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蜡烛是用树枝上剥下来的蜡花做成的后,李愿娘又看了头蜡,二蜡和三蜡。三茬蜡都已经凝固成型,头蜡比之二蜡和三蜡,更为醇厚。二蜡次之,三蜡最稀薄。
可贫穷人家,有蜡烛用,已是天大的稀罕事。是以她交代赵端午,将三茬蜡全部收好。
又交代李星遥:“此次,虽偶然得了这蜡烛,却不得张扬。这些蜡烛,简省着用,你们切记,千万不能刻意拿去外头说道,也不能……”
本想说,也不能拿到外人跟前炫耀,忽然,又想到那句“往常我去终南山,怎么没瞧见这东西”,心念一动,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她改口,道:“这些蜡烛,先放着吧。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星遥点头,知她心里的担忧。
穷人是用不起蜡烛的。通济坊里,人口密度小。自家怀揣着蜡烛,就好比三岁小儿抱着金砖过闹市。
稳妥起见,还是低调些的好。
她心中也并不十分确定,此次的蜡烛,是系统偶然为之,还是,此次只是一个开始。若是偶然为之,那便是一次性买卖,她回去再去找,想来,找不到结蜡花的树。
可若只是一个开始,那……
她忍不住想的有些远了,回过神来,见李愿娘正看着她,忙道:“阿娘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并没什么话要说。”
李愿娘只笑笑,目光又落在蜡烛上,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吃饭吧,你们两个忙活了一下午,肚子也该饿了吧。”
说到饿了,李星遥的肚子当真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
翌日。
一切如常,李愿娘和平日一样,去城北做活。她进了“主家”,处理完两府的杂事。顾不上休息,又叫来身边人,叮嘱了几句。
很快,公主府里有人出了门,直奔着城外终南山而去。
这些事,李星遥并不知道,她做完了蜡烛,心思便放在了榨油机上。如赵端午所说,那根木头的含水量出人意料的少。
本想着,若来不及阴干,便想办法加速脱水干燥,哪里想到,不过在院内阴干了三日,木头就完全干燥了。
赵端午半信半疑,又觉匪夷所思。
李星遥却想到那日在终南山上,寻到这根木料时,心中莫名的笃定。再联系从天而降的蜡花,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正想找借口将这茬圆过去,赵端午自个却找好了借口:“不愧是终南山!以后我老了,我也去山上修仙。”
他联想到了仙人隐居,以为这根木头和仙人仙气有关。
李星遥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她由衷感谢终南山,感谢它自带的的“仙气滤镜”。
木头既已经干燥,兄妹二人便正式开始做榨油机。有上回的失败经验,这一次,兄妹二人暗地里都鼓着劲,准备一雪前耻。
李星遥前头已经大概学会了做榫卯,只是,到底不擅长,她还是有些不熟练。
赵端午这次没哀叹。
然,和上一次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每个步骤都顺畅的多。明明是很累的活,可做起来,兄妹两个竟然没那么累。
赵端午嘀嘀咕咕:“这木头肯定不对劲。”
他还是把不对劲之处归因于,终南山上有仙人和仙气。
有了这个理由,李星遥便省了解释的步骤。她琢磨着,这根木头一定和系统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说不得,原本要数月才能完成的工期,或许,能压缩在数十天内完成。
她留了心。
果然,如她所料,一切都像踩在风火轮上,加速前进。十天后,榨油机的机身就做好了。赵端午围着机身,先是不敢置信地啧啧啧。
一边啧,一边道:“真的捡到宝了,阿遥,我觉得我们得去终南山拜拜。”
而后,“这榨油机,我现在可以笃定,肯定比萧家的水碓磨好用。”
李星遥点头,“是得去拜拜。”
她心中十足畅快,心说,系统这次还算做了个人。
应下了去终南山拜仙人的事,扭头,她迫不及待想拿胡麻做试验。
赵端午因为做榨油机时的“仙气”加持,心里也着急,兄妹二人便又往御赐胡麻地去了。收了好多胡麻,二人直收的浑身酸疼,腰也几乎直不起来。
回到通济坊,将胡麻晾晒了几日,又趁着天好,赶紧把胡麻籽抖了出来。
