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锭的纺车可真神奇。你们汉地有句古话,叫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你,可曾听过?”
来人饶有兴致地绕着纺车转了一圈,又问了一句。
李星遥疑惑地抬起了头。
迟疑了一下,摇头。
那人略有些失望,又说:“那,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这几句你可听过?这是南北朝时的一首诗,说的是一个叫花木兰的人替父从军。在你们汉地,这首诗,可是广为流传。”
李星遥点了点头。
对方脸上便迸发出喜色来,连声道:“汉人女子会用纺车,我曾见过她们纺纱织布,说一句叹为观止也不为过。没想到,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会造连她们也没用过的纺车。”
李星遥心中一动。
她造的这台纺车,的确还没有人造出来。眼下这位尚不知名姓的突厥人,如此笃定,想必,是去过汉地的。至少,应该是对汉地极为熟悉的。
流利的中原话。熟悉汉地的一切,信手拈来连她都不曾听过的汉地诗词。
此外,还有一双明显异于突厥贵族的眼睛。
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了。
对方道:“你能给我也做一件羊毛衫吗?我看到你做的那件红的了,我很喜欢。”
李星遥笑了一下,用沉默应对。
折骨道:“让你做你就做,夹毕特勒开了口,你怎敢拒绝?”
又扭过头对着阿史那思摩,道:“她会做的,你只管放心。”
夹毕特勒。
阿史那思摩。
李星遥心中叹气,果然是他。
可,未来的阿史那思摩和眼前的阿史那思摩,不是一回事。眼前的阿史那思摩问她要羊毛衫,这是在额外增加她的工作量。
这就好比客户家来了个打秋风的亲戚,不是不能让他打,只是,心中到底不痛快。
“我知道,让你难做了。可,我实在喜欢那羊毛衫。前些日子,我吃了坏羊奶,肚子疼了好久。我们草原上的巫医治好了我,说,让我不要吃凉的东西,注意让肚子保暖。你若愿意帮我做一件羊毛衫,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阿史那思摩开了口,想了一下,又说:“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李星遥扭过了头,“你吃了坏羊奶?”
“对。”
阿史那思摩果断应了,又有些奇怪,“你问这些干什么?难不成,你同意了?”
同意你个大头鬼。
李星遥在心中小声地“骂”了一句。真是冤家路窄,害她险些吃了鞭子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那坏羊奶,便是她挤的。”
折骨及时出了声。
阿史那思摩惊讶极了,“是你?”
又笑道:“那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他的汉地谚语信手拈来,李星遥听在耳里,只觉郁闷。
他却又道:“这么看来,倒是我连累了你。那羊奶没有坏,是干奶酪坏了,他们误会你了。这样吧,你答应给我做一件羊毛衫,我送你些干奶酪,将功赎罪,如何?”
“好,成交。”
李星遥面无表情的应了。
看在干奶酪的份上,她就勉强做这件羊毛衫吧。
见她应了,阿史那思摩方放心地走了。
*
泾阳,颉利大帐中。
颉利可汗正在与赵德言说起最新战况。颉利有些得意,道:“突利已经支援,从大同包抄,此次,马邑定然能为我们所有。他李世民再神通广大,还不是被我们的空城计拖住,北楼关互市,必然能成。到时候,它大唐还不是任我予取予求。”
“可汗。”
赵德言懒得纠正他话里对应三十六计结果对错了的漏洞,只道:“秦王狡诈,我看此事,怕是,没这么快成。”
“你呀,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我们的人不是已经探明,李世民带着人朝朔州去了吗?那李元吉,怂蛋一个,先头被我们打败了,如今,畏惧我们,拥兵不敢出。若是李世民当真扭头来了泾阳,他为何不出来,为何,让李元吉做前锋?他们兄弟两个,不是一向不和。抢军功这事,李世民肯让?”
颉利可汗并不担心,他还说:“李元吉如今怕我们怕成了这样,我们的人,随时都能攻破泾阳,直接兵临长安城下。如此关头,李世民若在,怎么可能还不出来。你放心吧,不要杞人忧天了。”
“可送去要求开放北楼关互市的信,被拒了。”
“要求互市的信,送去了两封,收到的,是朔州来的拒信。李世民拒绝,我并不意外。李元吉那头,不是还没回信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同意。长安城里的那位圣人,也会同意的。此次,咱们要满载而归了。”
希望如此吧。”
赵德言并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兵者,诡道也。虽然如今一切看似很正常,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便再三跟人确认,李世民当真在朔州?突利也的的确确打配合,往大同去了?
