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咱们是不是得重新找人了?”
灵鹊盯着窑工们的背影,又喜又愁。喜的是,手脚不干净的人走了,这些人从前又皆刘大郎马首是瞻。愁的是,人走了,窑上怎么办?
“是得重新找人。”
李星遥默然,一时有些头疼。
找人这事看着容易,可事出突然,此时重新找人,难度不小。
“阿遥。”
赵端午启唇,挠头。刘大郎几个是他找的,是他识人不明,“我……”
“阿兄。”
李星遥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人是你找的,可最终是我定下的。他们手脚不干净,是他们的问题。眼下,先不说这些了,还要麻烦阿兄再往西市跑一趟。”
“我这就去。”
赵端午连忙应声,脸上越发愧疚了。他如何看不出,李星遥是在给他台阶下,便又立下军令状:“这一次我一定吸取教训,保证找来顶顶好用的人!”
然而,事事并不如人愿,军令状不是那么好立的。
到了西市,赵端午一打听窑工要价,险些原地一个倒仰。
窑工们涨价了!
所有窑工,要价都比之前来时翻了两倍还不止!
更有甚者,一听说要去上工的是城南曲池坊的窑,立马摇头说不去。
“曲池坊那家窑,远就不说了,主人家还是个小心眼的。不敢去,去不得。”
“那家窑,啧啧……想被人冤枉偷东西,你就去吧!”
“我们才不敢去,去了就得进官府,在这一行,可坏了名声。”
“那家主人,惹不起。不去不去!”
赵端午气了个半死,事已至此,如何还看不出背后是谁捣了鬼。回到曲池坊,将事情原原本本同李星遥说了。
李星遥道:“此前我给他们留了脸面,没有当场捅出煤的去处。事已至此,他们砸了我们的锅,那我们只能掀翻他们吃饭的碗了。”
事发时没有撕破脸,便是想着砖还要烧,人也要找,生意同样要做。对方若狗急跳墙,背后乱嚼舌头,那便坏了自己的事。当时没有结当日工钱,本以为,对方会知趣,哪里想到,留了脸,对方依然在背后胡编乱造。
既然如此,这次不必留脸了。
“李小娘子!”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煤矿上的陈三郎忽然来了。
陈三郎的表情有些凝重,李星遥还以为煤矿上出了什么事,正要开口问,陈三郎却道:“我来是想同李小娘子你说比赛的事。李小娘子莫非忘了,十日之期已到,今日便是揭晓结果的时候了。”
提到比赛,李星遥才后知后觉想起,今天的确是第十天了。
她留心陈三郎眼神,见对方四平八稳,心说,莫非自己过于自信了,结果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可……
“李小娘子你赢了!”
陈三郎一改方才凝重表情,再开口,脸上还有些说不出的惭愧。
“先前是我先入为主了,李小娘子,莫怪。我们这些煤工,从前习惯了怎样做,便一直怎样做。这么多年,我们坚持自己办法,觉得自己是对的。如今有了更好的法子,自然是以更好的法子为准。”
“陈郎君是个敞亮人,法子并无对错。如你所说,哪个更好用,用哪个便是。”
李星遥并不托大,话说的,也同样“敞亮”。
陈三郎心中熨贴,暗中也点了点头。
此前他因平阳公主点名,才带了自己人来曲池坊采煤。在他心里,公主的人是公主的人,他采煤,是在为平阳公主而采。纵然公主放下话,说一切都听李小娘子的。
可,李小娘子年纪小,他虽没轻慢对方,却也没把对方当回事。正儿八经下井采煤时,他仍不自觉托大,指按照自己过往经验行事。
当时李小娘子并没有立刻驳了他,一场比赛,他心服口服。
“按照李小娘子的法子,挖出来的煤,比我这边多得多。李小娘子,不若一道去看看?”
“好。”
李星遥应下。
几人抬脚往旁边煤矿去,到煤井边,果然看到已经挖好的煤。
煤工们正蹲在地上,一边用手在地上写写画画,另一边兴高采烈议论着什么。见他们来,众人起身,七嘴八舌。
“李小娘子,还是你的法子好!”
“李小娘子,你赢了。”
“没想到咱们的常胜将军还有马失前蹄的一天。”
有人甚至打趣陈三郎。
陈三郎也不生气,笑眯眯仍道:“我可没说过,我是常胜将军。新法子这般好用,咱们得谢谢李小娘子。眼下,人可就在眼前,你们不该……”
“懂,懂,应该应该!”
