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令律令:采矿为民生之计,文书应精简,便宜行事。原有文书者,不必反复多次核验,新办文书者,应办尽办,着令虞部司,即日了结。”
高士廉带着李世民之命,对着裴寂客气点点头。
裴寂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他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说!他是尚书省左仆射,可新的律令,是秦王令。
没听到高士廉说吗,尚书令有律令到。尚书令,那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没法找顶头上司的麻烦,来传话的高士廉又是六部的人,他没法找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既然尚书令发了话,那我等自是该遵从。虞部郎中,听到没,应办,尽办,还不快点,把文书发给大家?”
虞部郎中点头如捣蒜,心说,秦王的律令来的可真及时。再晚一步,只怕事情闹大了,场面越发难以控制了。
裴仆射,久居高位,不知人间疾苦,长安城里的百姓,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打人,只会激化矛盾。
还是秦王好,知分寸,也懂民间疾苦。不必反复核验,身为父母官,他们也轻松了许多。
“秦王所言极是,应办,尽办,今日,咱们就能拿到文书了。”
“多谢秦王。”
“多谢高侍郎。”
一场大乱就这样平息了,赵光禄的人默不作声退回自己该退回的地方。觑着人都消失的差不多了,赵端午终于放下一颗心。
李星遥看着矿工们拿到了文书,也放下了一颗心。
悄悄与赵端午往回去走,一边走,她一边好奇问:“高侍郎,就是秦王妃的舅舅高士廉吗?”
“是他。”
赵端午回了一句,心里却有些紧张。高士廉是自己人,如今又任着吏部郎中,他来传达尚书令律令,合理,合情,纵然裴寂心里有气,可也挑不出来半点错。
只是,长孙无忌长相肖似高士廉,也不知阿遥看出来了没有。
偷偷看李星遥,发现她没反应,方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秦王是爱惜百姓之人,今日实在侥幸。二兄,等回头,我想再去庄严寺,给菩萨和佛祖们再供供果子供供花。”
李星遥问了一句没有再问,她不知这背后的弯弯绕绕,自是也不知,秦王的律令,并非偶然为之。
她只是觉得,自从去庄严寺拜完佛后,运气似乎格外好。棘手的事全部解决,危机瞬间扭转,讨厌的人,也没吃到好果子。
“不过,秦王今日送来这份律令,是不是得罪了裴仆射?”
“是啊。”
赵端午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头,心说,左右两个仆射,一个姓萧,一个姓裴,两个人心眼一个比一个小。二舅舅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人宣读律令,裴寂心里能舒坦,便有鬼了。
这老头,说不定又要去外祖父跟前嚼舌根。二舅舅,又有麻烦了。
唉!
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挪走沙堤的那日再狠一点。这样,雨水倒灌,裴宅被水淹,裴寂老头有的苦头吃了。
“唉。”
他又叹气,见李星遥没说话,似在想事情。虽知道她不知道秦王就是黎明,黎明就是二舅舅,却还是没忍住安慰了一句:“放心吧,秦王和你一样,是天命所庇佑之人。大唐的子民都知道,秦王一生,从无败绩。所以,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大不了,咱们去庄严寺的时候,给他也祈一回福。”
“二兄也要去庄严寺?”
李星遥有些惊讶。
赵端午点头,其实,若非情非得已,他并不想跑这一趟。可,法愿还在庄严寺里呢,他若不跟着去,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他怕是要以死谢罪了。
兄妹二人回了通济坊,稍作休息,又往终南山去了。赵光禄因有军务,早早去了军营。
刚到终南山,还没顾上喘口气,李星遥便迫不及待去看高炉和鼓风机了。
正看着,一个刚才才见过的人来了。
“王道生?”
赵端午不解。
李星遥这才想起,那会在虞部司门外,正是王道生摔了菹菜坛子又仗义执言。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意图。
“李小娘子,赵小郎君。”
王道生笑眯眯的,脸上就差明晃晃刻上“我就是来挟恩图报的”几个字。
赵端午挑眉,心中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不姓李,而是姓赵。
“听说你们发现了铁矿,恭喜啊。不知你们可有需要,我愿帮你们出力,找……”
“不需要。”
赵端午心中警惕,毫不犹豫回绝。
王道生眉头一拧,“不需要?”
眉头又上下挑了挑,“那什么,你们是不是,得赔我一个菹菜坛子?”
