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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试探

作者:枕梦馍 当前章节:76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什么味道?”

有鼻子灵的踏春者马上嗅着香味看过来,最先搭话那人好似鹅一般伸长脖子探看。赵端午心中暗喜,觑着时间差不多了,揭开盖子,倒入了春笋。

用钢铲翻炒两下,春笋没入汤汁里,很快,就从白白嫩嫩的样子变成了在“泥”里打滚过的样子。

赵端午再度盖上盖子。

搭话那人又憋不住了,问:“你手上莫非是铲子?也是铁做的?好用吗?”

自然是好用的。

搭话的人眼珠子一直错也不错,自是看到那铲子在锅里翻转,鸡肉和春笋在铲子上来回翻滚,锅里浓郁的汤汁便均匀的裹满了鸡肉和春笋本身。

“哎哎,小郎君,你这铲子在哪买的?还有,你这炊具又是在哪买的?”

“是我们自己做的。”

赵端午总算回话了。

那人又问:“是用铁做的吗?在哪做的?好用不?”

“好用,这个做菜可香了。”

赵端午回话间,锅里热气更甚之前。春笋大抵已经没那么硬了,不知是肉香还是酱汁的香味比刚才更加浓郁。

三三两两的人顺着香味走过来了。

大伙围在锅边,只觉稀奇。

“这是什么?香味好像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是炊具吗?”

“好香,里头莫非是肉?”

赵端午顾不上回答,出锅的时间到了。他心中暗爽,面上不显,揭开了盖子。一瞬间,蒸腾热气喷薄而出。

哇!

围观人群惊呼。

大伙都盯着那炊具里头,有人鼻翼动了动,有人已经没忍住,使劲用鼻子猛吸了几大口。

“刚才我就看到你们支起了灶,这才多久,肉就熟了?”

“刚才我在那头赏花,隔着这么远距离,竟然能闻到香味,有意思。”

“小郎君,小娘子,这到底是什么?”

李星遥在打下手,帮着看火。有人问到她,她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回答说:“是炒菜用的锅。”

说到炒菜,该下一个菜了。

香椿炒鸡蛋,香椿已经洗好切好,原本该焯水,挤干水分再切碎和鸡蛋一起炒,但为了那口馥郁的香,李星遥省略这一步。

将鸡蛋倒入香椿碎末里,加了盐搅散,趁着锅底油化开,倒入锅里。

Chua!

熟悉的声音响起,鸡蛋从外围开始定型,一个一个小泡泡好像海绵一样,膨大,松软。一面差不多定型了,赵端午翻炒另一面。

香椿特殊的气味在翻炒间挥发出来。

人群已经激动了,不知何时,里三层外三层,以兄妹两个为圆心,外围竟然围了无数人。赵端午赶紧出锅,李星遥也灭了火。

“这炊具可真神奇,这才多久,一盘菜就好了?”

“是啊,这炊具做菜可真快,而且,做出来的菜,颜色可真好看。”

“好香啊!我也想来一个,小郎君小娘子,在哪买的,可否告知?还有,这炊具叫什么名字?”

“叫锅,是他们自己做的。”

搭话那人自来熟回应。

人群诧异,“能给我做一个吗?我可以出钱。”

“我也要一个!”

“还有我!”

“我出三倍的价钱!”

铺了茵席,用炙炉烤肉那家的行厨一直盯着这头动静,他是给主人家做吃食的,自然不好和其他踏春的人一样随意走动。

可,虽然不能随意走动,他眼睛却一直看着这头,自然是把人群的议论听在了耳里。

听到大家都要锅,立时憋不住了,三两步跨过来,便给出了三倍的高价。

“小娘子,小郎君,我是东市云来食店的厨子,方才瞧见这锅好,所以想跟你们预定一个。我愿意出三倍于他们的价格,不知小娘子小郎君可愿意?”

云来食店,是东市有名的食店。因此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李星遥正要说话,右手边帷幄旁,用铁釜吊高汤的行厨也憋不住跳出来了。与他一起急急忙忙奔过来的,是帷幄的主人。

“小娘子,小郎君,我愿以两贯钱一口锅的价格,买下你们手中所有的锅。”

帷幄的主人近前,因为过于“财大气粗”,众人心照不宣让出一条道。

那人目光落在铁锅上,眼中有些惊艳。

“我姓王,单名一个朗字。”

“王朗,莫非是西市鞦辔行的行首?”

“王行首?”

