情,又并非完全没有端倪,若是上心,只要查一查,便能多少窥得几许。

他一直以为,只有李世民窥得蛛丝马迹,却原来,在当年事发后,李世民的殷切询问之外,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二郎,多谢。”

他由衷地对这位弟弟表示谢意。

李世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姊既说了,日后要一直隐姓埋名下去,我便想着,我是阿遥的舅舅,她生了病,我也依然是她的舅舅。做舅舅的,哪有对外甥女不闻不问的。我不能暴露身份,可我又不是没有旁的办法。阿遥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我也,忘了自己是谁。”

“二郎。”

李愿娘嘴皮子动了动,一瞬间,好像有许多的话要说。

她一直知道,并且清晰的知道,自家这位弟弟,最是至情至性之人。当年阿遥出事,那么多人询问,可那些询问里,多是客气之言。

纵然亲近如李渊,如李建成,如李元吉,也不过是口头上那么一问。余下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隐没在回忆里。

李渊渐渐忘了阿遥,他是九五至尊,有许多的事要做。

李建成是太子,李元吉是齐王,他们同样有许多的事要做。

那些朝臣,那些勋贵,他们同样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没有人会一直记得阿遥。

这些年,只有自己,柴绍,哲威,令武,世民,观音婢,以及萧家的四郎还记得阿遥。

“我方才说,我从前,好几次从赵家门口路过,这话,不是为了气你。阿姊也知,这些年,我一直征战在外,鲜少有机会留在长安。说起来,这屋子置备了四年,可四年里,又哪有机会真真正正地住在这里。”

李世民也有些感慨,回想过去种种,只觉,岁月如云。

“因为李淳风说了,阿遥自有机缘,我虽心痒痒,到底不敢擅自作主。怕敲了你们家的门,惊了你们,反坏了事。前些时日,听闻阿遥能出门走动了,我心中,也松了一口气。难得这些时日,无事可做,我便,偷偷来了这黎家。”

说到“无事可做”,李世民还笑了。

可李愿娘瞧在眼里,却只觉不是滋味。李世民为何会无事可做,她比谁都清楚。李渊疑心,建成害怕,元吉妒忌,她都知道的。

不想提这些糟心事,她道:“你对阿遥的心,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你还没同我说,这黎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见黎家阿婆的样子,似是知情人,可她并不认识这黎家阿婆。

问了一句,李世民道:“黎家阿婆,是我出城打猎途中认识的。”

又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遍。

李愿娘听罢,才知,原来四年前,李世民出城打猎,在山中遇到了险些饿死的黎家阿婆。恻隐之心发作,不忍见其饿死,便将人安置在了通济坊北曲。

之所以选中北曲,一则,因为北曲人少。二则,是因为,自家也住在通济坊。

“世民。”

李愿娘心头涌动着无数的话,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作一句“世民”。她看着弟弟,笑了。

李世民也笑了。

李世民道:“对了,刚才阿遥问起,我是不是刚从终南山回来,我同她说,我打了一只兔子。这话,倒也不是骗她的,这只兔子,是我专门为她打的。”

说到兔子,耳边就响起兔子“啾啾啾”的声音。

李愿娘忽然有些头疼。

想到那被自己女儿养死的五只兔子,她迟疑了一下,问:“你确定,要把这只给她养?”

“阿姊,多试几次,总能成功。我说了,我相信,阿遥能把第六只兔子养好。”

虽然回想前头五只送出去的兔子都被李星遥养死了,李世民也有些郁闷。可他向来不是认输之人,便指着那兔子,道:“让她养,若是再养死了,我给她打第七只。”

“你啊,就是不信邪。”

李愿娘还是不相信,这只兔子能被养活。

想着,养兔子也能消磨些时日,便只当个玩物,应下了。

既说起终南山,她便问:“阿遥可是同你提起了终南山?”

