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遥进了庄子,才知,那庄子就在终南山下。
李愿娘先去平阳公主跟前递话,庄子上的管事,便将她另带到一处歇脚地。她虽半放了心,可突然换了地方,李愿娘又迟迟不见回来,她还是有些坐卧难安。
心不在焉等了一会儿,李愿娘总算回来了。
“我同公主细说了今日之事,所以才回来的晚了。”
李愿娘知她等得急了,先解释了一句。
她便问:“那公主,是如何说的?”
“放心。”
李愿娘失笑,一边轻拍她的手,另一边道::“公主是明事理之人,我早说,她不会见死不救。方才,听我说了今日之事,公主只道,尹家人猖狂,被你们收拾了,也是活该。此事说起来,并非你们之错,让你安心住着便是。”
“那,我可要去拜见公主?”
“不用。”
李愿娘摆手,从容道:“公主事多,哪有那么多闲暇。”
“也是。”
李星遥便暂时放下了心。
李愿娘说的,倒是实话。平阳公主来庄子上,本就是为了散心。若是每个像她一样的人,来了庄子就去拜见。那这一日日,光见人,就要耗费许多时间。
眼下,平阳公主既然说安心住着,那她便暂时安全了。可,她安全了……
“阿娘,你说,阿兄可有找到王小郎君?”
她还是担心王阿存。
李愿娘道:“相信你阿兄。”
话毕,正想再说,外头突然传来旁人说话的声音。知那是自己人提醒,李愿娘只得止住话头,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她走了,李星遥百无聊赖,只得坐在席上出神。
李星遥一时想今日的血腥场景,想那些人捂着眼睛打着滚在地上哀嚎的样子,一时又想,在那些凄惨的叫喊声中,王阿存却杀红了眼。他冷若冰霜的样子,明明似波澜不惊古井,谁知,底下却好似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还有赵端午,灵鹊,萧义明,他们。
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赵端午有没有找到王阿存?尹家人,又有没有找到他们?
没人告诉她答案。
于是她枯坐许久,久到,天黑了,李愿娘再次回来了。
李愿娘进了屋子,见屋子里一片漆黑,有些诧异,忙唤:“阿遥。”
见她回了一声,一颗心方放下。
回过身将屋里灯油点着,她问:“你在想你阿兄他们?”
“嗯。”
李星遥又小小的回应了一声。
她仰起了头,灯光照在她脸上,却只照见了焦虑。在那焦虑之下,是浓重的不知如何化开的迷茫。
“阿娘,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烧砖?”
李星遥提出了自己心头横亘许久的问题。
她是不是,不应该烧砖?
若是她不烧这个转,兴许,便不会惹来今日之祸了。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想借着系统,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的。可,现实给她迎头痛击。今日她方知,是她想的简单了。
她固然勤勤恳恳,按照系统指示,按部就班,可说白了,系统只能帮她提供物资,其余的,却帮不到什么。
升斗小民,面对权贵,毫无抗衡之力。
上回,是胜业寺。那次,是萧瑀帮了她。
那次之后,她虽有沮丧,可到底很快就想开了。她想着,那次的事,不过是偶然。所以她继续,她依然迈着步子往前。
可,又一次,权贵们又一次骄傲地站在高处,言称要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们。
她为家里带来了灾难。
纵然平阳公主的庄子暂时提供了容身之地,可之后呢?之后,又该如何?若她坚持,若她继续,是不是,会为家里带来更大的灾难?
她迷茫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袭击了她,她连勉强挤出一个笑,都不能。
“阿遥啊。”
瞧见了她的神情,李愿娘叹了一声,不急着安抚,却问:“你知道我十三岁时,遇到了什么吗?”
“什么?”
李星遥眼睫毛颤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李愿娘。
李愿娘招手示意她上前,而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我十三岁时,遇到了同你差不多的事。我做了旁的小娘子不会做的事,为家里带来了非议。”
“是……什么事?”
她好奇问李愿娘。
李愿娘却不回应。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你只要知道,我做了在所有人眼中看来,大逆不道之事,亲戚,朋友,家人,指责我,说我丢了家里的脸,说我阿耶和阿娘,不会教养我。”
李愿娘的声音极轻极轻,说到后来,她还笑了。
十三岁时,她乔装打扮,混进了军队之中,她同那些男儿一道上战场,她甚至,还打了胜仗归来。因为太厉害,甚至有那不服输的,跟着她,想要烧了她的家。
可,一把火放下去,才知,原来她是唐国公的女儿,原来,她竟然是女儿身。
亲戚,朋友,家人,纷纷怪罪于她,说什么,一个娘子,如何能上战场?她说,北朝有花木兰,替父从军,花木兰能上战场,她如何不能?