王朗笑笑,倒没有否认,他目光又落在李星遥身上,客客气气道:“不知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星遥点头。

那王朗便踱步到旁侧。

李星遥问:“王行首既是鞦辔行的行首,不知为何,想与我买下铁锅?方才听王行首之意,似是不止要一口铁锅。”

“小娘子是聪明人,我便不藏着掖着了。我见这东西好,商人嘛,你也知道,看到好东西,哪有放过的。我呢,想在西市做卖锅的生意。”

“可王行首不是鞦辔行的行首吗?”

“诶,两回事。”

王朗摇头,“卖锅,自然是要去铁行。实不相瞒,铁行的行首,与我祖上是亲戚。卖铁锅,好说,只是我想先其他人一步,把这生意攥在我手上。”

“小娘子,考虑考虑?”

……

赵端午收起铁锅,人群才意犹未尽散开。李星遥没有立刻答复王朗,王朗也不催促,只道考虑好了觑西市的鞦辔行找她。

回去路上,李星遥同赵端午说了王朗原话。

赵端午心说,铁行的行首是陈叔达亲戚,怎么你也是陈叔达亲戚?

“咱们不就是为了卖锅吗?我看王朗诚意给的还可以,他是行首,人脉广,在西市吃得开,我看此事可行。”

“那我明日去西市找他。”

李星遥当然想一口答应,但,做生意嘛,该装样子的时候还得装一装。反正着急的不是她,拖一日再去,才好议价。

回到家中,等到晚上,和赵光禄李愿娘说了今日的事,二人并无异议。

第二天,李星遥便往西市去了。

王朗一听她来了,立刻将她请进。

她道:“昨日回去同家里人商量了,家里人觉得,王行首说的在理。只是,昨日我们带去乐游原的,是熟铁锅,熟铁锅铸造起来,费时又费力。”

“打铁的确是个辛苦活,这一行,我了解的。”

王朗摆出感同身受的样子来。

他也上道,不废话,爽快给出新价格:“我可以在昨天的基础上加一点,三贯一口锅,有多少我要多少。”

三贯,说实话,不少了。

这已经到了李星遥预期的价格了,她也爽快,和王朗拉扯一番,最终定下,生铁锅以两贯一口,熟铁锅以三贯一口的价格卖给王朗。

配套的钢铲,一贯一柄。

王朗这才得知,原来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小娘子。

“早闻其声,如雷贯耳,却始终不见其人。幸亏昨日去了乐游原,这不,结识了李小娘子你。日后,咱们也算生意场上的伙伴了,李小娘子,要是还有什么新东西,第一个告诉我,我一定会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格。”

“好,若有新东西,一定第一个告知王行首。”

李星遥也客气。

生意成了,王朗果然如他所说,不知怎么与铁行的行首说的,没过多久就在西市开了一家铁锅铺子。

王道生先前打出来的铁锅存货还有,存货一次出清,摆在了铁锅铺子里。

铁锅之名,彻底名声大噪。

开业当天,李星遥去凑了热闹,结果被水泄不通的人群惊讶到。王朗取货价分别为一贯两贯三贯,卖价却翻了至少一番。

因为所有东西必须分为三等进行市估,钢铲价格便定为八百文,一贯,一千五百文。生铁锅三等价格为两贯,三贯,四贯,而熟铁锅定价三贯,五贯,七贯。

富人不缺一贯两贯钱,因此先排队买锅的,是长安城的富人。

锅好卖,打铁的活便更繁重。李星遥抽空又上了一趟终南山,结果王道生一见到她,便嚷嚷着要加钱。

“活太多了,我快累死了。再不给我加钱,我走了。”

“你舍得走吗?”

赵端午和萧义明前后脚跟来,萧义明打抱不平,先回怼了一句。

王道生不甘示弱,“关你什么事。”

李星遥摆手,示意不要吵。

王道生说话虽气人,但说的也是实话。原先黎明也在帮着打铁,本以为之前饭间说起的那句打铁是玩笑话,哪里想到,黎明给自己打了一口铁锅后,当真以打铁为事业,在终南山上兢兢业业帮着打铁。

王道生本来还是防备,他怕黎明抢他饭碗。不过最后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没闹腾了。

有黎明帮忙,他手上可以轻松点。眼下黎明因为有事被召回军中,一个人打铁,铁锅生意红火,他喊累,能理解。

这钱,也确实该加。活做得好,做得漂亮,该给是得给。

“好,给你加。”

她爽快应下,王道生果然眉开眼笑。

协商好数额,李星遥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见到王阿存的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

可她不说,王道生却问了:“那什么,十六郎还在左清道率府吗?就没有,往上升一升吗?哪怕只有,半点?”