李世民点头。

又说:“我看,她好像想去山上。”

“她的确想去山上。”

李愿娘摇头,想到那失败了的所谓榨油机,删繁就简,言简意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李世民听罢,沉吟了片刻,道:“那就去吧。”

李愿娘不接话,只道:“终南山,可不是那么好上的。”

话音落,觑着外头天色,意识到自己留的时间太久了。恐再待下去,家中生疑,便又开了口,道:“我先回去了,你……”

想了想,丢下四个字:“改日再来。”

李世民点头,没反对。

前脚李愿娘和赵光禄回了家,二人面上不见异色,赵端午奇道:“阿耶阿娘,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李星遥也支起耳朵,等着听下文。

李愿娘失笑,道:“你黎阿叔太客气了,送去的麦,他不肯要,一来二去,便耽搁了些时间。”

“是啊。”

赵光禄也接口,道:“你黎阿叔是个实心人,我也是趁着他不注意,将东西放在他家庖厨里,才得以脱开手。”

“黎阿叔也太好了吧。”

赵端午由衷赞叹,心中对黎明的敬佩,又拔高了一层。

他眼珠子转了转。

李愿娘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黎阿叔自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没事不要去烦他。”

“哦。”

赵端午被说中了心思,有些蔫蔫的。

他对着李星遥,撇了撇嘴,李星遥安慰道:“阿兄,黎阿叔既然回来了,说不得,日后还有机会见到。”

说到黎明,又想起来,“阿娘,黎阿叔,是猎户吗?”

李愿娘一口水险些噎在喉咙里。

赵光禄也呆滞了一瞬,道:“他是烽子。”

“何谓烽子?”

李星遥似懂非懂。

赵光禄道:“烽火台上,瞭望敌情的兵卒。”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没再多问。

闲话毕,赵端午因实在郁闷,去外头消食了。李星遥便坐在胡床上,复盘起榨油机之事来。

正复盘着,忽然听得:“都说了不要送东西了。”

黎明一手提着麦,另一手提着一只兔子,轻车熟路摸了过来。

他还站在门外,客气地唤:“赵郎君,李娘子?”

赵郎君:……

李娘子:……

夫妻二人心惊肉跳,急忙出了门,入目便是他那张肆意无拘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李愿娘面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写满了,不是说了,改日再来吗?

“兔子。”

黎明朝着兔子示意,又将手一松,那兔子便一跳一跳,跳到了柴堆里。

李星遥看得实在稀奇,她目光落在兔子身上,黎明道:“都说了,举手之劳,不必挂齿。赵郎君,你实在客气。可这麦,我是不会收的。”

他将麦放在了窗下。

赵光禄也在心里叹气,知道他玩乐心思又上来了,只得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演,“黎郎君才是真的客气。你救了我家阿遥,我还之以麦,也是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该的。”

李世民挥手,目光又移到了兔子上。

他见李星遥看兔子看得认真,便道:“李小娘子,可想养兔子?”

李星遥点头。

点了一半,又摇头。

不是她不想养这只兔子,而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好像隐隐约约透露着,她曾经养死了五只兔子。

若是再养死一只,那她便罪过大了。

犹豫又不舍,黎明看在眼里,笑道:“不试试,怎知养不养的活?”

这话……倒是说到了李星遥的心坎里。

她不是畏畏缩缩之人,当即就点了点头,说:“那便,谢谢黎阿叔了。”

只是,白拿人家的东西,到底不好,她想开口,劝黎明把那麦留下。还没开口,赵端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了。

“怎么有只兔子?”

赵端午瞪大了眼睛,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刚刚,好像在外头,看到了二舅舅的影子?

可,不应该啊。

二舅舅不是应该在秦王府吗?

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可……后知后觉意识到,院子里多了个人,他忙朝着那人看去。待看清那人的样子,他险些一个踉跄摔到地上。

一声舅舅险些脱口而出,他死死咬住,半路改口:“这位郎君是?”

“我是黎明。”

黎明不动声色回应。

赵端午:哈?

