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完了。”
萧义明掩面出长气。他暴躁极了,想冲出去半道,将自家阿耶拉回来,可又怕,自己露面,雪上加霜。
一边嘀咕着,赵端午,你可长点心吧,另一边,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努力想别的办法。
这厢他心不在焉,那厢,李星遥看着萧瑀让人驾出的马车,心中狐疑。虽说萧家权势赫赫,可萧瑀出门,带的人,未免有些太多了。
马车,仆从,护卫,一个不落,也不知,她那小小的“庙”,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思及宰相门前铺沙堤,兴许这就是萧瑀身为仆射,出门的排场,她又能理解了。
没再多想,萧瑀唤她上了马车。
她虽欣喜于,不用自己走回去了,可到底,头一回坐马车,还是与当朝仆射一起坐,说不局促,是假的。
知道萧瑀这个人,不耐烦别人伤他的面子,便也不客套,大大方方上了马车。
待上去后,想起与王蔷的约定,忙问车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对方答,申时三刻将近。
她便偏过头,透过马车前面还没关上的车门,往远处看去。
并没看到王蔷的身影。
心中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失落,她想着,王蔷有了她阿翁的消息,是好消息。之后,若是有缘,她们二人,说不得还会再见。
若是没缘,那,只当这是一次快乐的遇见,她会记住这么一个人的。
见她神情悠远,似在想事情,萧瑀问:“李小娘子,可是急着回去了?”
“让萧仆射见笑了。”
她忙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又说:“因家中常在申时七刻前后吃饭,我便想问一问。若是萧仆射不嫌弃,待会便留在家中用饭吧。”
“你也不怕,我带了这么多张嘴,把你家吃空了?”
萧瑀客气了一句,并没把这话当真。
一行人往通济坊去,因马车行进,比人快,是以回来时比去时,快上了许多。临近自家院落,没听到嘈杂的声音,李星遥勉强放下了一颗心。
没声音,那就说明,胜业寺的人没来。
“阿兄。”
她下了马车,连忙唤赵端午。
可,无人应声。
见家中摆设如常,门也是锁着的,猜测赵端午应是按她说的,去附近等李愿娘回来了,她便只得先招呼萧瑀坐下。
萧瑀毕竟是仆射,出身富贵,不可能当真就地一坐坐在席上。他也看到了,李家院落简陋,便招呼自个的人,都去外面。
李星遥给他煮了一碗莲子水,莲子是先前萧义明送来的,如今已经晒干了。
虽晒干了,煮成水,却依然鲜甜。
萧瑀客客气气用了一口,见院落虽简单,却收拾的清清爽爽。农家风情,与他在城外的田庄迥异。
“李小娘子,那榨油机何在?”
记着正事,他问了一句。
李星遥也知,贵人时间紧,耽搁不得,忙将他引到榨油机跟前。榨油机上盖了麻布,应该是赵端午盖的。
她掀开麻布,萧瑀用手摸了摸机身,又绕着机身走了一圈。
看完,他也没说什么,只道:“果然非同凡响。只是,我瞧着,这撞锤一般人怕是拎不动。”
他这话,叫李星遥想到王蔷。
李星遥忙道:“相信长安城里,有的是力气巨大之人。”
“这倒是实话。”
萧瑀认同她这话,目光从榨油机的榨膛上收了回来,问:“你说你想将榨油机卖给各佛寺,你打算怎么卖?”
“我打算,将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和步骤写下来,再卖给各佛寺。”
李星遥目光也从榨油机上收回来了,回了一句,又道:“如今正值胡麻成熟的季节,各佛寺人多地也多,相信以他们的本事,正好能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
萧瑀抚掌,大笑。
他本来还在发愁,这李小娘子同意了将榨油机卖出去,可,各家佛寺都动了心思,他为哪家佛寺先牵线,这是个难题。
帮了这家牵线,那家不高兴。帮了那家牵线,这家又不高兴。
可李小娘子说,愿将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卖给各家,这便相当于,授之以渔了。如此,各家都得了榨油机,各家都能提高榨油速度。李小娘子也得了钱,他为菩萨供好香油的心愿了了,这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心中胜意,他忙应了下来,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刚才我既说了,愿帮你牵线,便不会食言。这样吧,等我回去,便会知与各家佛寺,你先有个准备。此外,你可想好了,要定价几何?”
他这问,正切中要害。
李星遥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投入这么多精力,自然不是为了做慈善。
榨油机,要为她带来第一桶金。可这第一桶金,单价该如何定?
