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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定襄

作者:枕梦馍 当前章节:77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颉利今日不知为何,点了几个汉人,说是要借他们当靶子,供他练练手。王小郎君竟也在那几个人里头。颉利朝着他连射出去几箭,可,全被他躲过了。颉利脸上挂不住,说他是大唐送进来的探子,要杀了他祭旗。”

张娘子几句话就把事情的原委说清了。

李星遥急道:“他只是躲开了,正常人看到箭射过来,不都会躲开吗?难道旁的人,没有下意识躲开?”

“旁的人也躲开了,可,只有王小郎君,不仅稳稳接住了每一箭,甚至还反握着那箭,朝着颉利扔回去了。李小娘子,你是不知道,王小郎君手头明明没有弓,可,却险些擦伤颉利的肩膀。颉利焉能放过他?这次,完了,真的要完了。”

张娘子六神无主,实在不明白,“好端端的,王小郎君怎么就被那颉利点中了?他明明去放羊了,他何时,又有这般本事了?”

李星遥脑子有些空白,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有了决断。

顾不得同张娘子多说,她转身,抬脚就往出事的地方去。

一路小跑着到了目的地,入目便是颉利可汗气急败坏的一张脸。而在他面前,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突厥人反剪着双手,抵着膝盖强行按在地上的,正是王阿存。

李星遥心头一跳。侧过头,快速搜寻起义成公主的身影来。当看到不远处,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义成公主时,她毫不犹豫朝着对方走去。

到跟前,义成公主的人将她拦住了。

义成公主似有些惊讶,看了她一眼,示意一旁的侍女松开她,之后,也不招呼她近前来,只是开口问了一句:“你找我,莫非,有了不得的事?”

“还请公主出面,救下王小郎君性命。”

李星遥半垂了头,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有些紧绷。

义成公主笑了一下,目光从她身上移到王阿存身上,停顿了一瞬,“原来,这就是了不得的事。”

可,“我为什么要救他?救下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与他……是一体的。他在哪,我就在哪。”

“你在威胁我?”

义成公主的声音突然有些危险,她脸上仍带着笑,可那笑中却有几分玩味。

李星遥心中的弦绷得越发紧了。

她承认,她的确在威胁义成公主。

可,她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不管王阿存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结果已经摆明,他现在有危险。颉利可汗无故拿汉人做靶子,不消多想,应是吃了败仗,心中不快,故意找借口发泄。

王阿存反抗了他,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丢了脸,身为突厥的可汗,他如何肯善罢甘休?

因此今日,王阿存必死。

可,还有办法。义成公主,便是变数所在。

她知道,很早之前就知道,义成公主是为了她而来。当然,不仅只是为了她而来。义成公主需要她,可能比她想的还要需要她。

不然,那会,她不会刻意找来。

她便是最好的筹码,所以,她选择拿自己当筹码。赌的就是,义成公主一定会松口。

“你姓李,他姓王,你们两个之间,又何来这么深的情谊?如果我就是不救呢?李小娘子,他活与死,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同样没有选择,他在哪,与你在哪,并无关系。换句话说,你们两个,彼此都由不得自己。”

义成公主突然收了笑,话说的张扬,眉目间也极是张扬。

李星遥仰头看她,“我的确身不由己,无法决定自己究竟去哪,可,我可以决定,自己不去哪。”

“李小娘子。”

义成公主起了身,她缓缓地侧过身,缓缓地拿起了侍女手中的匕首,又缓缓地拔开了那匕首。

“你的意思是,你情愿选择死?”

“那,我现在便如你所愿。”

那把匕首哗地一下刺了过来,李星遥瞳孔放大,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舍不得死。”

义成公主收回了匕首,再抬眸,话锋一转:“行了,我会救他。但你要记得,永远记得,你欠我一命。他的命,我随时都可以收回来。”

话音落,抬脚朝着颉利可汗走去。

李星遥愣了一下,回过神,忙朝着她的背影看去。只见,她不知同颉利可汗说了什么,颉利可汗面色几变,最终冷哼了一声,一甩胳膊,气呼呼地走开了。

主角走了,众人逐渐散去,义成公主站在远处,轻轻地用嘴型说出了三个字。

纵然离得很远,纵然她没有出声,可李星遥就是知道,她说的是:别忘了。

别忘了,她方才说过的话,别忘了,王阿存的命仍在她手上。

……

王阿存被人放开了,似是没料到李星遥会来。当他看到李星遥的那一刻,他目光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你求了她。”

他几乎是笃定的语气。

李星遥不回答,她只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对颉利出手?”