可那些人说,花木兰是花木兰,她是她。她姓李,是唐国公的女儿,纵然唐国公需要子女上战场,也轮不到她。
她前头,还有大兄建成。
她不服气。
被李渊关在家中思过时,是阿娘,已经没了的阿娘告诉她:“悬黎啊,你抬头看一眼外头的夜空,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回说:“阿娘,我看到了无数繁星。”
阿娘摇头,说:“不,不是繁星,我看到了,哪怕在无边黑暗的夜空里,还依然发着光的美玉啊。”
悬黎悬黎,是为美玉,是在夜里,依然还能发光的美玉。
阿娘给她起名悬黎,可在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这个名字里所藏的蕴意。
她抬头,再度看天。
但见夜空中,有无数浩渺的繁星。她看的到它们,摸不见它们,但她知道,它们在悄悄地发着光。悬黎,也会发光,她甚至,比那些繁星,还要璀璨光耀。
她悟了。
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她想要从军,想要像古往今来那些英雄一样,驰骋于沙场。
所以,从那一日起,她越发坚持自己。
她做到了。
曾经,做到了。
“阿遥啊。”
她又唤女儿的名字,说了从前她的阿娘对她说过的话:“你抬头看一眼外头的夜空,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好多星星。”
李星遥的眼睛透过窗,落在外头的夜空中。
她看到,好多星星连成片,在向她眨眼。
她够不着那些星星,可她能听到:“叩问你的内心,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若是想要,那便坚持。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
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
这句话恍若利刃破开迷雾,一切的迷惘,瞬间消散。
李星遥笑了,说:“阿娘,我明白了。”
窗外,有一颗星星落下了。
然有更多的星星,悬挂于高高的天顶,依然倔强地发着光。
一夜,静悄悄的过。
星星全部滑落的时候,天亮了。
李星遥醒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愿娘已经早早起床出去了。她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脑海里回忆起的,是昨晚的那一幕。
昨晚,李愿娘同她一道看夜空。
李愿娘最后说:“阿遥,我一开始不想让你种菰烧砖,不是因为,不相信你能做到,而是,怕你累着。”
她点头,说:“阿娘,我都知道的。”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只记得睡着前,李愿娘在她耳边说:“阿遥,睡吧,阿娘在,阿娘一直都在。”
现在,阿娘应该是上值去了。
她心里有数,便起了身。梳洗完毕,又按照昨日李愿娘交代的,去庄子西南角,一处有马厩的地方等着。
干等着,也是无聊,可知道自己是来避难的,也不好乱走。
她便坐在一处石头上,只等着李愿娘来。
因马厩地处偏僻,周边少有人来,是以任何风吹草动,都传到她耳里。她仍在想昨日的事,可恰好,有人经过,提起了尹阿鼠之事。
那小娘子道:“昨日城南出了大事,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另一个小娘子应了声,问:“是尹家的仆从被人射瞎了眼睛的事吧?”
“是,那尹家人,总共被射瞎了八个!”
“八个?不是七个吗?”
接话的那小娘子有些惊讶,许是意识到自己道听途说的有误,忙又道:“我听人说,瞎了七个。七双眼睛,十几个血窟窿,瞧着,怪瘆人的。”
“是八个。”
最先说话的小娘子又出了声,道:“尹家人到城南,不知做什么,偏生惹了事,碰上了硬茬。今早那尹府的执事,带了几十号人去城南找人,说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罪魁祸首找出来。”
“罪魁祸首?”
又一个小娘子接茬,嗤笑了一声,道:“尹家人一向作恶多端,尹家的仆从,在长安城作奸犯科惯了。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依我看,此事,说不得是报应。但愿那位好心人,此次不被抓到。”
几位小娘子又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
李星遥坐在原处,手心却忍不住攥紧了。
她留心细听,又听得:“对了,今早长安城里还出了一件异闻,你们可有听说?”
不知哪位小娘子又开了口。
末了,小娘子又道:“昨日城南,有人放了箭,射瞎了人。今早,城北,也有人放了箭,射瞎了,鸟。”
“可是王中允的鹞鹰被人射穿一事?”
