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洒着一层层薄薄的碎木屑,木屑上面,是一个个圆溜溜的煤饼。煤饼中间,各戳了一个洞。
李星遥原本没想戳洞,可三天前,开始动手的时候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故事:有一个懒人,在脖子上挂了一张饼,饿了就低头啃饼。但懒人太懒,嘴边的饼啃完了,却懒得将后头没啃的转到前头,所以后来他饿死了。
一时起了促狭心思,她也在每一个捏好的煤饼中间戳了一个洞。
煤饼是洗好的煤渣弄碎了和粘土混在一起后捏成的,一边捏,另一边她盘算着得快点将做蜂窝煤的模具弄出来。
“阿姊,你要的陶炉子和陶管子做好了,阿兄马上送过来。”
灵鹊从北曲黎家过来传消息。
见了那煤饼,好奇低下头探看。
“阿耶说,要不是今日他有事,定然要亲自过来瞧一瞧。他说,东西你先试一试,应该没多大问题。”
“好。”
李星遥回头应下。
高手在民间,黎明又一次让她刮目相看。
先头她不过随口嘀咕了几句,说是想做一个陶瓷的炉子,还想做一个陶瓷的通风管,灵鹊听到,便将原话传到了黎明耳里。
黎明立刻打下保票,说这事实在容易,包在他身上。
而今,灵鹊回来传话,东西已经做好了。说实话,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阿遥,回来了,回来了!”
赵端午用驴车运着东西回来,停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煤。他有些好奇,“不是说要捏煤球吗?这煤球中间,怎么还有个洞?”
“这是有缘由的。”
李星遥随口扯了懒人吃饼的故事。
赵端午恍然,“所以煤饼也是饼,炉子就是吃饼的嘴。但,煤饼又不是套在炉子上的,这,不一样吧?”
“其实方才我是骗你的,挖个洞,是为了让煤更容易烧着。”
李星遥正色,心说,还不是为了之后顺理成章带出蜂窝煤。蜂窝煤的洞,可多着呢。
煤球引燃,不用费太多力,正好庖厨里灶膛间有火。赵端午挑了三天前做的第一批煤球,引燃后,丢到了新炉子里。三人围着炉子,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看。
“燃了。”
赵端午和灵鹊双双出声。
“这煤,还挺耐烧。”
“阿兄阿姊,这炉子边,好暖和。可是,为什么要加一根管子?”
“因为要把废气排出去。”
李星遥指了指管子,又说:“有了管子,煤饼烧起来更省力。”
“煤饼上的洞,挖了好像是比不挖更好烧。”
“是啊,阿姊,你刚才说的果然没错,有洞洞的煤,好像是更好烧。你说,我们若是多挖几个洞洞,是不是还要好烧?”
“可以试试。”
李星遥等的就是这一句,她鼓励的目光看向灵鹊,灵鹊立马就跃跃欲试。小家伙说干就干,立刻开始在新做的煤饼上挖洞洞。
许久,挖了好多洞洞的煤饼出现了。
之后,改良版,形状规则的煤饼出现了。
蜂窝煤的雏形出现了。
做蜂窝煤的模具出现了。
只是这模具,不是铁做的。眼下,铁实在金贵,不好买也买不起。那模具,是用木头做的。虽不如铁的好用,但,也能用。
李星遥就这么相对顺利地将蜂窝煤及做蜂窝煤的模具做出来了,将成品扔到炉子里,见证到炉子带起屋内暖和了不少,而那根探出窗户的烟囱,将煤燃烧时带起的烟排了出去时,包括李愿娘在内的诸人,都被惊讶到了。
灵鹊最激动,道:“阿姊,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这煤好似蜜蜂的窝啊,我们能给它起名字,叫蜂窝煤吗?”
“当然可以。”
李星遥满口应下,心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蜂窝煤的命名始祖了。
“阿遥,这煤你打算卖吗?”