“你认为,我不该对他出手。”

“不是。”

李星遥不肯侧过头看他,“你如果想杀了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可,今日,你并不想杀他。”

“王阿存,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出现在这里,故意被颉利选中,故意想叫义成公主看到,为的,便是,她能将你一起带走吧。”

王阿存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愕然。

李星遥还是不肯看他,她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后怕,“可你赌输了。你知不知道,你赌输了。”

赌输了,险些……死了。

张娘子说,“好端端的,王小郎君怎么就被颉利点中了”,是啊,她也在想,好端端的,他怎么就被颉利点中了?

若是和平时一样按部就班的放羊,是不会被颉利点中的。毕竟,此处与放羊地,南辕北辙。颉利可没那么闲,专门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选几个人,又不嫌麻烦地折返此处,让人当靶子供他发泄。

再者,以他的机敏和本事,纵然颉利到跟前了,想躲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可,他还是出现在这里了,以一种所有人都意外的方式。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他是故意出现在这里的。

故意被颉利选中,故意在颉利射出箭的时候,对抗他。那几支投向颉利的箭,并没伤及颉利根本,因为那箭术,本就不是为了对抗颉利,而是为了,让义成公主看到。

选人,带人走,是义成公主一手操持的。义成公主能决定他的去留,而义成公主需要的,是有用的人。

“你已经知道了,你不在那五百人里面,对吗?”

这次,她转过头看王阿存了。

她的目光清泠泠的,王阿存避开了。

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你这个人。”

李星遥快要气死了,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一时间只想捶胸顿足。

“真是个倔驴!”

她想起赵端午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之后,还是气不过,又说:“我可没有舍命救你。”

说罢,再也不想理他,气呼呼地一个人往住所走了。身后王阿存看着她的身影,也抬了脚。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远远错开点距离,却又不至于错开的太远,沉默的,互不开口的,走了回去。

张娘子他们早已等急了。

见他们回来,张娘子一颗心总算放下,一叠声道:“总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又问王阿存:“王小郎君,你怎么就被选中了呢?对了,你是怎么被放回来的?那颉利,难不成,转了性?”

她面带诧异地看着王阿存,想起王阿存脾性,又扭过头看李星遥。

结果就看到李星遥气呼呼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小娘子,你莫非,是在生气?”

张娘子觉得实在稀奇,她看看自己左手边的,又看看自己右手边的,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保证,自己猜的是对的。

“算了,别和他生气。你和他生气,他可能压根不知道你在生气什么。”

她劝李星遥。

又劝王阿存:“王小郎君,去吧,悄悄赔个不是。若是,实在说不出口,放羊的时候,采把野花吧。至于野花送给谁,我不说,你也知道。”

“不用放羊了。”

李星遥依然没好气。

顿了一下,又说:“他明日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定襄了。”

“真的?”

张娘子震惊,孙郎君几个也不敢置信,一叠声追问个中情由。李星遥勉强回了句“义成公主让他跟着一起去”,又找了个借口,回屋子里了。

翌日很快就到了,至出发前,两个人还是不说话。

一直到抵达定襄城,依然如此。当然,中途,王阿存似乎有几次想开口。可,不等他开口,李星遥就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至定襄城,又是另一番天地。

定襄城虽亦属于突厥,可,其位置偏南,与大唐朔州甚是接近。是以定襄城风貌与漠北王廷迥异。其虽也有广袤草原,可除了草原,还有中原风光。

李星遥初次进入定襄城,恍惚以为,是回了大唐长安。可长安坊市分离,房屋有序,其房屋多是土房子,偶有木房子,等她后来烧出了物美价廉的砖,于是城中始见砖房子。

定襄城里的房子多为土房子,偶尔也夹杂着毡房。一眼看去,排布竟然与长安城无异。只是,半中原半草原杂居,时不时总让人生出种错乱感。

义成公主自是不会亲自出面,处理“奴隶”去向之事。代她出面的,正是那位先头在突厥王廷发现了铁矿的曹般陀。

李星遥觉得此人如同鬼魅一样。

来定襄的路上,她明明没有见过此人。可,安排每个人的活计的时候,此人又突然出现了。

那台纺车,或许是出于安抚可敦的目的,被留在了王廷。缺纺车,自然便要新作纺纺车。李星遥猜测,对方要让她重新做一台纺车,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曹般陀命她在十日之内,重新做出二十台纺车。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确认了一下,的确是二十台。