又一个小娘子出了声。
其他小娘子接茬,道:“王中允,可是东宫的王珪?”
“鹞鹰,是太子殿下的吧?”
“想来是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不是最爱养鹞鹰吗?那王中允,可不是个爱游猎的。”
“应是如此,王珪常在东宫走动,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太子出征在外,那鹞鹰定然是王中允帮着养的。”
……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说了好久,忽有人问起:“那,射中鹞鹰的人可有被抓住?太子爱鹞鹰,那人,怕是要倒霉了。”
“这,就不知道了。”
先头提起此话题的小娘子出了声,顿了顿,又道:“我只知,王中允外出,带了两只鹞鹰。那人一箭射穿两只鹞鹰,王中允大怒。”
“怎的城北也出了个神箭手。一箭双鹞,这世上,可没几个人能做到。”
“你们说,该不会……”
交谈声渐小。
李星遥瞧不见众人表情,却将方才那些话听在了耳里。她反复回想那句“怎的城北也出了个神箭手”,心中忍不住,想的多了。
王阿存箭术了得,此前她并不知晓。
因养伤之故,又因性格使然,王阿存并未提起也并未展露出自己在射箭一项上的本事。可昨日,在曲池坊,他一箭正中眼珠。
之后,他射出去的每一箭,都箭箭直中目标。没有射偏,没有收着力。
如此箭术,出神入化,的确能做到一箭双鹞。
可昨日,明明最后,他的手,伤情恶化。那一箭射偏了,他无奈之下,不得不请她帮着托着弓,最后射出那几箭。
手伤了,无法拉弓,应该……无法一箭双鹞吧。
心中摇摆不定,一个声音告诉她,他那么厉害,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况且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前脚城南出了事,后脚城北王珪的鹞鹰就被射中了。
另一个声音却又告诉她,不是他。他手伤了,若再引弓搭箭,便是雪上加霜,不想再要那只手了。
想到那只手,心中几多焦躁。
那只手,过于命途多舛了。
起初,是她错买了驴,将他怼进河里,伤了他的手。
之后,家中墙塌了,虽是偶然,可他那只眼看着要好的手,又再次被断壁残垣压了。
如今……
心神实在不宁,她攥紧了衣角,还想再听一听,看看能不能听到有用的东西,偏生一位上了年纪的仆妇赶来,道:“你们都在嘀咕些什么?有客登门,已至明光堂,还不各归各位,赶紧干活!”
众娘子做鸟兽散。
犹豫了一下,她也起身。
那位仆妇见她眼生,但因庄子上时有人来,因此没有多想,只当是送瓜果蔬菜的庄头或者哪位做工的娘子家的孩子,便催促道:“你也不要在此处乱走,快去找你阿娘。庄子上有客来,莫要撞上。”
她应了声。
想着,李愿娘迟迟没来,原来是,有客来了。有客来,平阳公主定然要梳洗打扮,想来李愿娘,来不了了。
便起身,准备往回走。
一路走,她一路回想刚才娘子们所言。
娘子们说,尹家人去城南找“罪魁祸首”了。城南地广人稀,要找人,反而好找。可昨日事出突然,与赵端午分别的也突然,也不知,赵端午到底作何安排。
昨晚,他既然没有找来,那么应该是早早避出去了吧。
灵鹊……灵鹊应该也避出去了。
但愿,但愿他们不会被抓到。
这般想着,她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回走。可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
庄子太大,各处的风景又极其相似,她方才分心想着事情,此时已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稳了稳心神,留心观察眼起前的景象,便见,眼前高树掩映,花香萦绕。那些树,明显比她住处周围名贵许多,花草也比她住处齐整好看的多。
是……
她心中一凛,果然看到,高树后头,衣香鬓影,人头攒动。
说攒动,倒也不然。只是,那绿树后头的人,明显比她刚才见到的多。而那些人,衣着更上档次,神态,也更恭敬。
而在人后的屋子牌匾上,赫然写着,明光堂三个字。
知自己走到了平阳公主待客处附近,她忙转身,准备速速离开。可,刚抬了脚,却又听到了李愿娘的声音。
下意识回头,便见……
李愿娘站在众人中间,而后,坐下了。
心中突兀地一跳,她愣住了。
李愿娘却起了身。
之后,一个仆妇坐下了。
那仆妇摇了摇头,又唤了另一个仆妇坐下。待那仆妇起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人送了一个新支踵来。
原先的支踵,就被撤下了。
原来,是在试支踵。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虽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
大抵有人看到了她,对着李愿娘朝着她的方向指了指。李愿娘便看过来,见是她,有些吃惊,忙告罪,赶了过来。
母女相见,李愿娘问:“阿遥,可是走错了?”