思来想去,她道:“不若,两百贯一台?”
上次问起驴价,赵端午同她说,驴价不一,分上中下三等,似她问的那头驴,要五贯一头。长安城,位置尚可的小宅约两百贯。
两百贯,便相当于四十头品相尚可的驴,亦相当于一个小宅子。
“两百贯?”
萧瑀的神情却明显有些不赞同,问了一句,他好像觉得,这个定价,不妥。
李星遥心中忐忑,琢磨着,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稍微降低点,却听得:“你也太良善了一些。”
萧瑀摇头,干脆伸手五根手指头。
“五百贯。”
李星遥张大了嘴。
脑子里冒出一句话,狮子大开口。
萧瑀还在殷殷教诲,似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妥。
“你原本可以自己做长久的生意,却碍于奸人惦记,只得把东西卖出去。卖出去,便不是你的了。佛寺香客云集,榨出的油除了在佛祖菩萨面前上供,平日里,也可卖到外头。寺庙也做外头的生意,五百贯,不算多。”
李星遥用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努力消化那句“五百贯,不算多”,她问:“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
萧瑀成竹在胸,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她害怕要价太高,最后事情反而不成了。便笑了笑,道:“长安城的佛寺……你呀,是不晓得里头的深浅。”
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担心,那,低一点,定三百贯吧。”
李星遥瞬间后悔的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她真是,话多。
五百贯,天上掉大馅饼了。长安城的佛寺林立,就算只有十家佛寺买她的榨油机,她也能赚到五千贯。
五千贯,于当下的她,可是一笔巨款。
她刚才为什么要话多。
“我……”
她还想再挽救一下。
萧瑀看在眼里,笑得更开怀了。他道:“三百贯也好,五百贯也罢,他们都掏得起。你这小娘子,还是心太软。”
李星遥点头附和,她就是心太软。
心太软是种病,得治。
既定下了与各佛寺买卖诸事,她心头便一松。又见萧瑀并没有离去之意,迟疑了一下,道:“烦请萧仆射在此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庖厨里做饭。”
萧瑀只是笑,没说吃,也没说不吃。
她默认,原先不吃,现在又想吃了。思索片刻,一头扎进了庖厨。
不多时,饭香四散,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萧瑀看着榨油机的动作一顿,他面色冷了不少。打眼瞧见,朦胧夜色里,有人推开了门。
竟是,一个半大的小子。
虽看不清对方模样,可根据前事,推测,应是李家的小郎君,先前他一直没见到的那个。
没急着开口,赵端午却推门,火急火燎唤:“阿遥,你回来了吗?”
李星遥应了一声。
赵端午便准备推门进去。可,却在看到门里的萧瑀时,僵在了原地。
萧家老头!
不敢置信的眨眨眼,没错,是他,就是他!那老头,竟然来了他家!
好似被雷劈了,又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一样,他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背后冷汗如流,一瞬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想死。
要死了。
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萧义明。那货眼睛不好使,没看到阿遥,叫了他的真名,险些坏了事。
今日,萧家老头竟然来了。这父子两个,还真是一脉相承又如出一辙地想要把他吓死。
知道事不宜迟,他当机立断,目标明确往一旁的树上撞。
一边撞,一边伸手,把自己的脸拍肿。起身时,还不忘抓一把今日刚倒在外头的灶膛灰,抹在了脸上。
捂着自己的脸,他一瘸一拐地往里头走。
萧瑀已经被刚才那一出惊到了,李星遥本来闻声,从里头出来了,见到刚才那一幕,吓了一跳。
忙出去,将他扶着。
“阿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
赵端午哑着嗓子回应,顺便将捂着脸的手改成了空心掌。他觉得,真疼啊,今日,可是出了“大血”了。
萧老头。
他暗自磨牙。
一旁萧瑀道:“没出什么事吧?”
他这才装作才看到人的样子,道:“这位是……是萧仆射?!”
萧瑀没说什么,那样子却是默认了。
赵端午便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来,羞愧难当,道:“让萧仆射见笑了。家中杂乱,我眼睛不好,刚才一脚踩到了坑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怎会笑你。你这小郎君,瞧瞧,摔得……”
萧瑀话音一顿。
他怎么觉得,这小郎君,好像有点眼熟?