“买给你就是。”
不是。
王道生再次挑眉,“一个菹菜坛子就把我打发了?那可是我花光了积蓄跑了多少个店铺才买来的坛子啊,那可是我亲手做的菹菜啊。还有,刚才是不是我先站出来,帮你们说话,所以群情才激愤的?也是不是我,站出来,才拖延了时间,等到秦王叫人来的?”
“所以?”
“所以,你们不得给我一个活。”
“我们不需要人。”
赵端午还记得之前偷驴之事,心中实在不乐意。又想起,刚才确实是他帮了自家,便尽量耐着性子,道:“再说了,你又没有文书。”
“采矿才要文书,我不采矿就是。”
“不采矿你来矿上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们冶铁。”
“冶铁?”
“冶铁?”
李星遥实在没忍住,出了声。她的惊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王道生有些不乐意了,道:“我不仅会冶铁,我还能做铁锅。”
“铁锅?”
李星遥的脸上再度写满了惊讶。铁锅可不是这时代的主流,王道生可知道自己要的是……
“就那种圆的,半个瓜壳一样的,锅嘛。”
王道生一点也不稀奇,一点点说出锅的样子,还说:“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际上手一试。这样吧,若是我冶炼出了铁,做出了铁锅,你们留我在矿上做活,如何?”
李星遥没出声。
一旁赵端午质疑:“你莫张口就来,你是晋阳王家的人,你怎会冶铁?”
“我是晋阳王家的人,我就不能不会冶铁了吗?你都知道了,我不是个好人,怎么不知,我回王家之前,是在外头瞎混的?”
王道生丝毫不觉得掀自己的老底是多么的尴尬,他还撇了撇嘴,说:“晋阳王家的人也要讨生活,也得吃喝拉撒。那一坛子菹菜,可是我的饭,为了你们,我连糊口的东西都舍弃了,你们不留我,像话吗?”
“你家王阿存,不是在左清道率府吗?你没饭吃怎么不去找他?”
“我……你管我!”
王道生好像被人戳中了什么,瞬间跳起巴掌高。
他立刻破口大骂。
赵端午自然也不甘示弱。
眼看着二人要吵起来了,李星遥忙叫停,犹豫了一下,问:“你当真会冶铁?”
“李小娘子,我都快要没饭吃了,至于骗你吗?”
王道生脸上很是有几分无奈,说到“骗你”二字,约莫是想起了先前自己不做人,卖了王阿存的驴的事,心中又有些发虚。
尬笑了两声,他道:“不让我冶铁,让我看守矿山也行。看守矿山,不需要文书吧?我看你们,应该还没找看矿的人吧。那就干脆别找了,我来帮你们看吧,你们看着给工钱,再管顿饭。”
“你想得倒美。”
赵端午一脸无语,“矿还没开始采,哪里需要人看矿山。”
“我不信你们没让人看着矿。”
王道生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还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可是铁矿啊。你们都舍得给工匠们高于市价两倍的工钱,又怎会不对矿上心?”
这话……
李星遥倒是无法反驳。
矿,可是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纵然现在,摇钱树还没往下掉钱,可以防万一,家里人还是做好防备,警惕地守着这棵树。
自家阿耶这些日子几乎不眠不休,人定在此处。而黎阿叔,于阿叔他们几个,闲暇时也会帮忙过来守一守。
但,如此并非长久之计。
府兵随时会被朝廷征调,赵端午呢,又忙着砖窑的事,所以早晚有一日,她得找个正儿八经看矿的人。
原想着,从西市雇一个,可王道生说,他能看矿。
他……
李星遥抬眼朝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心中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她暗忖,歹竹出好笋。这王道生怎么瞧着,和王阿存不像是一家人。
“若是你真能冶炼出铁,打出铁锅,我便留你在此处做活。”
思索了许久,她做出了回应。
王道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
赵端午却不赞同,“阿遥,你当真要留下他?”