黎明虽然觉得蜂窝煤这名字有些太随意了,可仔细想了想,虽然随意,但别说,还挺贴切,便也没意见了。
他关心煤的后路。
李星遥道:“还没想好。”
李星遥倒也没说谎,她的确没想好要不要卖蜂窝煤。一来,如先前她对赵端午所说,煤的产量是有限的,烧砖,已经用了许多,还有一些,她留着,另有他用。
若是再分出来一些单做蜂窝煤,只怕,手头的煤不够用。
二来,她用蜂窝煤时,还配套用了炉子,防的就是一氧化碳中毒。若是要卖蜂窝煤,那么势必,她也要配套卖炉子。
卖炉子,也是一件需要劳心劳力的事,她没想好。
黎明道:“若是你打算卖蜂窝煤,记得同我说,我帮你做炉子。到时候,卖蜂窝煤的钱归你,卖炉子的钱归我。”
“好啊。”
李星遥笑着应了,“若决定了要卖蜂窝煤,我定然第一个同黎阿叔说。到时候,就如黎阿叔说的,卖蜂窝煤的钱归我,卖炉子的钱归黎阿叔,如此,我们双双都赢,双双都有钱赚。”
“那我可拭目以待了。”
黎明笑开了去,想起那砖窑,以及在心头斟酌了半天的想法,又问:“对了,阿遥,一直没顾上问你,那砖窑烧出来的的砖,既是要卖的,你有没有想过,将砖卖给朝廷?”
“黎阿叔的意思是,城墙包砖?”
李星遥很快就明白了那句“卖给朝廷”的意思,惊讶于黎明与她想到了一处,她也没隐瞒,道:“想过是想过,只是,上赶着的买卖,我不做。”
城墙包砖,说白了,利国利民。往大了说,城墙结实了,坚固了,生活在里头的人,才更有安全感了。
往小了说,城墙若要包砖,那么,以长安城的面积来算,四面城墙包砖,利润不菲。这样一笔生意,胜过无数比零散小生意。
可,上赶的买卖,她不做。
若上赶着,必然会被压价。前头,她已经见识过胜业寺的无耻,那圆通和尚上门劝说她捐献榨油机时,站在道德制高点,拿什么功德无量来忽悠她。
经此一遭,她便明白了,你不上赶着,已经有人来惦记你的。你若上赶着,旁人只会变本加厉。既然如此,那还是别上赶着吧。况且眼下,她也犯不着上赶着。
再者,朝廷是强势者,她是弱势者,弱势者对强势者,这笔钱,可不好赚。
此外,“朝中可不一定同意,重新修筑城墙。”
“你说的,倒也是事实。”
黎明面上笑意转淡,包砖是好事,只是,朝中的确有人不会同意。
先前突厥来犯时,朝中便有人闹着要迁都,就连圣人李渊,都被搅动了心思。那些人从不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迁都,从来都不是一个好选择。
安宁,不是妥协出来的。
他是绝不会同意迁都的,至于城墙重新修筑一事,他自有主意。
心中有了成算,他暂时不提此事。李星遥又加了石灰,木屑,对蜂窝煤稍作改良,使其更精致,更容易被引燃。
日子便这么一点点过去,一切如平常。
很快,便到了腊月。
大军即将凯旋的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这一次,是李建成大军,李元吉大军,以及淮阳王李道玄大军一道回来。只是,大军分批归来,李建成大军是第一批。
阿耶要回来了。
大兄也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如一抹亮色,点亮了整个赵家。就连一向并不过分喜形于色的李愿娘,都将笑意写在了脸上。
李星遥盘算着,阿耶和大兄回来了,说好要给他们的马得准备起来了。等他们回来,看到摇身一变的砖房子,不知道有多吃惊呢。
等到他们再看到那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煤矿和砖窑,一定会更震惊。
迫不及待想看到对方的表情,她掰着手指头算,哪一日,大军走到长安。哪一日,大军能进城。
终于,终于,到了李建成大军进城这日。
原说好了,要早早去城门外守着,哪里想到,临出门时,砖窑上出了点小岔子。没办法,她只得留在砖窑上,处理事情。
眼看着日头渐渐升起来了,她留在砖窑,忙着忙着,竟然忘了,赵光禄要回来这事。
……
晌午时分,赵光禄回来了。他归心似箭,纵马飞奔至家门口。
结果,傻了眼。
“这是我家吗?”
赵光禄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不好了,他怎么看到了别人的家?
夯土房子,去哪了?
眼前分明是用砖做成的房子,那房子结实,坚固,里头更是……不对,里头是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他赶紧下马近前,正好与要出门的赵端午打了个照面。
“阿耶!”
赵端午眼睛瞪圆了。
赵光禄顾不得和他寒暄,指着房子,挑眉,“这是我们家的房子?”
“是啊。”
赵端午回头,“难道不是吗?”
