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娘子,不是说,让咱们在定襄冶铁吗,怎么去了五原,又成了放马喂马?难道,是义成公主说错了。”
孙郎君没明白义成公主的意思,本来还怀疑,是不是传话的人传错了话,仔细一想,义成公主的人怎么可能传错话,便来问李星遥了。
李星遥道:“义成公主说让我们去养马,那便去。左右五原和这里,也没什么差别。至于去了到底是不是养马,我相信,有人会告诉我们。”
“照这样说,养马只是个幌子。可,若咱们还是去冶铁的,五原,有煤?可,光有煤,也不行啊。难道,咱们留在这里,会有人送铁矿石过去?”
“或许,五原有铁矿呢。”
李星遥不确定的说了一句。
孙郎君奇道:“从没听过五原有铁矿。之前不是说,王廷发现了铁矿吗?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上次发现铁矿的,就是王廷。”
张娘子接了一句,同样不确定的问:“李小娘子,这次去五原,我们就一直在那里了吗?我们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李星遥不敢给出确定的答复,她还在揣摩义成公主的意思。张娘子便不再多问,去哪,回哪,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只能随波逐流,跟着大伙一起,走到哪便是哪。
等到众人散去,李星遥思来想去,还是找到王阿存,问他:“你知道,五原有铁矿吗?”
“有。”
王阿存回答的笃定。
李星遥抬头看他,他又说:“但,应该是刚发现的。”
“你怎么知道?”
李星遥更奇怪了,“你好像对突厥人的事了解的很清楚?晋阳王家,也教这些吗?”
“不是他们教的。”
王阿存开口否认。犹豫了一下,说:“我以前,去过那里。”
“你去过?”
李星遥更震惊了。
五原是突厥人的地盘,在被突厥人拿走之前,是隋朝所有。隋朝设立五原郡,彼时隋人的确可以到达那里。
可,边陲重地,为军士所把守,他怎会去过那里?
“你……你不会年少时离家出走,偷偷投军了吧?”
李星遥突然有一个大胆猜测。王道生不是兵将,他不可能以将军或者士兵的后代身份去过那里。所以,他只能是偷偷投军,去了那里。
投军被人发现年龄太小,又撵了回来,这样,好像的确能说得通。
便眼巴巴地看着王阿存,王阿存却沉默了。他没有回答,甚至,避开了这个话题。
“五原有矿,但,炀帝没来得及让人开采。义成公主是隋朝宗室,她定然知道,矿在哪里。杨政道,或许便是去那里开矿的。”
“杨政道?”
李星遥有些糊涂了,“他去五原,是去开矿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杨政道是后隋之主,如今的后隋小朝廷依然保持着和从前差不多的官制和朝堂架构。也就是说,杨政道作为这个小朝廷的枢纽以及“头领”,若无特殊事由,应该是坐镇小朝廷的。
可,他去了五原。
“或许,只有他和义成公主知道,那个矿在哪里。”
王阿存又说了一句,观其表情,不似开玩笑。
李星遥陷入了沉思,她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义成公主,明明是想让自己去五原冶铁的,可,偏偏告诉大伙,是去养马的。
五原有个铁矿,只有隋朝宗室知道。也就是说,突厥人不知道这个矿。定襄城,是后隋的大本营所在,是义成公主借了突厥的地,用来安置后隋的人的。
而五原,是突厥人的地盘,是突厥人用来养马的。
“义成公主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她和突厥,面和心不和。”
一切终于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李星遥暗忖,义成公主怕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她心中仍然系着大隋,所作所为,怕也是为了大隋。若能冶炼出更好的铁器,她怕是,更想留给自己人。
可,“她怎么有把握,一定能瞒得过突厥人?”
“她有她的本事,亦有她的人。”
王阿存语气平静。
李星遥点头,想起自己也曾想过用养马当借口,去往五原。哪知道,兜兜转转,明面上,义成公主还真用了这个借口。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心中因此对五原,对未知的命运充满了期待。
回到屋子中,方想起,忘了问王阿存,投军的时候,发现铁矿不上报,不会受罚吗?转念一想,除了他,怕是没人发现那个矿,所以,无从罚起,便作罢。
从定襄到五原,的确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到了那处,天高云淡,举目四望,能看到山,还能看到,黄河的支流。
张娘子等人有些兴奋,“果然是养马的好地方,那山,莫非便是贺兰山?”