颉利可汗摇头,由着他去了。
之后,说起义成公主和可敦之争,颉利可汗有些头疼,他问赵德言:“义成公主时常献计,有功。她要奴隶,也是为了突厥好。可敦刚生了小王子,同样有功。此次,她们为了一个汉人奴隶争抢起来,依你之见,这人到底给谁好?”
“自然是,留给可敦的好。”
赵德言一句话给出了答复。
正说着,又一名唤康苏密,常在颉利面前建言献策的人来了。康苏密正好听到赵德言之言,笑了一下。
颉利可汗便问:“你为何看着他笑?莫非,是不赞同他的想法?”
“非也非也。”
康苏密摇头,又说:“我也不赞同,把人给义成公主。我只是有些好奇,赵军师就不怕,被你的汉人族人们记恨吗?”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句古话,叫良禽择木而栖。我只是顺应时势,想助大汗成就一番大业罢了。”
赵德言也笑,不痛不痒将话顶了回去。
康苏密便转过了头,道:“既然如此,大汗便随意找个借口,将义成公主搪塞过去吧。”
……
却说唐军阵中,李世民收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潜藏定襄城的探子回报,言称定襄城里并没有李星遥的身影。
第二个,却是军中急报,称李元吉因吃了败仗,又畏惧突厥人气势,隐隐有退兵之打算。
尉迟恭是个暴脾气,闻听第二个消息,当即就嚷嚷着:“又退?又退?再退就是长安城外了。就这么回长安老家,也不怕老家人笑话!”
“敬德。”
房玄龄示意他冷静,先听李世民怎么说。
李世民道:“他有退兵之意,未尝不是好事。”
“大王的意思是?”
尉迟恭顿了一下,旋即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王是想用欲擒故纵的法子,让突厥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先诱他们深入,再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来一个瓮中捉鳖。可,大王,齐王帮不上一点忙,眼下只能拖后腿,颉利又带着突厥主力直奔泾阳而来,咱们这样做,风险是不是有点太大?”
“你害怕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似开玩笑一般。
尉迟恭当即就不乐意了,“我怎么会害怕?既然大王有了安排,那咱们冲就是了。大王放心,此次一定把颉利赶回突厥老家!”
“大王。”
房玄龄也笑了一下,再开口:“大王深谋远虑,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可我不得不提醒大王一句,大王胸有成竹,出了唐军阵中,旁人可未必。”
“那便不告诉他们就是了。”
李世民依然笑。
知道这话是在提醒他,诱敌深入,虽是计谋,可风险实在太大。李渊本就有若非情非得已,不与突厥人硬碰硬的打算,若知道,他竟如此大胆,引突厥人逼近长安,怕是会雷霆之怒,怪责于他。
怪责……就怪责吧。
反正之前又不是没怪责过,虱子多了不怕痒,等长安的信送来,战局早定了。
“大王不在乎旁人想法,可,我们在乎。”
杜如晦开了口,心说,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还请大王写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长安。到时候圣人见信,便知,大王并非先斩后奏。”
李世民点头。
“那你帮我写吧,写好了我照着抄。”
杜如晦:……
叹气。
尉迟恭听糊涂了:“不是说不告诉他们吗,为什么又要写信回去?”
“你呀。”
杜如晦继续叹气,“忘了长安送来的那封信吗?”
“那封信?让大王同意开放北楼关互市的信?”
尉迟恭更糊涂了,“此信跟彼信又有什么关系?老杜,到底什么意思,你快说啊。”
杜如晦摇头,第三次叹气。
眼见着二人争执起来了,李世民目光转向看热闹的房玄龄,问:“依你之见,突厥人此次从王廷放还中原人的可能性有多少?”