众人秒懂,皆对着李星遥称谢。
李星遥客气回应,却不妨,灵鹊突然伸出小手,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裳。她顺着灵鹊的目光看去,便见煤矿外围,有几人正徘徊着。
“那些人昨天也来了。”
陈三郎同样注意到了外围的人,目光盯着那些人,道:“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来偷煤的,可,盯了半天,不像。他们一直没近前,我也不好将人撵走。”
那几人突然低头,不知交谈了些什么,随后抬脚,径直朝着李星遥而来。
“李小娘子。”
有一人近前后开了口,李星遥只觉对方眼熟。
她想起来,是上次来家中问她讨教过沤肥之法的农户,农户就住在附近旁的坊。
“先前得了李小娘子好心指点,又得了李小娘子给的肥料,家中的蔬菜和庄稼,确确实实长得又好又快。本想着,等菜和庄稼成熟了,收一些送给李小娘子。可,先前出了那事,尹家人掘地三尺,一通好找,将菜和庄稼全糟蹋了。”
农户边说着边羞涩地将藏在身后没敢亮出来的蔬菜递到李星遥手上。
“只挑出这些好的了,李小娘子不要嫌弃。”
李星遥并没伸手去收,她问:“尹家,可是尹德妃的母家?”
“是。”
农户点头,拘谨地将菜篮子往后缩了缩,他以为李星遥嫌弃。
“尹家仆从被人射瞎了,尹家人要报仇,满城南的找人,咱们住在城南的,可不就是遭了殃。那尹家人不管不顾骑着马和驴横冲直撞,我们不敢招惹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马和驴踩烂我们的菜和庄稼。”
“菜和庄稼,其实……其实除却想给李小娘子的,余下我们本来打算拿出去偷偷卖。可如今,没有法子了。李小娘子,不敢瞒你,我们前几天就来了。”
农户话音此时顿住。
他迟迟不开口,一张脸莫名涨红。
身后其他人急了,一人轻轻推他。
他咳嗽了一声,鼓起勇气,一口气说道:“我们来,是想问问,这里还要人吗?”
“你们想来这里做工?”
李星遥明白了。
农户声音颤了一下,“刚听说这里发现了煤,我们就想来了。可我们……我们……”
“我们没采过煤,也不会采煤。”
刚才推农户那人接口。
其他人也道:“我们犹豫了好几天,这几天,我们一边犹豫,一边其实在偷偷跟着他们学。”
“李小娘子,你放心,我们都是肯吃苦的。你……若是有机会,求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可以背煤,我们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是啊,李小娘子,我们都可以背煤,再不济,我们可以帮你守守煤矿。”
农人们的眼睛里满是恳求,他们皆看向李星遥,各个大气都不敢出。
李星遥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只是……”
她看向陈三郎。
陈三郎叹了口气,“曲池坊的煤矿,是平阳公主和李小娘子一起开采的。我们都是公主府的人,人呢,也是固定的。”
“那……那怎么办?”
农户们有些失望。
陈三郎正想说爱莫能助,李星遥却开了口:“我没法答应你们采煤的请求,一来,人的确够了,二来,此事并非我一人就能决定。不过,煤矿虽不缺人,我的砖窑却缺人。若是你们愿意,可以来我的砖窑烧砖。工钱与我之前给刘大郎他们的一样。此外,若你们家中哪位婶子会做饭,也可以来这里,我正想找两个厨娘。还有。”
李星遥看着那篮子菜,“你们家中的菜,也可以拿过来,我会照价全收。”
“当真?”
农户们又惊又喜,惊喜过后,又忐忑,“我们……也不会烧砖。”
“不会烧,可以学。刚才你们不是还说,你们一直学我们采煤吗?只要你们想学,李小娘子定然会给你们机会。你们还不快谢她?”
陈三郎打趣了一句。
农户们紧张的心情被这么一打散,纷纷对着李星遥称谢,“李小娘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我们发誓,一定好好学,一定烧好砖!”