“可以前不是……”
“阿耶你还不知道,阿遥已经建了一个砖窑,烧出了砖。有砖房子住,谁还想住土房子。”
赵端午觉得自家阿耶这副震惊的样子有点好笑,忙不迭把过去种种说了。赵光禄先头听闻李星遥造了一个砖窑已经很震惊了,当得知李星遥还发现了一个煤矿,更震惊了。
他立马转身,重新翻身上马,目的明确往曲池坊去了。
而此时的曲池坊,李星遥正在和窑工们说话,忽然听到,“阿遥!”
她声音顿住,不敢置信回过头,果然看到,赵光禄正满面春风地站在后面,笑着看着她。
赵光禄脸上,黑了许多,一看就没少受到风雨的摧残。
“我回来了。”
赵光禄大步流星上前,端的是从前那般大开大合。他先看着李星遥,从上到下打量,叹气,遗憾又欣慰,“长高了。”
“阿耶变黑了。”
李星遥也笑,眼中多了几分孺慕。
赵光禄又问起窑上和煤矿种种。
父女二人一问一答,李星遥感觉,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好像变成了那日急着向她介绍黎明的灵鹊,献宝一样,对着赵光禄说着砖窑,煤矿上的事。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赧然。
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慌忙住了嘴。
赵光禄只笑,道:“想不到我们家阿遥竟然如此有本事,阿耶出去为国征战,我们家阿遥,便在家里,为家里而战。阿遥啊,此次,你也立了大功,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顿了一下,由衷感慨:“做这些事,很累吧。我不在家,你和你阿娘,阿兄他们,一定很不容易。”
“赵郎君,你家小娘子,是个有本事的。这砖窑,便是她一手弄起来的。”
一旁的窑工们已经知道他是李星遥的阿耶,连忙开了口。
余下窑工也道:“不仅有本事,还心地善良。我们求来,是她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如今大家,都感激她呢。”
“正是呢,年关在即,我们说好了,要将家里备的年货送些来,作为谢礼呢。”
……
“我们家阿遥,自然是聪明绝顶,又善解人意的。”
赵光禄面上更加欣慰,一颗心,也比吃了蜜还要甜。夸自家女儿可比夸他还要让他心中舒畅,他直想让众人再多夸一些,可,眼看着李星遥的脸越来越红,知道她是个脸皮薄的,忙出了声,笑着道:“阿遥做这些,自然是出自本心。你们来我们家上工,说明,与我们家,意气相投。年关在即,你们也辛苦了,我便擅作主张,给大家分点节料,权当,我的一点心意了。”
“多谢赵郎君!”
众人皆笑。
李星遥虽笑,却有话想对赵光禄说,倒不是,她不愿意让赵光禄分这个所谓的“节料”。而是,“节料”要钱。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临近过年放假时,她会额外给每一个人派发一个“红包”,既为“年终奖”,也为好彩头。
赵光禄说他也要分“节料”,这,也无可厚非。可,他哪有那么多钱?
等人群散去,她对着赵光禄道:“阿耶,我给你一些钱吧,我那里,还有一些私房钱。”
“我一个当阿耶的,哪里犯得着问你要钱。”
赵光禄一口回绝。
他还说:“我有钱。”
“阿耶有钱?”
李星遥却略显迟疑。她不想怀疑赵光禄的,可,自家没有砖窑煤矿前的情况,自家知道。赵光禄充任府兵,一应粮食,行装、戎具、器械都要自备。打仗是打仗,哪里有赚钱的机会,他又从何处赚来钱呢?
正想劝一句,阿耶,都是一家人,不必同我客气的,赵光禄却道:“阿遥,你相信阿耶,阿耶真的有钱。”
“真的?”
李星遥还是不信。
赵光禄道:“我……实话同你说吧,其实,我升官了。”
“啊?”
这次换李星遥震惊了。
因为太过震惊,她的眼珠子,还延迟转动了一下,“升……官?怎么没听阿耶说?”
“我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本来想着,等晚上你阿娘回来了,再同你们说的,可现在,不说,你不是不信我了吗,没办法,我只能先说了。”
“那阿耶,升了什么官?”
“我升了。”
赵光禄迟疑了一下,说自己是折冲都尉吧,官阶太高,有点假,校尉,还是有点高,依然很假。旅帅,好像,还是高,那便,队正,副队正吧。
“我是副对正。”
“副对正?”