“你这个人。”

萧义明听笑了,“可真有意思。”

赵端午也道:“你打你的铁,他当他的胄曹参军事,你管好你自己,别给他拖后腿,他怕是就阿弥陀佛了。”

“你这话说的,你懂个屁。”

王道生毫不文雅地翻了个大白眼,强调:“我要不是为了他,我来打铁干什么?我闲得慌?”

“你打铁,不是为了你自己吗?真是颠倒黑白。”

赵端午也想翻白眼了。

王道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要是不来打铁,他就得养我了,他养得起吗?所以我来打铁,难道不是为了他吗?”

“那我给你的工钱,你可有真的用在自己身上?”

李星遥出了声。

其实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是不会打断别人的对话的。可眼看着王道生越说越过分,心里头有些烦躁,她不得不出了声。

按理说,旁人的家事,她是无权置喙的。可,王道生实在有些出格。

一时又庆幸,还好刚才没有把见过王阿存的事说了。

“我当然是用到了我身上。”

王道生一脸理所当然,“王家人把我赶出来,晋阳我待不下去,王珪那个黑心肝的,不肯让我进门。我要不是有一技之长,早饿死了。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得留我在这里,若是不留我,那,我肯定没办法,只能拖累我们家十六郎了。”

“你这个。”

赵端午实在很想唾一口,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可,怕越说越让自己生气,强迫自己冷静,道:“我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不管是晋阳王家,还是祁县王家的人都不待见你了。你简直……”

“我简直不是个人。”

王道生接口,还丝毫不在意笑了两声,“我不是个人,这话,早都听厌了。老子半路上生的,半路认祖归宗,当儿子的,同样是外头生的,半路归了家,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缘分,是他王阿存的命。他只能认命,知道吗?我可以当个人,但取决于,你们怎么对我。你们若是不赶我走,那我,就能当个人。”

“那你能保证,不去骚。”

李星遥差点脱口而出“骚扰”两个字,沉默了一下,改口:“我留下你,不会赶你走,但你要保证,不再去打扰他。”

“他?十六郎?”

王道生心说,那敢情好。不过,“他要是来找我,我可管不着,毕竟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一言为定,咱们立下字据吧。”

李星遥不相信他,同样,也不相信他的承诺。她要求在纸上定下契约,可,身上却没带纸,家里也没纸。

正想着办法,萧义明又一次如及时雨一样,从身上掏出了纸。

赵端午惊讶,“你随身还带纸啊?”

萧义明无奈,“我阿耶要让我去学堂上学,给我买了纸,我这上学如上坟。别提了,也别问了。”

李星遥执笔的动作一顿。

“萧家阿兄,有些字,我写不好,你能帮我写吗?”

她转过身,将毛笔递给萧义明。

萧义明下意识接过,又下意识想要笔走龙蛇。可,才刚准备落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家是收粪起家的,暴富之家,现在才开始重视课业。自己如今才要正儿八经去上学,因此,字是不能写得很好的。

便故意歪歪扭扭写下了李星遥口述的话,甚至,还写了一两个错字。末了,无事人一般放下毛笔,又说:“我写的也不好,勉强能看。要是有错字,假装没看见,别告诉我,我会觉得丢脸。”

李星遥笑了笑,没说什么。

“萧家阿兄既然来了,那便带一口铁锅走吧。”

她又大方招呼萧义明。

萧义明没好说自家阿耶已经叫人买了一口生铁锅,一口熟铁锅,一柄钢铲子,便厚着脸皮应了。

……

回去路上,萧义明因为有事,先走了。赵端午路上总觉,李星遥兴致不高,像是有心事。想了想,今日能让人生气的,也就王道生了。

便以为李星遥是和王道生置气,劝道:“你别搭理他,和他那样的人生气,不值当。”

“我没和他生气。”

李星遥哭笑不得。她当然没和王道生生气。

生气,又能怎样呢?

王道生都说了,他不是个人。她能做的,只有用他想要的东西,暂时约束他。

“没生气就好,刚才走的时候,萧大头还同我说,担心你气坏身子,问我要不要套上麻袋,把人打一顿。还好我拒绝了。”

赵端午闻听这话,勉强放了心。不过,不是因为王道生生气的,那能是因为什么?

他想开口问,却不妨:“二兄与萧家阿兄,从小就是朋友吗?”