“真金不怕火炼,他若有本事,留下他又何妨。”
李星遥示意赵端午放心,心中又想:铁锅这东西,是在宋代时才普及的。概因宋代时,冶铁技术飞速发展,铁产量大幅增加,因此铁锅才进入千家万户的厨房。
现在,没人会做铁锅。或者换句话说,没人能做出来真正的,能炒菜的铁锅。
王道生说他能,或许是谎言。
或许,是真的。
她摸不清他的底,只知,他曾在三教九流游走,后来认祖归宗回了王家,也不改一身市井之气,因此不受王家待见。
市井是容易出真正的匠人的地方,若是,王道生真的会冶铁造铁锅呢。若是,他是系统送来的呢。就像,暴走解锁任务的那次,系统将灵鹊和赵临汾几个支走了一样。
不肯错过任何可能的机会,因此她选择,相信王道生一回。就当,赌一把了。
*
通济坊里,李愿娘和黎明姐弟两个在檐下说着话。黎明不忘逗逗兔子,一边逗,一边听得李愿娘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又不是你家二郎,不要。”
黎明很不在意地摆手。做好事不留名,他虽然不得不留了名,可旁的,实在不必了。
“谁说你不是我家二郎?我家有两个二郎。”
李愿娘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于是,他改口:“好吧,我想要一口铁锅。阿姊,等阿遥冶炼出来铁,叫她给我也打一口。”
铁锅啊。
李愿娘咂舌,成不成的,她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若是成了,我一定让她给你打一口。”
说到留铁锅,又想起,“你打算同阿耶说,城墙改砖砌一事了?”
“嗯。”
黎明摸一把兔子毛,起了身。
“可此时,不是最好的机会啊。”
李愿娘略有些不赞同,“买砖,到底要花钱,再便宜,也得花钱。长安城这么大,若把城墙全换成砖,怕是要花不少钱。我知道你定然有其他想法。说吧,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若说,我打算建言,精简各部人力,砍掉那些没用的官职,阿姊是不是会说,干得漂亮?”
“净会胡说。”
李愿娘瞪他一眼。
话锋一转,“的确干得漂亮。”
“我就说吧。”
黎明大笑,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说一样。
“有官就有俸,有些官职实在没有必要。好比刺史,天下间,竟有如此多的刺史。阿姊,你说,有必要吗?”
“没必要是没必要,可。”
李愿娘有些感叹,刺史多,多如过江之鲫。私下里,赵光禄曾与她说,大唐的刺史已经和土门塘里的鱼一样,不值钱喽。
话虽难听,但,却是事实。冗官之弊,的确应该革除,但,断不是此时。毕竟那些没什么用的官,都是阿耶李渊点的。
老朋友们,授予官职。新来降的,授予官职。降将的部下,也授予官职。部下的部下,还授予官职。如此,天底下的官,怎么可能不会越来越多?
但此时,若提出裁减官职,精简人力,阿耶李渊,定然面子上挂不住。此外,似裴寂等人,切切实实享受了授官的好处,又怎会愿意,将已经吃下去的好处吐出来?
再者,“你如今被人盯着,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你。”
犹豫了一下,李愿娘想说,你要不等一等吧。总归,按阿遥所说,有一日,你会登顶帝位,到时候,以圣人之名再行变革之举,阻力会小的多。
可知道说出来,不合适,又咽了回去。
“裴寂主持尚书省的工作,说一句得心应手也不为过。你一向顾不上管这些事,如今掺和进去,裴寂,甚至萧瑀他们,心中怕是会多想。”
“难道就因为他们会多想,该说的话就不说了,该做的事也不做了吗?长安城里,可不是只有他们这些仆射。大唐没了仆射,照样转,可没了百姓,没了民之支持,举步维艰。”
黎明面上依然是松散样子,可眼神却极坚定。
李愿娘知道,他一贯是心性坚定之人,既然有了目标,那便一定会去做。便也不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裴寂要是使绊子,我派另一个二郎出马,一定帮你出气。”
“阿姊不是已经帮我出过气了吗?”
黎明意有所指。
李愿娘笑道:“就知道你也是故意的。”
故意不早在事情刚发生时,就下发律令,命裴寂收回乱七八糟的决策。等到今日事情兜不住了,群情激愤时,才让高士廉去虞部司宣扬律令。
这便是,有意打裴寂的脸,给他一个教训。
只是,裴寂未必肯就此罢休,“别忘了,他可是咱们阿耶的老朋友。”
“老朋友如何,新朋友又如何。我既是尚书令,否决他们的否决,不是很正常吗?”
黎明不置可否。
裴寂总揽尚书省的大事小事,可大事小事全部一团糟。他故意让人等到如今事情又一团糟时才出面,就是为了,警告裴寂。
之后的事,他能预想到,但,那又如何?他敢做就敢当,无惧任何人指摘。
当天下午,李渊果然有召,让他入宫。
……
焦煤初次试炼,获得了成功。李星遥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可惜,炼焦过程中,有好多衍生物。可惜暂时无法收集,便准备日后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芟草、蒿草、松柏柴、羊屎、麻枯,都能拿来当柴烧,以前烧砖,多是用这些。有了煤,又改成了煤。可烧砖时,没这么多复杂的步骤,怎么到了冶铁时,又多出这么些步骤?”