他:哈?哈?!

黎明是舅舅,舅舅是黎明?

“你是……黎明?”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擦了擦,再睁开,是舅舅。再擦,再睁开,还是舅舅。

可舅舅,怎么突然变成了黎明?

“你……你……”

他有些心梗,更觉,好像做梦一般。

赵光禄忙斥:“端午,不得无礼。”

赵端午便努力咽下一口口水,又强迫自己接受舅舅就是黎明的现实,很认真地从嘴角挤出一抹笑,道:“黎阿叔,百闻不如一见,你能告诉我,那一箭,是如何射得那般精准的吗?”

他觉得自己有点假。

是舅舅诶。

是百发百中,战无不胜,名噪大唐的舅舅诶。

舅舅出手,怎会不一击即中?

想到那一箭,心中原本对李世民的亲近更重了,他往前凑了几步,道:“黎阿叔,这些时日,你都会留在家中吗?”

“应该会。”

黎明不好把话说得太死,他指了指兔子,又说:“想不想去终南山,亲自打一只兔子?”

“想!”

赵端午瞬间雀跃。

黎明便又看向李星遥,李星遥虽觉得,赵端午对黎明,好似有些亲近的过分,却没有多想,只当是黎明箭术太好,赵端午慕强。

她自然是想去终南山的,只是,却不是为了打兔子,而是,“我想上终南山砍树。”

“樟树吗?”

黎明回想先前二人在水田旁的对话,问了一句。

李星遥点头。

他便道:“兔子要打,树也要砍。这样吧,三日后,我们一起上终南山。”

话音落,又意识到,这事,明面上,得征得李愿娘和赵光禄的同意,便转过头,问:“赵郎君和李娘子,可放心让他们跟着我上山?”

“自是……放心的。”

李愿娘心说,你出面,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出面,少不得,又玩出什么让人想不到的花样来。

她没拒绝,李星遥心中高兴。

等到寒暄完,把人送走,李愿娘和赵光禄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赵端午却仍沉浸在原来黎明就是舅舅的巨大惊喜中,他用手弹了弹李星遥的兔子,说:“阿遥,黎阿叔说,要带我们上终南山。”

李星遥学兔子一样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话,刚才黎阿叔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黎阿叔的箭术实在出神入化,也不知,过几日上山,他会打回来多少只猎物。”

赵端午又话口袋一样自顾自地说了几句,他眼睛更亮,眼底兴奋越发收不住,提议道:“阿遥,要不,咱们推着牛车上山吧?”

“此外,还得跟萧大头借一头驴。”

“一辆牛车,好像也拉不下,不行,还得再借一辆。”

李星遥摸着兔子耳朵的动作一顿,她叹气,“阿兄,咱们不会打猎。”

言下之意,黎明虽然说了,上终南山,猎也打,树也砍,可他们不会打猎,黎明虽然是个中好手,却要看顾着他们,想来,打不了多少猎物。

她并没对打猎抱有太大的希望,赵端午看在眼里,暗中摇头。有心想说一句,你不了解舅舅,不知道他恐怖如斯。话到嘴边,忽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的确有些太激动了?

忙掩下想说的话,为自己描补道:“黎阿叔今日,还专程送了兔子来,我看得出来,他是个热心肠的。我虽不会打猎,可我相信,若我虚心请教,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

李星遥是认同的,黎明性格外放,是个性情中人。若你跟他虚心请教,他一定不会藏私。

可她的目的,真的不是打猎。

摇了摇头,她继续抚摸兔子身上的毛,一边抚,一边道:“那便提前祝阿兄,旗开得胜了。”

“那是自然。”

赵端午也笑,心中却默念,到时候他可得收着点,得表现的像不怎么会打猎的新手。

说了三日之后,同上终南山,兄妹两个便双双翘首以盼。

一个掰着手指头数,一边数,还一边朝着黎家方向张望。

另一个在心里数,一边数,一边暗暗记下这次要选的树木尺寸。

终于,三日后。

约好了午饭后在赵家门口见,赵端午便收拾妥当,又推出牛车,等在了门口。

他催李星遥:“阿遥,快点。”