李星遥如遭雷劈。
她瞪大了眼睛,努力回想刚才那句话。是的,没错,赵光禄说,他如今是副对正了。记得之前去终南山打猎时,她择机问了黎明,关于府兵种种。
黎明曾说过,副对正,领五十人,是从九品下。
府兵军籍属于折冲府,户籍则属于州县。李建成所领折冲府,自是,他的心腹。阿耶从前只是普通府兵,如今,却离他更近了。
真是一个坏消息。
她欲哭无泪,赵光禄却不晓得。赵光禄只觉,自己应该更严谨些,便改口补充道:“又少说了一句。我现在,还暂时只是火长。副队正,要等报上去,论功行赏,才最终定下来。”
“哦。”
李星遥更欲哭无泪,心说,定不下来,才好呢。
当个火长,比当副队正好多了。军营里那么多火长,一个火长,管十个人。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不用害怕。
可副队正,她是真害怕。
“阿遥,你怎么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啊?”
赵光禄问了一句,心中却觉得奇怪,这孩子,怪怪的,他升了官,她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啊。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回了赵家,本想问几句,却被那地窖和地窖里拿出来的茭白转移了心思。
“哪来的地窖?”
“菰还结嫩芯了?”
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李愿娘回答的,“端午挖的。”
第二个,是赵端午回答的,“菰的确结嫩芯了,这些芯子,是刚入秋时结的,我们都已经尝过了。阿遥给它起名叫茭白,还说,要留一些,给阿耶和大兄,便藏了一些在地窖里。”
“菰当真结嫩芯了?”
赵光禄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又问了李星遥一遍。
李星遥强打起精神,道:“阿耶等会尝一尝,就知道了。这茭白看起来似笋,吃起来,也似笋一般,只是,却比笋更软一些。我和阿兄想着,留了种,来年许是还能发芽,便只将菰田暂时搁田。”
“那我今晚,一定要好好尝尝了。”
赵光禄一时间对这所谓的茭白充满了好奇。
等到晚上,亲口吃到了那炙茭白,茭白汤,他才知,李星遥说的是对的。那茭白,虽如竹笋一样,味道是清甜的,却不如笋那般脆,那般涩。
“是个好东西!”
他诚实说了一句。
话音落,见李星遥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先是拿眼神询问了李愿娘一遭,见李愿娘摇头,做不解状,便又想到白日里自己说的升官一事,忙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要升官了。”
便把现在已经是火长了,马上要被升为副队正一事说了。
赵端午听罢,带头鼓掌,“恭喜阿耶。”
李愿娘无语,却也只得顺着往下道:“是好事,你怎么现在才同我们说。”
“我这不是,卖个关子吗。”
赵光禄把之前的说辞又拿出来。末了,转头看向李星遥,问:“阿遥,我怎么感觉,我升官,你好像不高兴啊。”
“没有啊。”
李星遥连忙挤出一抹笑,同样作出欢欢喜喜的样子来。
赵光禄摇头,“你觉得升官,麻烦事多?”
“不是。”
李星遥忙摇头,本想找些借口,把这一茬搪塞过去,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她想,不如……
犹豫了一下,她开了口:“阿耶,你能找机会,去秦王麾下吗?”
“秦王?”
赵光禄目光一顿,“为什么?”
又奇怪,“你想让我去秦王麾下?”
“嗯。”
李星遥点头,模棱两可,“我喜欢秦王。”
赵光禄:?
李愿娘也愣住了。
反应过来,李愿娘倒也理解。秦王之名,传遍天下。大唐内外,无人不知秦王李世民文韬武略,英勇非常。说句丝毫不夸张的,这天底下,就没有几个人不喜欢大唐李二郎。
阿遥年纪小,还是个小姑娘,喜欢战功彪炳的,少年意气的,喜欢大家都喜欢的,实在太正常不过。
不过……
就连阿遥都更认可二郎,可见二郎之功业,无可辩驳,深入人心。
此次,阿耶李渊命二郎班师回朝,却让建成驰援元吉和道玄,所为的,还不是,帮建成抬资历,加军功,攒声望。
只是,半路杀出个自家大郎,那道玄也来了个回马枪。
他两个少年人互相配合,直杀的刘黑闼措手不及,军心涣散。所谓“资历”,“军功”,“声望”,到最后,竟是叫两个少年人得了。
其间窘境,微妙,与暗流,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心中所思有些远了,回过神来,见赵光禄笨嘴笨舌,努力为自己辩解,说什么“我自然也是仰慕秦王的,可秦王麾下,能人甚多,我想去,也没机会”,笑了笑,她道:“那你努力,争取早一日,去到秦王麾下。”
“那我努力?”
赵光禄瞬间改口。
努力吧,下次他就改口,说自己考核不合格,被踢出现在的府兵队伍,转投秦王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