便发问:“之前做纺车,是可敦命人去于都斤山取了木头,又让人帮我们打下手才做出来的,做二十台纺车,比一台纺车需要的木头更多,木头从哪里来?此外,十天,未必能成。”

“我不管这么多,我只知道,十天后,我要看到二十台纺车。”

曹般陀和义成公主一样,说话时带着笑。可他的笑中多了几分独属于粟特人的精明。

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随后学中原人的样子,摊手,道:“做一台是做,做二十台也是做,有什么区别吗?至于木头,你们这么多人,总会找到的。定襄城这么大,找木头,可不是难事。”

言下之意,你们自己想办法。

李星遥实在无语,暗叹,没想到义成公主比可敦还没有人性。

曹般陀扬长而去。

孙郎君一行人呼啦一下围过来,各个都愁眉苦脸。沈大郎道:“我记得上次那台纺车,好像差不多也用了三天。二十台,我们不得用一个月?”

“不是这么算的。”

孙郎君叹了口气,道:“这粟特人讨厌是讨厌,但他刚才有句话是对的,做一台是做,做二十台也是做。只是,做二十台比做一台需要的东西更多,若是分开人手,日夜不休,十天,应该也能成。”

“可我们又该去哪找木头呢?”

张娘子抓瞎,气道:“初来乍到,我们连定襄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一来二去,找木头都要花些时间。更不要说,砍树,锯木头,这义成公主啊,可是给我们出了个大难题。”

“木头在城中西南处,二十里开外,便能寻到。”

王阿存突然出了声。

所有人齐刷刷朝着他看过去。

“二十里开外?”

沈大郎惊呼,“望山跑死马,那不是和之前在王廷时差不多吗?王廷我们还熟悉,这里,这这这……这又该如何去?”

还有,“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看过这一片的地形图。”

王阿存简短回了一句。

众人点头,可,新的问题又来了,“我们怎么去,又怎么把木头运回来?”

“不急,我们先去西南看一看,若是有河,便将木头扔到水里,顺着水漂下来。”

李星遥也出了声。

众人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便一致表示同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李星遥耽搁不得,略作休息,便往西南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她发现,王阿存竟然跟在她后面。

便加快了脚步。

结果王阿存也加快了脚步。

她心中有气,干脆停下了。

王阿存步子也跟着一顿。

可下一刻,他抬脚,继续朝着她走来。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他快要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抬脚,极快地往前面走去。

走了几步,又顿住了。

回过头,她问:“你怎么来了?”

“你刚才说,我们先去西南看一看。”

王阿存也停了下来。

“我说的是,我和张娘子他们。”

李星遥暗骂自己口误,王阿存却道:“你走的时候,没有叫张娘子。”

“我……”

李星遥更气了。

她看王阿存一眼,突然败下阵来,“二十里地,你说,我们怎么去?难道,就这样,走过去?”

说到走过去,又奇怪,“在王廷时,做什么都有人看着。来了定襄,义成公主竟然不让人看着我们,你说,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就这么放心我们?”

“或许,她知道我们跑不出定襄城吧。”

王阿存的目光落在西南深处,又说:“或许,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她的人。”

这话……

说的李星遥背后泛起一股凉意。

她瑟缩了一下,也看向西南,再一次问:“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走到西南?”

沉默片刻,“我以为,你有办法的。”

“我的确有办法。”

王阿存抬了眸,顷刻间,他手弯曲放在嘴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而后,一匹马从远处跑来了。

“这……这这这……”

李星遥瞠目结舌了,“你还在定襄城里藏了一匹马?”

“不是我的。”

李星遥:?

反应了一下,明白了,“是你……”

偷的。

不是自己的马,却听到口哨就来,这马,“莫非是一匹蠢马?”