这时候的胡麻已经成熟,果荚成了黑褐色,轻轻用手一捻,外壳便碎了,里头的胡麻籽便滚了出来。
李星遥一边抖胡麻籽,一边想着,要是有油菜籽,就好了。油菜籽的出油量,可比胡麻籽高得多。不过这时候,还没有甘蓝型油菜,也不知,后续系统会不会解锁。
正胡思乱想着,赵端午又搬出了扇车,他手摇着将胡麻籽中的碎壳扇了干净。再之后,同在萧家磨坊里看到的一样,炒籽,碾碎,蒸熟。
一步一步,随着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胡麻籽的香味越来越浓。
李星遥鼻子忍不住动了动。
赵端午也学她,使劲吸了吸鼻子。
兄妹两个将蒸好的胡麻籽渣倒进了准备好的模具里,模具层层叠加,一份份胡麻渣饼便做好了。
将“饼”一个个放进榨膛里,李星遥屏气凝神。
赵端午哈一口气,倒没急着推动撞锤。他先对着榨油机,双手合十,好似拜佛一样,虔诚地嘀咕了几句什么。
见李星遥诧异地看着他,还一把将人拉到榨油机跟前,催促:“阿遥,快拜。”
李星遥刚想说好像拜错了,他却已经激动地奔走到撞锤前,推动那悬于空中的撞锤,朝着榨膛里的木楔子撞了上去。
滴答。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了。
兄妹二人屏气凝神,他们看到,一滴油从榨膛里缓慢流下。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第二滴,第三滴油流下。
越来越多的油流下。
渐渐地,那油越流越多,越流越快。很快,滴滴答答的声音渐密,榨膛下的坛子,盛装了越来越多的油。
油香好似飞扑着翅膀的鸽子,没头脑一个劲往人身上钻。霎时间,小小的一方院落便被浓郁的胡麻香笼罩。
李星遥猛吸了一大口,感受到胡麻香入鼻,她喉间一动,口水咕涌了上来。又猛吸了好几口,她扭过头,便看到,赵端午也在偷偷咽口水。
“真香啊。”
赵端午动都不敢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那撞锤猛朝着木楔子撞了两下。又有胡麻油簌簌流下,他松开撞锤,小跑到了坛子旁。
坛子里,金黄金黄的,比那鸡蛋的黄还要宝贵的,正是他平日里吃惯了的油。
不,这油比他平日里吃过的更醇香。
因为,是他亲手榨出来的。
他没忍住,快速用手蘸了坛子外围,送到嘴里,猛舔了一口。
“好香!”
“阿遥,你快尝尝!”
李星遥照做,指尖的油入嘴,她战栗了一下。一瞬间,只觉久违的愉悦席卷而来。
她慢慢回味,虽是胡麻油,却叫她想起了火锅蘸料,继而又想起了葱油饼,油炸丸子,炸猪排,炸鸡翅……
真是……久违了的味道。
“好香!”
她也和赵端午说了一样的话。
兄妹两个眉开眼笑,赵端午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在萧家磨坊,也是帮人榨过油的。怎的之前闻过的油,都好似没有今日的香。”
又蘸了一指头油,再次舔了舔,道:“今天我要把这些胡麻榨干净!”
可……
豪言壮语说的痛块,真做起来,却实在痛苦。
傍晚时,赵端午终于停下了手上动作。
油,已经榨不出来了。
榨膛里,不再流油。
他的手,也酸的抬不起来了。
“油很香,可惜实在累人。”
他一个背仰,躺在了草垛子上歇气。
李星遥心想,你又不是大力士,这榨油,确实得身强力壮的大人来。
“阿兄,今晚,我做炸素丸子吧。”
她赶紧提议。
其实炸丸子,并不适合用胡麻油。但没有玉米油,花生油。猪油虽也能用,却得先去集市买猪肉,回来再自己炼。
眼下,是没那劲儿了。勉强用胡麻油,倒也能解解馋。
赵端午点头,“好。”
管他什么炸丸子煮丸子的,只要是吃的,他都想吃。榨油实在是个累人的活,他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李星遥便去地里拔菜了,一边洗洗切切,另一边,她试探着问赵端午:“阿兄,你上次说,胜业寺的油,都是自己磨的。那他们磨的,莫不也是胡麻油?”
“怎么可能?”
赵端午在草垛子上摇头,心说,胡麻油这么贵,那群秃驴,怎么舍得。虽是佛前用油,却也,只舍得用蔓菁子油罢了。
“他们多是自己榨取蔓菁子油。不过你也知道,长安佛寺众多,这胜业寺,又声名在外。达官贵人们时有上供,所以有时候,他们也会用红蓝油和胡麻油。”
“原来如此。”
李星遥将揉好的菜丸子放进了锅里。油虽榨出来了,可她没舍得一次用太多。热油已经沸腾,眼下正呲啦呲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每家佛寺,都有自己的油坊吗?”