李星遥无奈,“黎阿叔还没来呢。”

“他定然马上就来。”

赵端午信心十足。

可……

眼看着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前后左右却都没看到黎明的人影。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

赵端午有些坐不住了,他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错也不错地朝着黎家方向探看。

然,还是没看到黎明的影子。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过了,这次,就连李星遥也坐不住了。

李星遥道:“阿兄,黎阿叔许是有事耽搁了。”

赵端午没接话,一颗心却悄悄沉了下去。

他是知道自家舅舅的,那是个最重承诺,也向来说到做到的。既说好了要带他们去终南山,那么,若无意外,舅舅便一定会带他们去终南山。

可,现在,舅舅没来。

外头一定出了事,且出的,还是大事。

眼皮子猛地一跳,他也顾不上多说,只丢下一句“我去黎家看一看”,便三两步跳下牛车,准备往黎家去。

才抬了脚,背后忽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郎!”

赵光禄的声音明显有些急。

他纵马疾驰,马儿前脚才驭住,后脚他就从马上跳了下来。他面色肃然,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松快,李星遥心中惴惴,心知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正捏着一把汗,还没开口问,便听得:“速去帮我收拾东西!”

“阿耶!”

赵端午也慌了。

赵光禄顾不得多说,只道:“突厥颉利可汗率十五万骑入雁门,战事紧急,我要随大军一道出征了。”

话音落,着急忙慌就往屋子里去了。

李星遥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多时,东西收拾好,赵光禄又急急走了出来,一边翻身上马,另一边道:“军中既有召,我今晚,怕是回不来了。你们同你们阿娘说一声。阿遥,你莫担心,我必会得胜归来。”

强调了“得胜”二字,他又转过头叮嘱赵端午:“二郎,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要辛苦你了。看好家,守好你阿娘,保护好你妹妹。”

“嗯。”

赵端午很用力的点头,肩头的担子,忽然间,好似重了许多。

很快,赵光禄便纵马离开了。

屋子外又恢复了初始的安静,李星遥朝着赵光禄离去的方向张望。赵端午见她好似丢了魂,唤她:“阿遥,你在看什么?”

“在看阿耶。”

李星遥含糊回应。

赵端午便笑了,“阿耶已经走了。”

又说:“你莫非在担心阿耶?别担心,阿耶不是说了吗,他会得胜归来。”

李星遥没说话,心中却想着,其实,她不是在看阿耶,她是在想,赵临汾。

赵光禄说,他会得胜归来。

赵临汾说,他会平安归来。

得胜,是注定的,可平安,当真能平安吗?

她记得,历史上这时候,颉利可汗的确率十五万骑攻入了雁门,此战最后以唐军的胜利作结。可胜利之后呢,是……李道玄的死讯。

赵临汾……

心里头乱糟糟的,见赵端午并不十分担心,似是信心十足的样子,便好奇道:“阿耶从前,打过很多次仗吗?”

赵端午点头。

又说:“很多。”

“那阿耶,一定很厉害。”

李星遥想到今日赵光禄在马上的样子,信了这话。

阿耶是个很可靠的人,从前他打过很多次仗,每一次,都平安回来了,那么这一次,他也会平安归来。

“阿耶,的确很厉害啊。”

赵端午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当她随口一问。他心中,的确并不十分担心。自家阿耶身经百战,此战,必能大胜。

只是……

又想到失约的“黎明”,心中几乎已经有十分笃定,此次迎战,应是二舅舅挂帅。

二舅舅为主帅,那他就更不担心了。

等晚上李愿娘回来,兄妹二人忙把赵光禄的原话说了一遍。李愿娘早知朝中动向,配合着说了几句担忧的话,这一茬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果然传来消息,突厥兵分两路,一路围攻并州,另一路骚扰原州。李渊发下诏令,命秦王李世民出蒲州道,攻打突厥主力,又令太子李建成出豳州道,攻打突厥偏师。