“大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房玄龄狐狸一样,将问题还了回去。
李世民叹气,好似被杜如晦传染了一样。
他能使出欲擒故纵之计,自是心中已有十成把握。他答应杜如晦给长安去信,可,那封信不会立刻送出去。它会以种种借口,耽搁在路上,等到大局定下那一刻,才会送到李渊手上。
先斩后奏,让人提心吊胆,和打了胜仗,再事后描补,给人心里带来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杜如晦为他着想,他也乐于让事情看起来更完美一些。
可阿遥……
探子回报,她不在定襄城。
不在定襄,那便只有两个可能,一,在突厥王廷。二,在突利帐下。
突利此次配合颉利,暗渡陈仓,表面往长安来,实际南下往朔州去了。阿遥是在长安西边被劫的,劫她的人,只能是颉利的人。
颉利与突利素有不睦,他不会将人送到突利帐下。那么,阿遥便只会被送到突厥王廷。
他原本的打算是,打败颉利后,与其谈条件,让其归还从前劫掠中国的人口。若归还人口,就近,则是归还定襄城里的人口。
若不想归还定襄城里的人口,大概率便是归还突利从前劫掠的人口。
可,阿遥偏偏在王廷。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颉利此次一定会从王廷归还人。正烦闷着,这日,军营外有士兵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当看到那人时,他心中涌现了一个主意。
*
突利兵败被俘的消息前脚传到王廷,后脚颉利被李世民打败的消息也传来了。
兵败,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两大可汗,一个被俘虏,另一个被打败。
草原上的突厥人各个不快,身为奴隶的中原人们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李星遥也只能暂时“苟”着,好在,突厥人自顾不暇,压根顾不上她和她即将做完的羊毛衫。
张娘子一群人不敢像平日里一样悠悠闲闲地说话,可私下里,各个都乐开了花。
李星遥从他们那里听了一耳朵,包括但不限于,“突利冒冒失失,还以为自己能赢,可他也不想想,他面对的是谁?是大名鼎鼎的秦王李世民。李世民,我虽然人在突厥,却也听过他的名字,那可是天策上将啊,所以,他被俘,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对啊,你是不是听串了?俘虏突利的,是驸马柴绍,李世民在原州,是他打败了颉利。”
“哦,那可能是听串了吧。反正,颉利和突利,这叔侄两个,此次丢了大脸。我听说,颉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酒后竟然嚷嚷着,要杀到长安城里,让大唐的圣人给他敬酒。结果前脚说完这话,后脚后卫就被偷袭了。”
“颉利看到李世民,还以为看到了鬼,听说,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李世民还回他,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唉,但愿唐军把这位老朋友抓到长安去,再也别放回来。”
“你想得美,大唐不会抓走他们的。再说了,就算抓走了,草原上又不是没人了。到时候冒出个新可汗,咱们的日子,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星遥听着众人转述大战时的情况,只觉,像在听小说一样。画面,语音,都齐全了。
唐军赢了,她心中也开心。
反复琢磨那句“俘虏突利的,是驸马柴绍,李世民在原州,是他打败了颉利”,她总是忍不住想,阿耶此次会不会也跟着上了战场,还有大兄,他是不是也跟着来了?
以他们二人的心性,他们一定跟着来了吧。
明明,离得更近了。可,还是见不到。
烦闷的情绪扰乱了她的思绪,她选择去草原上走走。
走了没几步,却被王阿存叫住了。
“李星遥。”
王阿存的声音和平时无异,他上前来,却什么也没说。
李星遥只觉奇怪。
索性停下来,坐在了草地上。
“你找我,有何事?”
其实换做是以往,她是不会开口问这话的。可,今日,大抵是心中有事,莫名的,她就是想开口。
王阿存被她问住了。
他似是也没料到她会主动问。沉默了半晌,方开了口,道:“我来讨要治伤的草药。”
“你撒谎。”
李星遥笃定。
她侧着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王阿存。同样沉默了半晌,道:“每一次,都是我把草药主动塞给你的。我若不给,你便不要。先前伤重时尚且如此,更别提,如今伤已经好了。再者,张阿婶那里也有草药。所以,王阿存,你找我,是有别的话要说吧。”
王阿存没出声。
云好似轻轻地在背后飘了一下。
“霍国公俘虏了突利,秦王打败了颉利。”
“我知道。”
李星遥轻轻回应,有些意外,他来找她,竟然是为了这个。
“秦王大军明面上出蒲州道,往朔州来,攻打突厥主力。齐王与霍国公兵分两路,一路戍守长安门户,另一路,攻打突厥偏师。突利冒进,颉利轻敌,霍国公在朔州生擒了突利,齐王兵败,畏惧突厥声势,退守泾阳。颉利以为,胜利在望,大意轻敌,秦王身先士卒,率唐军由西边迫近,直捣颉利大营,烧光了颉利粮草。”
“我知道。”
李星遥再度回应,这些细节她也已经听张娘子他们说了。虽然张娘子他们说的含糊,时不时还有错漏。可她还是根据她们的只言片语,从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突厥突然兴兵南下,定然有所求,突利虽然被俘,可一时半会,两边大军不会立刻撤回。”
“王阿存。”
李星遥笑了一下,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王阿存来找她的用意。
“你是想告诉我,我阿耶就在朔州城,他离我很近,对吗?”