“是啊。”

赵端午不明就里。

还以为是因为他刚提到了萧义明要帮着出气,李星遥心中感慨,所以才顺口问了一句。

点了点头,他又道:“萧大头只比我大几个月,以前,阿耶阿娘忙,我在外头无聊扔石头玩,结果他也来凑热闹。我赢了他,他哭着回去要喊他阿耶来与我比拼,我笑他没出息,他便拉着我,要和我打架。我当然是,把他又打哭了,从那以后,他就跟在我屁股后面。”

其实是他跟在萧义明屁股后面打转。

扔石头是假的,当时他们在比拼投壶。

他输了。

结果萧义明哭了。

因为,萧义明总算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投壶投的还要差的人。

“从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啊。虽然他们家因为收粪,暴富了,可苟富贵,无相忘,他还是把我当朋友,我自然,也把他当朋友了。”

赵端午一本正经,有模有样瞎编。

李星遥道:“那二兄与萧家阿兄,是在通济坊认识的?”

“是啊。”

赵端午继续张口就来,心中却有些奇怪,好端端的,阿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

“他家也在城南,喽,就是朱雀大街附近的昌乐坊,我还去过呢。只是他阿耶那个人,我同你说过的。我不好去他家中,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但,毕竟人各有命嘛,后来他家发达了,便举家搬去了城里。阿遥,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

李星遥挤出一个笑。

见赵端午一脸天真,像是完全没有想过,萧义明欺骗了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试探着问:“二兄,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任的人欺骗了你,你会如何?”

赵端午心里一个咯噔。

他莫名有些慌,难道……

该不会……

不可能吧。

“阿遥,有人骗你了吗?”

他同样小心试探。

李星遥没回应。

她莫名想起,小时候和“父母”,当时那一对怨侣,还能被称为父母。

名义上的。

那二人将她扔在福利院门口,哄她,说是要给她买糖,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从那以后,她就没有了父母。

她永远记得那一次的欺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再也不喜欢吃糖。

“没有人骗我。”

她对着赵端午,又笑了笑。

赵端午这次放了心,想了想,说:“若是骗子都是王道生那样的人,我自是气愤难当,要与他割袍断义,从此永不往来。可若,他不是王道生那样的人,他骗我,是因为有难言之隐,他没有伤害我,那我生气一段时间,也就过了。”

难言之隐。

李星遥目光顿住,暗中想,所以最终,二兄是会原谅萧义明的吧。

十几年的友情,萧义明,没有对不起二兄的地方。

所以二兄会理解他,也终将原谅他。

“走吧,我想回去吃炒菜了。”

她催促赵端午。

回到通济坊,赵端午一边炒菜,一边趁着间隙琢磨今日的事。他还是觉得,李星遥今日的话,有点怪怪的。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心中实在放不下,他找了个机会,往萧家去了。

可,从萧义明口中得知,一切如常,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阿遥的奇怪,不是因为萧义明,还能是因为谁?

王道生撒泼。

阿遥与他订立契约。

之后阿遥莫名其妙说了那些话。

难道,是因为王阿存?

对,肯定是王阿存。若不是为了王阿存,阿遥何至于和王道生说了那么多。可,王阿存骗了阿遥?

他怎会骗阿遥?

他压根就不像个会骗人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赵端午心中更疑惑了。

李星遥不知他心中的着急,只一心扑在开发铲子以外的,诸如不锈钢勺子,不锈钢筷子之类的事上。举一反三,钢铲子都有了,不得再造出钢勺子,钢筷子?

这些事到底无法一蹴而就,得一样样来。

李星遥忙着这些,闲下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今,已经是三月了。

三月,本该过了平阳公主的“死期”。

可如今,平阳公主府无事发生,平阳公主,还好好的。

意识到这点,一股说不出的欢愉充斥在她心田,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欢愉。只当是,平阳公主是个好人,她没事,是好事。而她没事,证明了,人定胜天,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有些遗憾,是可以弥补的。

一颗大石头落了地,转头她先又招了两个打铁的工匠,之后又修了修煤矿的泄水巷。毕竟夏天快来了,以防万一,得提前安排好排水的事。

既是夏天,还有一件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那便是——收种虫。

立夏前后,要从女贞树上收种虫。收完种虫,才能把虫子挂在白蜡树上。去年白得了蜡花,今年她得提前去老地方看看白蜡树。

排好日程,一切循序渐进。可恰在此时,一个莫名的梦和一个突发消息打乱了她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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