长安城因大军出征的消息,着实“热闹”了一阵。赵家因在通济坊,日子倒与平日里无异。

李星遥依然念念不忘找樟树一事。

她同赵端午提起上终南山之事,赵端午道:“没法打猎,不想去。”

他还记得自己“不怎么会打猎”的人设。

李星遥道:“熟能生巧,自学也能成才。”

他想了想,有道理。

于是,“那好吧,我们去吧。”

因为不想走路上山,便又去找萧义明借了驴。结果萧义明一听,不干。他说,驴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遂闹着要跟着一起去。

为了驴,赵端午答应了。

三个人便一道上山了。

李星遥没去过终南山,从前也只在诗文里听过关于终南山的传说。出长安城,越往南走,越荒芜。虽是大晴天,可沿途杂树丛生,走在树下,不觉炎热,只觉阴凉。

萧义明是个话唠,从坐上驴车开始,嘴巴就没停过。

他自顾自道:“要想上主峰,得骑马去。主峰实在远,咱们坐驴车,到了都天黑了。今天,只能去附近的山麓。”

又说:“山麓的风光,也好着呢。赵端午你是不是要打兔子和野鸡来着,我跟你说……”

“行了行了,你快闭嘴吧。”

赵端午嫌他唠叨,又威胁:“再说话,你来赶驴。”

萧义明瞬间住嘴了。

开玩笑,他哪会赶驴。他赶驴,怕是要把大家都赶到水沟里。

无奈叹了口气,他瞪赵端午一眼,又扭过头,看向李星遥。

嘴皮子动了两下,刚起头说了一个“阿”字,“遥妹妹”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便感觉,驴车明显地顿了一下。

心知是赵端午那小子故意的,忙住了嘴。

李星遥看笑了。

她本来还有些惋惜,此次来终南山,单一个去程,便远超一万步。只可惜,系统规矩多,一要求她必须得自己走,二还规定,完成上一阶段任务,才能开启下一阶段任务。

眼下,榨油机还没做出来。哪怕她一次走够了一万步,也会被系统视为无效步数。

念着榨油机,一颗心便飘远了。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山脉,她只恨,不能下一秒就站在樟树前。

大概心有所感吧,前脚她还在想樟树的事,后脚赵端午就加快了速度。

很快,便到了终南山山麓。

赵端午将驴车拴到一边,拿起自己新做的箭,对着妹妹招了招手。

“我呢?”

“还有我呢!”

萧义明在后面狼嚎。

赵端午也不理他,他带着李星遥,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走,打猎去了。”

他示意李星遥跟着他一道往前走。

李星遥无奈,想着,打猎要在林子里乱窜,找樟树,也要在林子里乱窜。虽然目的不一样,但过程殊途同归。赵端午打猎,她找樟树好了。

便一门心思,找起樟树来。

终南山不愧是诗文里高频率出现的名山,里头的树,比曲池坊的多得多得多,树木的个头,也比曲池坊里的大得多也高得多。

李星遥只找樟树,心里好似有个声音在指引着她往前走。她顺应本心,走着走着,看到一棵可以两人合抱的树,便高兴的停在了那棵树下面。

用手比划着量了量,她转过头,兴奋地问赵端午:“阿兄,咱们砍这棵树吧?”

“好呀。”

赵端午爽快回答。

下一瞬,“可是,阿遥,我好像没带斧头。”

“啊?”