赵端午适时递上几枚开元通宝。
提着菜篮子的农户一惊,反应过来那钱是给他,用来买他菜篮子里的菜的,他忙不迭摆手,又丢下菜篮子,着急忙慌跑了。
众人散去,灵鹊问李星遥:“阿姊当真决定用他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是。”
灵鹊有些担心。
李星遥摸摸他的头,“若是正儿八经说起来……”
正儿八经说起来,她此举,一为窑上找人。窑上缺人,瞌睡来了送枕头,农户们主动求来,既能解决“用工荒”,还能给对方一条活路。
二来,尹家人践踏庄稼和蔬菜一事,与她有关,旁人承受了无妄之灾,她弥补一二,也是举手之间的小事。
凡事都是从无到有的,似她一开始无法走出家门,如今却能走很远的路。
农户们倒也真诚,她相信,只要他们用心学,假以时日,定会成为烧砖的一把好手。
至于尹家人……
她叹气,玄武门之变还有好几年,所以,尹家人还会蹦跶好几年吧?但愿,在这几年里,她不会再与对方产生冲突。
农户们补充了窑上的用工缺口,烧砖的事就这么重新提上日程。这一次,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厨娘们也到位了,是住在附近的两位阿婶。
诸事皆了,李星遥总算顾得上去西市给自己买一头驴了。
这日,她趁着天气还不错,动身往坊外去了。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在外头,同人买来路不明的驴了。
在西市逛了好一圈,挑来挑去,倒也挑中了一头合适的驴。
那驴明显有些文静,一看就不是有自己脾气,会动不动顶人的驴。
她看那驴顺眼,就买了下来。
买完驴,觑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家里去。结果好巧不巧,走到上次王阿存落水的地方,明明该上桥了,新买的驴,却不肯动了。
“阿花阿花,你怎么不走了?你是累了还是渴了?”
她心里着急。
阿花,是她给驴新起的名字。
阿花依然在原地没有动,它还垂下了头。
“阿花?”
她又唤。
结果,桥上出现一个人。
是王阿存。
他正好从桥对面而来。
四目相对,李星遥有些意外。
阿花却迈着“小碎步”,往后退了两下。随后,王阿存近前一步,它就退后一步。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
阿花,是怕人了。它怕王阿存,所以,不敢上桥,也不自觉地往后退啊退。
心中哭笑不得,她暗忖,都说万物有灵,动物通人性,难不成,这阿花也跟阿嗔一样,能敏锐地察觉出王阿存的气息,知道,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想到好相与,忙抬头看王阿存。
王阿存今日与往日并无什么区别,只是,仔细看,他额间,耳后,好似有些细小的伤疤。
“你在东宫,每日都练习射艺吗?”
李星遥随口一问。
王阿存道:“我要入左清道率府了。”
“左清道率府?”
李星遥惊讶极了。她以为,东宫把人要了去,又有王珪“保驾护航”,他约莫是在东宫值房里,日日练习射艺,以备日后上战场。
哪里想到,他竟然入了左清道率府。
左清道率府,并非不是一个好去处。其,隶属于东宫,属于东宫十率府,掌左右昼夜巡警。他进去,是……
“东宫命我为胄曹参军事。”
王阿存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主动说了。
胄曹参军事。
李星遥心中却更惊讶了,胄曹参军事为从八品下,其职责是,掌管兵械甲仗,以及公廨修缮。此官身,不算大。
她本以为,因前头种种,又有王珪这层关系在,纵然他没有得到东宫过多看中,可至少也会有个翊卫或率府勋卫的身份。
这时代重资荫,翊卫和率府勋卫恩荫可得,其品级,在正八品上。
可他却只得了个胄曹参军事。
有心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与东宫起了嫌隙,话到嘴边,又恐自己这话唐突。便将嘴里的话打了个转,道:“这些时日,你过的好吗?”
其实这话上次她就想问了,可王珪当时在跟前,她没顾得上。
王阿存道:“很好。”
两个字,言简意赅。
李星遥不知这话的真假,见他并无多说之意,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话题,问:“你的手,怎么样了?上次王中允说,左手没法用了,还有右手,可是真的?”
“王中允爱夸大其词,他所言,不必放在心上。”
王阿存简单回应。
李星遥余下话止住,心说,他与王珪,好似并无料想中那么亲近。
一时无话。
李星遥想了想,道:“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手,一定要好好养。若是缺药材,只管与我说。若是,手头不宽裕,也只管与我说。”
说到“不宽裕”,顿了一下,想起一直没顾上说的那些话,忙又道:“上次见你时,我便想同你说,关于煤矿的事。只是王中允在跟前,我不好多说。”
王阿存抬了眸。
“虽说你此前言明,我帮你养阿嗔,你将那块地转赠给我,可,到底是我占了便宜,我便想,将采煤所得的利钱,分你一部分。”
“不用了。”
“你先别急着回我。”
李星遥打断他的话,不等他再说,忙道:“地是你的,按理说,应该你占大头。但,采煤一项,仅靠我们,都无法完成。平阳公主府又出人又出力,公主府的名头,又能免除许多麻烦,我本与平阳公主说好,五五分成,她让了我一分,如今,我这头,有六成。六成,我与你再均分,你三成,我三成,如何?”