她问王阿存,不等王阿存回答,又说:“谢谢。”
“我方才,的确有些烦闷,可,你放心,我这会已经想通了。虽然不能立刻与阿耶他们见面,可,他们离我更近了,至少要比之前近的多。”
王阿存目光动了一下。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还有话要说。犹豫了半晌,他开了口:“曹般陀若再要不到人,义成公主恐会亲自来王廷要人。”
“那我倒希望,她快点来了。”
李星遥叹气,去定襄本就是她心中所愿。如今知道赵光禄就在离定襄不远的朔州,她想离开的心更是藏不住。
接下来时日,她翘首以盼义成公主快点来,终于,王廷那头传来了动静,却不是与义成公主有关的。
因突厥战败,颉利可汗亲自与李世民和谈,李世民提出,让突厥大军即日起退回大唐以北,此后再不准提北楼关互市一事。此外,突厥人需向大唐提供马匹一千匹,羊五百只,并退还此前劫掠中国人口两千口。
颉利可汗还想讨价还价,可李世民硬气的不肯松口。没办法,颉利可汗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消息传至王廷,突厥人是何心情,李星遥没空关心,她只知,张娘子他们着实高兴了一阵。可,高兴过后,大家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孙郎君第一个道:“没戏的,和我们没关系的。我们在王廷,离大唐那么远,我们中的许多人,从前是大隋的子民,大唐为什么要救我们?怎么救我们?”
沈大郎也道:“就算归还劫掠中国的人口,也是归还定襄城里的。突厥人不是说了吗,秦王李世民要求他们十日内归还人口,十日,若真有让我们回去的打算,现在就应该让我们往南边赶了,可现在,你们看看,有人管我们吗?有人理我们吗?”
张娘子眼中的一星希望也破灭了。
她叹气,却是对着一旁的李星遥,道:“还有机会的。或许,下一次,就轮到我们了。”
“哪里还有下一次啊。”
旁的娘子也开了口,眼中却是麻木和习以为常,“这次还了,下次又劫。纵然有下次,依然轮不到我们,所以,认命吧,别想了。”
李星遥没吱声。
她无法笃定地告诉大家,的确没有机会,也无法笃定地告诉大家,一定有机会。她只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先前被突厥人劫来时,突厥人曾说,他们本是义成公主要的人,结果却被赵德言撺掇着颉利,送到了突厥王廷。
义成公主缺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或者,换句话说,她缺对她来说有用的人。
缺人,又怎会舍得放人?更别提,先前已经被自己人内部打劫了一波。此次,若颉利想从定襄要人,义成公主未必肯给。
从这个角度来看,突厥王廷的人,的确有机会被送还。
可,这其中还有一个变数,那便是,突利可汗。
在草原的这些日子,她已经打听清楚了,突利可汗作为东突厥的小可汗,执掌契丹、靺鞨一带。其牙帐南接幽州,若从突利帐下要人,效率更高一些。
此外,颉利和突利素有龃龉,突利此次又吃了败仗,于公于私,若她是颉利,也会趁机光明正大从突利帐下要人。
这么一来,变数便太大了。
还有,她是义成公主指名道姓要的人。就算此次颉利会从王廷要人,她怕是,也会被摒弃在外。
“在今日之前,你们或许也没有想到,颉利和突利两大可汗纷纷惨败,一个被俘,另一个,与被俘无异。所以,有些事不到最后不见分晓。我相信,纵然此次,我们无法回到故土,可,总有一日,我们会回去。”
她安抚着众人,没敢把话说死。
众人一听,也是这个理,便勉强收拾起沮丧情绪,盼着王廷那边,早日有好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