李星遥震惊了。

赵端午摊手,道:“我只记着打猎,忘了你还要砍树。”

李星遥叹气。

是她疏忽了。

既要砍树,便该在出行前检查好一应要带的东西。

“那,咱们打猎吧。”

想着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干脆一门心思打猎吧。赵端午却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阿遥,我逗你呢,斧头,喽,来了。”

说话间,他下巴朝着林子外头努了努。

随后萧义明一脸气愤地从林子外走了进来。

他手上拿着一把斧头,一边对着空中的“假想敌”乱砍,另一边道:“不是要砍树吗?不带斧头拿什么砍?用手砍吗?”

“萧大头。”

赵端午笑得更开怀了,他说:“你现在生气的样子,和外头那头驴,有异曲同工之妙。”

“废话,那是我家的驴。”

萧义明白他一眼,话音落,回过味来。不对啊,他和驴,能一样吗?

遂飞扑着朝着赵端午而去,“赵端午,老子跟你没完!”

“阿兄。”

“萧家阿兄。”

李星遥连忙唤两个人的名字,她已经看明白了,其实今日,赵端午本就是为帮她砍树而来的。所谓打猎,只是骗她的说辞。

他在逗她。

那把斧头,不是家里的,是萧家阿兄自个带的。

所以,阿兄早同萧家阿兄说了,今日要上山砍树。

“你们……”

她看着正追逐闪躲的二人,忽然间就笑了。

“有只兔子!”

恰好草丛里有只兔子跑过,她忙指着那兔子对着二人喊。

赵端午立刻抽出箭,朝那兔子射了一箭。

可惜……

没射中,兔子跑了。

“赵端午,你真笨啊。”

萧义明立刻开始无情嘲笑。

赵端午假笑,一斧头飞向远处的树,道:“砍树喽。”

既确定了要砍的树,两个少年人便拿着斧头,卖力砍了起来。萧义明一边砍一边不忘高声叮嘱:“阿遥妹妹,你站远一点,小心树倒下来碰着你。”

李星遥只得站远了点。

她见林中还有一些插田泡,知道没有毒,便想着采一些,一会砍树间隙,给两位阿兄吃。赵端午回头,见她在采野果子,便放了心。

她捧起衣衫一角,将紫红紫红的插田泡放进去,一边采,一边默默数着个数。

正数着,忽然……

手上的动作一顿。

本以为是碰到了一棵生病的树,正欲缩回手,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目光定格在那树的树枝上。

只见,细长的树枝上,密密麻麻裹着一层“霜”。那“霜”极厚,似雪一般莹白,完完整整地将树枝包裹在了里头。

与此同时,耳边好像出现了一声极小的声音。那声音太轻,轻到她险些以为,是错觉。

不。

不是错觉。

是系统的声音。

可系统为何此时突然出声,又为何出了声,又没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目光又落在树枝上,心中莫名便是一动。

“霜”。

白蜡树。

眼前的树,没有生病。她看到的那层似“霜”一样的东西,是白蜡虫分泌的蜡。

一颗心突然扑通扑通的跳的很快。

白蜡虫能泌蜡,白蜡树便是其产蜡时寄生的的“宿主”。白蜡虫在白蜡树上泌蜡,泌出的蜡花剥下来,便能做成蜡烛。

此时,蜡烛实在是个稀罕物。

《晋书》记载,石崇与人斗富,便是用蜡烛当柴烧。后来杨国忠炫富,也是在家宴上,让人点蜡烛,立于宴席四方。

自家如今是连灯油都舍不得用的。若是能将这些蜡花剥下,制成蜡烛,自家晚上,便有更好的照明之物了。

此外……

她忍不住想得深了。

白蜡虫的生长,较为特殊。其虫分雌雄两种,所谓高山虫,低山蜡,雌成虫在高海拔地区,才能产卵。而雄幼虫,在湿度较大的平原和山地才能泌蜡。

雌成虫产卵时,常寄生于女贞树。而雄成虫泌蜡,则依附于白蜡树。

从产卵到泌蜡,中间需要人为转换阵地,也就是俗称的——“挂虫”。

这些蜡花出现的突兀,不似人特意挂的。方才系统又出了声,想来是……

正胡乱想着,赵端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遥,你怎么在发愣?”