“我在进城的时候,观察到有人是用这个声音来召唤马的。”

“所以你就学他,用他的声音,骗来他的马?”

李星遥哭笑不得,又苦恼,“可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现在,马认出来你不是它的主人了。”

马应该是突厥人的马,刚才进城时,虽见到汉人骑马,可那些人衣着明显与做活的汉人不同,想来应该是迁徙定襄的隋朝贵族和大臣。

做活的汉人被聚集在一处,大家可都没马骑,只有零星路过的突厥人骑马时不时往来。口哨声能骗过马,可人脸却骗不过马。这不,马已经有扭头就走的意思了。

“嘘嘘嘘——”

一声更嘹亮更绵长的口哨声响起,那声音似有节奏,马再次扭转身子,嘚嘚嘚嘚朝着王阿存跑来。

李星遥再一次瞠目结舌。

好半天,她对着王阿存,憋出一句:“走吧。”

二人上了马,径直朝着西南处而去。不多时,便到了西南处。果然如王阿存所说,那里有一片密林。

李星遥心头第一块大石头放下。

见那些树长得还可以,能用来做纺车,便认真找寻起河流来。可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条涓涓溪流。

那溪流太窄太弯曲,流水的速度也实在缓慢,她有些失望。

“看来我们只能再骗一次马,上一次山了。”

她背着马小声说。

车,应该能从旁的做活的汉人那里借到,可马,汉人们没有。人拉车,太累,所以,只能再骗一次马了。

话音刚落,密林里起了动静。几乎是一瞬间,王阿存僵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一个小郎君从里头出来了。

那郎君年纪与赵端午相仿,面目是汉人的面目,衣着……李星遥目光落在他的衣裳上,只见那衣裳,不算华贵,也不算太破。

是普通百姓的穿着。

小郎君手里拿着一把野菜,仔细看,竟然是野葱莲。

李星遥不由得想起,毒翻一大片西域胡商的那顿饭。下意识的,她看了王阿存一眼。

王阿存一直盯着那小郎君,小郎君冷不丁看到他二人,愣了一下。之后不知为何,匆忙将手里的野葱莲藏在了身后。

“你们……”

小郎君急急开了口,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二人身上。见他二人并无动静,方放下心,自顾自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没声了。

转过身,他对着远处遥遥地唤了一声:“青骢!”

一匹毛色极好的马从天边跑了过来。

马身上驮着一个布口袋,袋子里绿油油的,李星遥飞快瞥了一眼,只见里头是一些常见的野菜。

小郎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突然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飞速道:“入口西边不足一里处,有一条黑色的蛇。”

而后,纵马就要离去。

眼看着他要走了,李星遥连忙开了口:“等一下。”

小郎君顿住。

“野葱莲有毒,不能吃。”

小郎君低头,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拔来的野菜,“是这个吗?”

李星遥点头。

小郎君还是有些犹豫,“真的有毒?”

李星遥再次点头。

小郎君叹了口气,可,却不急着扔掉。他目光看过来,问:“你怎么知道?”

“我中过毒。”

李星遥撒了谎。

小郎君这才干脆利落地将那把野葱莲扔掉了。他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扭过头,纵马朝着城中去了。

等他走了,李星遥扭头看向王阿存,笃定道:“他不是普通的汉人。”

“他是……”

王阿存的目光仍然停在小郎君离去的方向,他说:“他是杨政道。”

李星遥的眼眸微微放大。

“原来,他就是杨政道。”

杨政道,是隋炀帝的孙子,也是隋朝灭亡后,隋朝的王公大臣以及没有归顺的百姓们拥戴的后隋之主。她知道,这位后隋之主居于定襄,但,她没有想到,方才的小郎君就是杨政道。

刚才,她从小郎君的衣着和他唤来的马判断出,他不是普通的汉人。普通的汉人,可以着那样一身衣裳,可,他们没有马。

有马的汉人,不会穿那样一身衣裳。

小郎君泄漏了踪迹,但她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后隋的臣民之后。之所以出言提醒,也是因为,对方先提醒了他们,投桃报李,她不想让对方被野菜毒死。

那野菜被好生装着,对方又极珍重之,料想是用来吃的。

“早知道,我就喊住他,让他帮我们把树砍了又运回去了。”

李星遥开了句玩笑,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杨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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