虽然小郎君摔得脸都肿了,皮也破了,头发也乱了。虽然小郎君穿得很朴素,也很简单,可他就是觉得,这小郎君,十分眼熟。
努力回想,一时却想不出,像谁。
便将这些先放到一边,颇有几分同情的说了一句:“快去洗洗吧。”
“哎哎,这就去。”
赵端午满口应下,脚下却不动。
他可没打算去洗。洗了,刚才这一番功夫便白做了。
只是……
他有些奇怪,都这时候了,萧瑀来他家干什么?既来了,为何不见马车,也不见仆从?老头何时这么不讲排场了?
狐疑地看向李星遥,李星遥挑重点,把刚才在萧府说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又忧心忡忡道:“阿兄,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吧。饭马上就好了,阿娘今日,恐回来的晚,我给她留了饭。”
提到李愿娘,赵端午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其实……其实已经见过李愿娘了。
阿遥说,让他留在附近,给李愿娘递话。他哪里忍得了,自是跑到李愿娘跟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又问李愿娘,如何处置胜业寺。
李愿娘自是气愤不已,今日晚归,便是去处理此事了。
不好多说,他道:“我这伤,不碍事的。萧仆射大驾光临,我之前几次已经因宿疾丢了丑,今日又丢了丑,去旁边歇着,实在有违待客之道。”
说到最后,他还“羞”红了脸。
萧瑀瞧着,只觉,李家人懂礼。
前头几次,这李小郎君虽跟着进了萧家,却回回闹肚子疼。当时他想着,小郎君约莫是头一回来萧家,心里紧张,所以肚子才疼。
今日方知,原是宿疾。
方才那一摔,也是因为,李家门口不平坦,通济坊四处,又没什么光亮。
心中怜惜,他和颜悦色,道:“无碍的,我也不是什么讲究之人。”
赵端午想撇嘴。
心说,你看我信吗?
李星遥进庖厨端饭,他也跟着进去。哪里想到,前脚才进去,后脚,萧瑀竟然也进来了。
心中震惊,萧瑀却突然灭掉了灯油里的火光。
三双眼睛在夜色里相觑。
赵端午正想说话。
萧瑀却对着他,“嘘”了一声。
心中狐疑,他凝神,却听得,门外似乎起了动静。还没来得及细听,又有几声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听上去,似有好几人。
盗贼?
匪徒?
心中着急,萧瑀却轻声说了一句:“不怕。”
他不说这两个字还好,越说,李星遥也跟着狐疑了。
李星遥回想今日种种,这才品味出些许不对劲来。萧瑀今日出门,带了许多人,方才,那些人因站不下,便都散在了门外。
可刚刚,赵端午回来,在门外摔了一跤,外头,却没有声响。
纵然那些人冷漠,可再怎么着,看到有人来,应该会问上几句。再者,萧瑀这句不怕,像是,说给她和赵端午听的。
他为何说这话?
今日,会发生什么事?那些仆从,又去了哪里?
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了,外头,却似乎进来了一个人。那人是翻墙进来的,先围着屋子打探了一遍,而后对着外头吹了声口哨。
之后,便有好几人进来。
有人道:“没人。”
另一人道:“真是便宜了他们。”
话音落,又说:“赶紧搬东西,搬完,放把火,烧了。”
赵端午瞬间站不住了。
李星遥隔着越来越深的夜色,一把拉住了他。
她也听出来了,第二个说话的人,便是白三郎。
白三郎又来了,是来“偷”榨油机的。那句“便宜了他们”,应该是,想斩草除根,却以为,他们都不在。
一颗心上上下下,思及萧瑀所作所为,又强自冷静下来,不好同赵端午说,只得紧紧攥住他的手,好叫他不要冲动之下冲出去。
“等把东西搬出去,先别急搬回寺里。等风头过了,再刷上一层黑漆,偷偷运回去。”
白三郎又下了令,末了,压低了声音,再次交代:“留几个人,等人回来,弄死了丢进火里,做出被火烧死的样子,再和坊正那边,通口气。”
似有人应了。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响起,透过窗户间歇,李星遥隐约瞧见,白三郎的人抬着榨油机,直奔着门口而去。
脚下步子不自觉动了一下,萧瑀却迈步,准备出去了。
院子门将被打开。
门外,竟然站着许多人。
明亮烛光亮起。霎时间,整个院子亮堂堂如白昼。李星遥的脸被烛光映衬的很白,她捏了捏手心,知道,萧瑀是有备而来的。
蜡烛,是萧家人准备的。方才那些仆从,也是故意带着马车消失了的。
目的便是,为了埋伏。
萧瑀早知,今夜胜业寺会派人来偷榨油机。
“你们是谁?!”