“当然。”
赵端午顺口回应,又说:“佛寺越修越多,灯油要的越来越多。没本事的,油不够用,只能去外头买。有本事的,可不就强占人家的田,多造水硙,为自己谋利。”
说到“谋利”,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寺庙缺油,这榨油机,可比油坊,磨坊里常用的榨油之物,好用的多。若是……
“阿兄。”
刚想到此处,便听到李星遥唤他。
他侧过头,便听得:“你说,我们若是将榨油机的做法卖给各个寺庙,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李星遥的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赵端午本想说,你竟然与我想到了一处。正想开口,忽然想起来,阿遥说的是,把“榨油机的做法”卖给各个寺庙,而不是,把榨油机卖给寺庙。
“所以你想,授人以渔?”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也不否认。
她早就想好了,等把榨油机做好,就把方法步骤做成SOP,卖给各大寺庙。说白了,榨油机好不好?自是好的。
可若说榨油机的技术含量高不高,答案却是否定的。
赵端午看一眼草图,便觉得,做起来不难。东西做好后,他实际操作了一遍,便完完全全知道怎么做了。
如今,长安城大兴佛寺,既然寺庙缺油,那么,他们的机会便来了。
与其将榨油机捂在手上,还不如趁此机会,将制作方法卖给各大寺庙。反正每个寺庙都缺油,那么想必,每个寺庙都想要这样一台榨油机。
若是只卖榨油机,一则,她和赵端午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做一台榨油机,实在累人。她也不确定,非自用,对外售卖的榨油机,做起来,系统还会不会予以支持。若无支持,工期太长,变数太多,她手头也无人可用。
二则,以前头曲辕犁遍地开花的速度做参考,一台榨油机卖出去了,没多久,第二台,第三台,便会如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冒出来。
想要将榨油机的做法捂在手上,怕是行不通,还不如趁此机会,赶在前头,把能赚的钱赚了。
她将心中想法说了,赵端午虽然十分心动,却还是摇头,“阿娘同意了,此事才能行。”
提到李愿娘,李星遥心中的兴奋稍减。
她也知道,此事若是没有李愿娘的同意,怕是难成。
便在晚上,将心中的想法说了。
李愿娘前脚才被突然冒出来的蜡烛“吓”了一跳,后脚又看到没抱什么希望的榨油机竟然做成了,再看那金灿灿的胡麻油,她眉心一跳。
回过神来,道:“你们想把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卖给寺庙?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寺庙未必知道这东西的好。”
“是啊。”
赵端午接口,后知后觉回过味了,他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
若是以自家真实身份出面,将榨油机推出去,自是不在话下。可现在,自家不能暴露身份,长安的佛寺,又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个秃驴,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扬。
自家不过升斗小民,平日里,秃驴们皆不看在眼里。
纵然是推着榨油机上门,对方也不一定理会,更别说,只拿着制作方法上门了。只怕是,他们前脚才提出,有样好东西想卖给寺庙,后脚就被寺庙的人轰出来了。
摇头,他表示,想从寺庙口袋里掏钱,太难了。
李星遥也不着急,道:“我们想把东西卖给别人,自然得先让别人知道,东西的好。”
“怎么让他们知道?”
李愿娘问了一句。
李星遥沉吟片刻,“先头我听阿兄说起,长安城里,好像每年九月,会举行舂米比赛?”
“确有此事。”
赵端午应声。
之前他的确随口同李星遥提起过这茬。长安城里,每年秋日,皆会在城外举行舂米比赛。各家磨坊或为了扬名,或为了凑热闹,都会在此日参赛。
第一年,他还溜出去看了。后来因觉得无聊,便再没去过。
可他不去,比赛依然每年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眼下阿遥提起这茬,莫不是,“阿遥,你想参赛?”
他问李星遥。
心中却觉得,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了。
“他们办的可是舂米比赛,而非榨油比赛。”
舂米和榨油,可是两回事。
“我明白。”
李星遥点头,自是明白他的“提醒”,她并不担忧,只道:“阿兄莫非忘了,萧仆射,还欠我们一个人情?”
萧仆射?
赵端午怔了一下,李愿娘也回过味了。
前后的事情好像在这一刻都串起来了,李愿娘明白,李星遥先前想要送萧瑀人情,便是为了今日。早在那时候,她便知道了,榨油机会做成。
“你想让萧瑀帮你?”
她问李星遥,心中已是十分笃定。
李星遥又点头,说:“谁说没有比赛,便不能创造比赛。”
舂米能舂出一场比赛,榨油,自然也能榨出一场比赛。
只要能安排一场榨油比赛,她便有信心,一举将榨油机的名头打出去。
只要榨油机的名头打出去,那便,不愁各寺庙闻风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