赵光禄是有些感慨的。
感慨完,又说:“以前在外行军时,炙野猪野鸡肉,用木炭、竹、草、麻菱,炙出来的肉味,都不一样。煤,我总觉得,是臭的。可这会再闻,倒是不臭了。”
李星遥道:“但愿此次冶铁,不会叫我们失望。”
炼焦,是必须的步骤。为了让家里人尽快接受,她把一切推给了“鬼”。说是,“鬼”的指引。家里人果然接受良好,眼下,高炉也快完工了,矿工们,也随时可以到位,准备工作已经到位,是时候正式开始采矿了。
想到采矿,又有些郁闷。
火药这时候还没有被发明出来,要想快速爆破,怕是不能。只能暂时先采用常规的浇爆法,并用工具和人力,来开采了。
人力,该花的钱已经花出去了,至于工具,还得买买买。
这都是钱啊!
一时间,又心疼起自己的小金库来。
“对了,阿耶,明日我想再去一趟萧家。”
“萧家?萧仆射家?”
赵光禄有些意外。
李星遥点头,“听说萧家大郎有位朋友,专做石灰石生意。我想托萧仆射牵线,与人采买些石灰石。”
“那,便去吧。”
赵光禄虽不知道,要石灰石干嘛,但,对女儿的决定,一向无条件支持。知道她不会乱来,便一口应下了。
只是,他是万不能在萧瑀跟前露面的。
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翌日,军中就有召。没办法,他只得既庆幸又不太放心地走了。人虽走了,却不忘交代赵端午:“你想个办法,和阿遥一起去。”
赵端午也琢磨,这怎么一起去?一起去,两个人可不能同时在萧瑀面前出现。
也发愁着。
结果,当天砖窑又出了事,于是,他往砖窑去,一时间被拖住了脚。
李星遥只好自己一个人去萧家。
好在,萧家她已经去过很多次,有阿花驮着,她很快就到了。可,刚被人领着进了萧家门,才走了没几步,就听得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
“阿耶,阿耶!求求你,让我回来吧,我不想在寺里了,不想再当尼姑了!”
有人着素衣,头上带幂篱。
虽看不见脸,可这个声音……
李星遥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仔细回忆,好像……
寺里,尼姑,这声音,分明是法愿的!
“阿耶,你见我一面好不好?阿耶,求你,你见我一面!”
法愿的声音有些嘶哑,给人的感觉,似是走到了绝路。
李星遥身子一僵,脚下步子彻底顿住。
阿耶?
阿耶是谁?难不成,是萧瑀?
可萧瑀,不,不对,赵端午曾与她说过,萧瑀有三个女儿,除了最小的女儿还在襁褓,余下萧家大娘子和二娘子都在寺庙里出家。
这话,在王蔷冒充萧家娘子时,她也说过。
萧家娘子。
萧瑀信佛。
萧。
一颗心怦怦怦怦直跳,莫名的,她背上竟然出了一层薄汗。萧家中堂,有人匆匆跑出来,将法愿弄走了。
那个人,是萧家的管事,在萧瑀面前,极为得脸。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被人带到了萧瑀跟前。萧瑀却跟没事人一样,面上无愠色,眼里,也无异样。
问清他的来意,萧瑀也没拒绝,他把萧家大郎叫到跟前,正事说毕,又随口问了几句铁矿的事,李星遥皆一一答了。
……
从屋子里出来后,李星遥整理了一下思绪,算了算萧家大郎答应好的给回应的日期。耳边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她抬眼看去,方觉,已经不知不觉到晌午了。
便着急回去。
可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刚才所见,脚下的步子就慢下来了。
“李小娘子?”
萧家送客的人不明就里,问了一句。
她犹豫了一下,偏过头,问:“这位娘子,敢问府上四郎名讳?”
“四郎?”
那送客娘子有些惊讶,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但,知道她是城南通济坊鼎鼎有名的李小娘子,也知,自家仆射看中她,想着,四郎名讳又不是什么讳莫如深不能说的秘密,便大方道:“家中四郎名唤义明。”
义明。
萧义明。
李星遥耳朵嗡了一下。
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