“此前我便说过,那块地,我用不上。”
王阿存却坚持原有的说法。
他似乎并无相让之意,哪怕已经知道,采煤业利润巨大。那三成,已经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李小娘子。”
他好像想说什么。
李星遥却再次打断了。
“眼下你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虽然你坚持不要,但我会把你那一部分留出来。若你日后想要,只管来找我便是。”
王阿存默然。
也不知,这默然是代表同意了,还是,不同意。
他难得主动转了话题,问:“砖窑上,还缺人吗?”
“不缺了。”
李星遥摇头,知道他已经知道先头砖窑上发生的事。感慨于他的耳目通灵,她道:“周遭几个坊的邻居齐心协力,眼下,第一批砖已经烧好了。”
第一批砖,的确于前几日烧好了。
农户们都是踏实肯干的,纵然从前没有干过烧砖的活,可好好听,好好学,上手试一试,渐渐地,也就会了。
第一批砖是在众人的期待中烧出来的。那砖,可比刘大郎他们烧的好多了。她打算,将这第一批砖拿来修房子。
便将心中打算说了。
王阿存听罢,倒也没有说什么。他本就不是多嘴的性子,气氛就这么渐渐地趋于沉静。
李星遥也不多说,算算时间,该回去了,便说了一声,骑着阿花准备走了。
这次,阿花没有犹豫着不肯往前走。
它好像知道自己可以走了,开心地轻轻抬起蹄子便要上桥。李星遥见它娇憨模样,心中好笑,想起阿嗔,又回头说了一句:“阿嗔很好,昨日才给它吃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放心。”
王阿存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二人分道扬镳,回到家中,李星遥便心急火燎地忙起建砖房子一事了。赵端午和灵鹊,开始都有些激动,到最后,都渐渐冷静下来了。
建房子第三日,萧义明来了。
他见到砖,比赵端午和灵鹊两个还要激动。先是在砖窑上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末了,用手从左往右摸一遍烧好的砖,又从右往左再摸一遍,摸完,道:“老天爷,阿遥妹妹,你们竟然真的把砖烧出来了?”
念叨完一遍老天爷,又念叨第二遍:“老天爷,你们竟然真的要建砖房?”
“萧家阿兄,若是你不嫌弃的话,我愿意送你一批砖。”
李星遥见他脸上实在难掩羡慕之色,回想过去种种,不忘他的帮助,大方说了一句。
萧义明本来下意识想点头,他嘴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刚想说,太好了,一个“太”字出口,忽然想到,要不得。
眼下,还不是要砖的好时机。
砖!
这可是砖啊!是连自家都舍不得用的砖。
他要是搬了砖回去,阿耶定然知晓。到时候,若是走漏了风声,他就成了大罪人了。便理智地拒绝,找理由道:“阿遥妹妹,你的好意,我记下了。不过,眼下,我暂时用不着。不若,欠着吧,等我有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
“好。”
李星遥笑着应了。
赵端午撇嘴,实在没忍住,戳好兄弟的肩膀,“等我有需要的时候。”
他一字一顿学萧义明的话。
萧义明白他一眼,“你们家的砖窑,不是我说大话,此次,怕是要在长安城,打响名号了。城中多贵人,贵人多豪奢。以前不建砖房子,那是,砖太贵,用不起。眼下,你们能烧这么多砖了,若是他们知晓,定然找上来。”
“那就借你吉言了。”
李星遥面上笑容越发明朗了。
她建砖窑,打的就是卖砖生意。此次,她定然要将原来的市价打下来。她有信心,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会闻风而动。
但,在此之前,还缺一个吃螃蟹的人。
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已经在她上次入府时,跟她预定了,要一批砖,用来修筑砖券涵道,以作排水之用。这即将烧好的第二批砖,便要送到平阳公主府。
公主府用了她家砖窑的砖,那么不愁,第二个,第三个主顾会找上门来。
她忙着将第二批砖送到公主府,可,公主府却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