她点头,道:“方才在想事情,结果一时不察走到了这里。阿娘,我马上离开。”
她怕有人怪罪李愿娘。
李愿娘也顾不得多说,见会客处贴身仆妇拼命咳嗽,知道这是在暗示,贵客马上到,便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就来。此条路走到底,左拐,再走到底,右拐,便是我们的屋子。”
“好。”
李星遥忙应,又催促:“阿娘你快回去。”
李愿娘也应了。
待看到女儿消失在树丛深处,方放心回转身,往明光堂去了。
刚到明光堂,那贵客,就来了。
一番闲谈,宾主尽欢。
终于将人送走了,李愿娘便准备回“屋子”。可,还没走几步,又有仆妇来报,说是,长孙净识来了。
没办法,她只得再度折返。
长孙净识不是外人,一见到她,也不客气。
“阿姊,你可知,昨晚那尹德妃,又问圣人要了什么?”
“要什么?金银珠宝,良田土地,除了这些,也没别的了吧。”
李愿娘嗤笑,并不意外。
长孙净识道:“尹家人一状告到宫里,尹德妃哭哭啼啼,吹了一晚上枕头风。说是,要圣人出动禁军,帮着找人呢。”
“找人?”
李愿娘冷笑,又毫不留情道:“除非我阿耶这次彻底昏了头。”
嘿嘿。
长孙净识也笑,“圣人嘛,自是拒绝了。不过你也知道,他一向宠爱尹德妃,便答应她,给几十亩良田和土地,作为补偿。”
说到“补偿”,长孙净识嘴撇了一下。
她一向厌恶尹德妃,除却对方为人不堪外,再有便是,对方没少在背后煽风点火,出那些恶心人的主意,帮着李建成和李元吉对付自家二郎。
此次的事,说破了天,那也是尹家人有错在先。
那王阿存和阿遥端午他们,不过是被欺负了还击罢了。可事情从尹德妃嘴里说出来,倒成了阿遥他们没事找事,无事生非,而尹家人,却成了被欺压的苦主。
真是倒行逆施,不知廉耻!
“灵鹊昨日回来同我说,尹家人下了死手,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本想着,事出突然,让阿遥他们去我的庄子上躲躲,哪里想到,这些个小的,自己就有主意。”
想到昨日种种,长孙净识有些感慨。
其实前些时日,知道黎家的墙塌了后,她就想露面,可一来,露面就暴露了“谎言”,二来,灵鹊那小家伙死活都不肯回去。
没办法,她只得静观其变。
知晓尹家人找茬,王阿存反击时,她第一反应便是,将人全部“藏”在自己的庄子上。毕竟,自己也有田庄,那田庄,还是当初以防万一,用了化名置办的。
因从城北递话过来要些时间,她便晚了一步。知晓人被李愿娘带走了,她松了一口气。
端午是个聪明的,不仅安排好了人转移,还安排好了,让那萧家的四郎,乔装打扮,假装李家人,住在通济坊。
如此,便能遮掩过去。
只是……
“那王阿存……”
想到王阿存,长孙净识更多几分感慨。她道:“阿姊想来还不知,今早王珪手上两只鹞鹰,被人一箭射穿了。射箭者,正是王阿存。”
“是他!”
李愿娘有些惊讶。
这惊讶并非是因为,怀疑王阿存做不到,而是,惊讶于,他竟然做了此事。
王阿存的身份,她已经知道。其进长安,便正是为了投奔王珪。王珪闹了一出拒之门外,两边不欢而散。
她记得,府上派出去的人回说,王阿存的阿耶非要上门,王阿存在门外,一句话未言。
未言,代表,并非那么想上门。
可偏偏,不欢而散后,却又主动上了门。
那射出去的一箭,并非偶然。
他想……
心中一动,她忙问:“王珪可有把人抓住?”
“抓住了。”
长孙净识点头,“阿姊也知,太子爱鹞鹰,王珪手上的鹞鹰,好巧不巧,正是太子的。鹞鹰死了,王珪自是气急败坏,当即就把人抓了起来。”
李愿娘没出声。
好半天,她叹了口气。
“我欠他一个人情,既然他……”
顿了顿,“那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观音婢,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