又说:“这树忒难砍了。”

说着难砍,干脆抹了一把汗,放下斧头跑到了妹妹面前。

“渴死我了。”

顺手捻起一颗插田泡,正嚼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他目光一顿:“这是什么?”

“蜡……”

李星遥差点脱口而出蜡花,怕说出来不好解释,反惹人生疑,便堪堪打住,道:“许是什么虫子留下的,像桃树上的胶一样的东西吧。”

话音落,又怕赵端午因不感兴趣而白白错失好东西,忙又道:“阿兄,我们一会儿砍些回去吧。”

赵端午本想说,砍这玩意做什么,既不能吃,又不够烧的,背后砍树砍的即将吐血的萧大头扯着嗓子喊:“给她砍,给她砍!”

“萧大头,你歇歇吧。”

赵端午抓起一把插田泡,三步并作两步,塞到了他嘴里。

“好酸啊。”

萧义明含糊回了一句。

吃完了果子,李星遥又把特意带来的几张胡饼拿了出来。胡饼是李愿娘做的,用的是李渊赐下来的麦子。

虽此时胡饼已经凉了,吃起来有一点硬,可,正是饿极了的时候,一口下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硬不硬的。

一张胡饼下肚,萧义明恢复了力气,他信心满满又去砍树。

结果砍了两下,便垮了脸。

赵端午跟他一起砍,可砍了一会儿,汗如雨下,胳膊也酸的有些抬不起来。

那棵树,却仍未有要倒的迹象。

“树难砍。”

赵端午叹气。

“人后悔。”

萧义明接口,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后悔。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他后悔跟着一起来了。

两个人对着砍了一半的树叹气,正叹着,林子里头突然钻出一个人。

那人嘲讽地一笑,二话不说,走到樟树前,一掌便劈了下去。

砰!

树摇了两下,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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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大业四年,已经出嫁的李三娘携子回荥阳探亲。三岁的柴哲威已经能跑能跳,他看到二舅舅李世民偷偷从后门溜进来,高兴地喊出声:“阿舅!”

李世民脚下一滞。

回过头,惊喜道:“阿姊?大郎?”

李三娘伸出手:“拿出来。”

李世民:啊?

装不明白。

可,碍于李三娘的眼神威胁,他叹气,干脆大大方方拿出了一把五铢钱。

李三娘问:“赢的?”

李世民点头。

点完,发现不对啊。阿姊不会知道,自己跟人斗鸡了吧?可,她不是才回来吗,她怎会知道?

“跟人斗鸡了?”

“嗯。”

“以前输过吗?”

“没有。”

“很好。”

李世民:嗯?

他还没搞清楚,这句话是不是在夸他,就见李三娘从墙脚顺手抄起一个苕帚,二话不说,朝着他而来。

“虽然赢了,但,也要打。”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斗一次也就算了,竟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要打你了,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

李三娘很讲武德,当场预告,当场动手。

姐弟两个他逃,她追,因为明显的年龄差和场地所限,最终李世民插翅难飞。

他挨了亲姐姐一顿“打”。

当晚,窦氏给两人一人送了一碗热呼呼的鸡汤,说是,让两个人补一补。

李世民承诺,以后再也不连续斗两次以上的鸡。

李三娘深感安慰,将那把五铢钱还了回去。

不斗鸡,以后干什么呢?

李世民琢磨了半宿,决定,以后要从军!投身军营,为国效力,他要当大将军!

......

十三年后,李世民获封天策上将。

天策府众人喜笑颜开,见到他,就故意喊:“天策上将!”

李世民:嘻嘻。

又一年,武德五年。这一年,李世民因为戏精上身,背着李三娘在李星遥面前演戏,遭到李三娘苕帚袭击。

李三娘:天策上将。

李世民:不嘻嘻。

但,天策上将是事实,叫他一声,他还真得应。

ps:李三娘的年龄与历史年龄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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