李星遥点头,遥望贺兰山,莫名竟然有几分亲近之感。
很快,有人就带着他们安顿下来了。既然名义上是养马,便有人手把手指点起他们如何养马来。
连续三天,无事发生。
第三天晚上,一个突厥人找了过来。
李星遥唬了一跳,那突厥人对着她道:“明天我带你们去贺兰山放马,放马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们做好准备。”
李星遥便知,要去冶铁了。
翌日一早,趁着天色朦胧,那突厥人又出现了。他带着大伙直奔向贺兰山北部,到了北部一处山下,停了下来。
示意所有人往山洞里走,那突厥人自己却不往里头走。
张娘子们有些迟疑,李星遥道:“没事。”
进了山洞,果然看到里头堆放着大量铁矿石。铁矿石边,又有如山一般高的煤。那煤是新挖出来的,见了那煤,李星遥便知,煤矿就在附近。
两个明显汉人面孔的人早已守在里面,他们背后有长刀,额外又有横刀。
“以后你们白天放完马,晚上就来这里休息。”
其中一个汉人开了口。
李星遥有些无语,白天放马,晚上打铁,哪里还有睡觉的时间。更别提,马要想肥,夜里还得加喂牧草。这义成公主,可真是没把他们当人看。
正想说话,另一个汉人接口,道:“分两批,轮换着来。”
李星遥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入秋的草原,温度明显比低了不少,贺兰山阳坡多云杉,云杉脚下,竟零星散落着一片片野生苜蓿草,马吃饱了,跑起来更欢了。
放了四回马,打了四次铁,李星遥明显感觉,她人有些打蔫了。
白夜颠倒,有时候出去放羊,有时候留在山洞里冶铁,她已经作息错乱了。
这日,该第五次放马了。
她骑着马赶着马群去遥远的地方,骑马技术是她同王阿存学的。仅靠脚追着马走,实在太累,马可比羊高大的多,速度也快得多。
之前长孙净识教过她,她有一点基础,是以稍微得到点点拨,便慢慢上手了。
追着马到了好大一片苜蓿草盛开的地方,她连声打哈欠。
正想找一个清净地躺下来,眯着眼睛睡一会,哪里想到,一匹马突然撒起蹄子,与所有马背道而驰。
她忙去追那匹马。
不知追了多久,追到了一处山脚下,她唤那匹马,试图将马带走。
可,“阿遥。”
有人在唤她。
她震惊地身子都僵直了。
“阿遥。”
的确有人在唤她。
不敢置信地侧过头,她看到了,藏于密林中的黎明。而在黎明身侧,是于恭,常无忌,和另外两名未曾见过的人。
“黎阿叔?”
她睁大了眼睛,怀疑是错觉。
“是我。”
黎明策马上前来,面上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阿遥,你怎么在这里?!跟我走吧,我带你回长安!”
“我……我给突厥人放马,这匹马跑了,我追着它而来。”
李星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她不敢移开视线,生怕这是一场梦。
“黎阿叔,真的是你吗?”
“是我。”
黎明坚定回应,又说:“阿遥,是我,你没看错,我是黎明。”
黎……明……
那两个亲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心里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大王怎么改名了。转头发现尉迟恭和长孙无忌并无异样,像是习惯了一样,他们便将心底的疑惑咽下,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防有人突然跑来。
“可是黎阿叔,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秦王一起出征了吗?难道,秦王大军还没有回去?可,突厥人不是输了吗?对了,我阿娘他们呢?黎阿叔,我阿娘怎么样?还有我阿耶,我大兄,我二兄,他们都好不好?”
“他们……实话实说,并不好。”
黎明叹了口气,自从出事后,平阳公主府和霍国公府就闭门谢客,他出征前,李愿娘已经被幽禁在了府上,至于赵光禄,戴罪出征,等回了长安,怕还有一番波折。
赵临汾……想到赵临汾,忙道:“你阿娘和你阿耶他们急疯了,他们报了官,可,翻遍了长安,都没找到你。你大兄,他此次跟着淮阳王一道出征,眼下,就在灵州。早知道会在这里看到你,我应该抓着他一起来的。阿遥,你刚才说,你给突厥人放马,你是被突厥人掳走了?可,你怎会被突厥人掳走?”
“此事说来话长。”
李星遥忙把过去种种言简意赅快速说了一遍。
黎明听罢,大怒:“胡人言而无信,见利忘义,突厥人首鼠两端,同样无信无义。阿遥,你受罪了。今日既然遇到我,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带回去,走,跟着我一道回去!”
“黎阿叔。”
李星遥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她心中是有一瞬间的心动的。回去,是她一直以来朝思暮想的。可,若是她现在回去,她固然安全了。
王阿存,还有张娘子他们,怕是,保不住性命了。
“我……”
她难以开口。
黎明见她神色,大概猜到了,道:“阿遥,你是担心,你走了,和你一起从突厥王廷来的那些人,要受你牵连?”
“嗯。”
李星遥点头,“突厥人本来就不拿他们当人看,他们虽是隋人,可,在义成公主眼里,与那些隋灭后,流亡定襄的隋人不一样。义成公主不会管他们,若我走了,他们怕是,活不成了。黎阿叔,他们是因为我,才来的。四百余人,我……”
“你不想连累他们,我明白。人生天地间,除了性命,的确还有大义与责任。阿遥,我都明白的。可,若今日,我明明见了你,却不把你带回去,来日,又该以何面目见你阿耶和阿娘?”
“我相信,阿耶和阿娘能理解的。黎阿叔,我知道,你其实也是支持我的,对吗?”