白三郎惊得恍似见了鬼。哗啦一下拔了刀,他以为,对方也是来偷榨油机的。
可,“欺世盗名之徒,你们竟如此胆大包天,人命在你们眼中,竟是儿戏?!”
萧瑀出了声,面上满是震怒。
白三郎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回头,面色瞬间白了。
他看到,萧瑀从身后黑黢黢的庖厨里走了出来。
“萧……萧仆射?”
他说话都在打结。
萧瑀厉声道:“我以为你们只是说说,哪里想到,你们竟然真的敢。你们竟然真的敢!烂了肠子的下流货,你们要下阿鼻地狱,死后永堕畜生道!”
“我……”
白三郎还想狡辩。
萧瑀已经不想听了,他看着榨油机旁一人,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圆通大师,你怎的也如此自轻自贱,做出这畜生一般行径来?”
“此事,是……误会,是误会。”
圆通不得不从人后站了出来,他给了白三郎一个眼神,白三郎面露凶光。
“萧仆射,我叫痰迷了心窍,我知道错了,我。”
白三郎做出认错的样子来,准备择机上前,把刀架在萧瑀的脖子上。他已知道,若不能逃出生天,今日必死无疑。
他打算拿萧瑀当人质。
眼看着他要冲到萧瑀跟前了,赵端午伸出一条腿来。
砰。
他摔了一跤。
“你刚才,莫不是想杀我?!”
萧瑀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指着那不要脸最面善但最恶毒的圆通,道:“来人,给我拔了他的舌头!”
霎时间,一群护卫涌了进来。
圆通见势不妙,想跳上院墙逃跑,却被护卫按在了地上。不知从哪来的巡街使,竟也面容肃然地赶了过来。通济坊的坊正打马而来,跳下马便是:“萧仆射,卑职来迟!”
萧瑀有些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
“维护坊内治安,本就是卑职分内之事。”
坊正回了一句,看了赵端午和李星遥一眼,见二人并无异样,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指着那胜业寺诸人,道:“我们通济坊虽然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可,既有人住,朝廷既设了坊正,便该行该行之事。方才,卑职见他们鬼鬼祟祟前来,便知有异。因去唤了巡街使,因此才来迟了些,还望萧仆射莫怪。”
“你是个称职的,今夜。”
萧瑀顿了一下,又冷笑,只觉,心中实在气愤难当。
今日在萧家,仆从来报的,便是胜业寺欲偷榨油机一事。他不敢相信对方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主动提出前来,一来是看看,今夜来的是何人。二来便是,帮李小娘子一把。
哪里想到,今夜行偷窃之事的,还有圆通。那个最人模人样,甚至在长安颇有声望的圆通。
佛祖菩萨面前有此皈依之徒,实让佛门蒙羞。
头有些疼,他看着已经被护卫们抓了,还想找理由的圆通,啐了一口,道:“把他们带走。”
又回头对着李星遥和赵端午道:“李小娘子,李小郎君,你们既是苦主,方才也目睹整个过程,所以你们也得先跟我走一趟。”
李星遥点头,知道这是要连夜升堂,将证据固定下来了。
她没想到,胜业寺竟然如此疯癫。明抢不成,便行偷盗之事,两番行径,实在不像佛门中人所为,也怪不得萧瑀会如此生气。
乐于见到胜业寺的人就此被绳之以法,她自然愿意配合。
萧瑀便将所有人尽数带走。
出坊门时,坊外有人拉扯。隐约听到,似是有人在街上乱窜,被巡街使抓到了。
李星遥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坊门已经关闭了。
阿娘……
刚想问一问赵端午,怎的阿娘今日没回来,却听得外头有人唤:“萧仆射?是萧仆射吗?”
她心头一动,与赵端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没来得及同萧瑀说,萧瑀便命马车停了下来。
外头果然是王蔷。
“萧仆射,我有机密之事要报!事关江淮安危,请萧仆射听我一言!”
王蔷声音急促,话音落下,才发现,赵端午和李星遥兄妹两个在马车里头。
她呆若木鸡。回过神来,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说快了。
早知道他们两个在马车里,她就不那么着急,怕当真被巡街使抓走,而急急对着萧瑀的马车出了声。
既已经说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乃宜春郡公王雄诞之女,江淮有变,请萧仆射允我当面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