“阿遥啊。”
黎明轻叹,“理智和感情不是兄弟,有时候,他们总是互相博弈。”
“那现在,都让我们先保持理智吧。”
李星遥挤出一抹笑,看向黎明,又说:“我会让自己平平安安的。”
黎明没说话。
好半天,他开了口:“明日我还会来此处,阿遥,若你改了主意,明日来找我,我在此处等你。”
“好。”
李星遥应下。
不敢在此处久留,她赶着马赶紧回去了。
觑着她的背影,黎明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阿遥好像又长大了。”
“李小娘子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她既然决定了不走,想来,已有更多的打算。大王,你既然选择了相信她,那么,便坚定的相信她吧。”
长孙无忌出了声。
黎明偏过头看他,“我何时说了,不相信她?我只是……唉!她毕竟是……”
是什么?
那两个士兵支着耳朵想听下文,可黎明偏偏不说了。
“大王护短,我们都知道的。”
尉迟恭接了一句,又说:“哎呀,李小娘子不肯回去,老柴心里跟油煎似的。难办,真是难办,狗日的突厥,老子现在就想爆锤他们一顿!”
“有的是爆锤的机会。”
黎明接话,想起赵光禄他们还不知李星遥动静,忙道:“无忌,给我纸笔,我要写信。”
长孙无忌忙拿出了纸笔。
那两个士兵更疑惑了,大王单枪匹马,充当斥候,他们是习惯了的。今日,他们也是跟着大王一道,偷偷潜入此处打探突厥人动静,顺便勘探地形的,哪里想到,遇到这位李小娘子。
尉迟恭说,老柴,老柴难不成是霍国公?
写信,给谁,难道,是给霍国公?
刚想到此处,黎明已经将信写好了。两封信,分别交给两个人,“一封送往朔州,另一封,送回长安。”
两个士兵忙应下。
*
李星遥赶着马往回走,一路上,她心不在焉,脑子里总回荡着黎明那句“我带你回长安”。一想到长安,心潮便澎湃极了。
她现在懂了王维那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里蕴藏的情感。
又想到,王维这时候还没出生呢,没人与她共情,她又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扔在脑后。冷静下来,方想起,还不知,黎明为何在这里。
一开始,她问了,可,黎明没顾上说。
黎明是跟着秦王一道出征的,他说,赵临汾还在灵州。灵州,离这里不算远。此处是突厥大唐相接之处,梁师都的傀儡政权——梁国也在此处不远。再顺着贺兰山往西,过河西走廊东端,便是吐谷浑了。
莫非,黎阿叔是充当斥候,替秦王打探消息来了?
“轰隆轰隆!”
群马奔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朝着奔跑的马群看去,便看到了赶着马回去的王阿存。
“王阿存!”
她连忙唤。又策马,赶到了王阿存跟前。
“多谢。”
她知道,王阿存是在帮她赶马。刚才,她追着那匹马,跑去了老远,离开的也太远。原本安分的那群马,看样子也不安分了。
若非王阿存帮她,只怕她眼下,又要忙着找这一群马了。
“我刚才……”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最终,还是决定说。
“我刚才遇到了黎阿叔。”
王阿存的眼神一动。
“黎阿叔应该是奉了秦王之命,悄悄潜入此地打探消息的。他是秦王的人,没有秦王的命令,不可能脱离军营,他问我,要不要回长安。我……我虽然很想回去,但,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告诉他,我先不回去。他让我若明日改了主意,再去找他。”
“黎郎君。”
王阿存顿了一下,而后:“应该的确如你说的那样。秦王非退让之辈,此次虽然赢了突厥,可,突厥只是退回了原来的地方,人口,羊,马,虽好,可,秦王应该不甘心止于此。”
“他是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但,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要不要通过黎阿叔的口,同他说。”
“你想充当秦王在五原的探子?”
“是,但又不止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冒险,也不敢完全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王阿存,我只是觉得,我们所有人,不该等着人来救,我们也不该,被人决定,留在哪里。我想,把所有人带回长安,可我拿不准……我……”
沉默了一会儿,李星遥将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了。
王阿存道:“那便去试试吧。”
“你会骗马,会一眼判断出,马是在哪长大的,也会改良马种,王阿存,我还想问你一句,你可以操纵所有的马吗?”
“若是自己养大的马,可以。”
王阿存给出了答复。
李星遥看着他,便没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点头,是在回应刚才那句“那便去试试吧”,“或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我虽然不会养马,养马目前也只是个幌子,可,我可以让义成公主刮目相看。”
说到刮目相看四个字时,又不好意思笑了笑,再开口,多了几分笃定:“那就先从养马做起吧。任重道远,总得迈出这第一步。明日,明日我便再来找黎阿叔,让他帮我们给秦王递话。”
“我跟你一起来。”
王阿存点头。
两个人赶着马群回到了居所附近。那位突厥人接管了所有的马。等进了山洞,就着水咽下几口干酪,李星遥看王阿存一眼。
接收到王阿存的视线,她示意孙郎君们上前,问:“各位郎君和娘子,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想教你们一样东西。这个东西,你们或许有一天会用上,或许,用不上,你们学了这样东西,却不能叫突厥人知道,你们可还愿意?”
“愿意。”
张娘子第一个出了声,她目光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看着李星遥,就好像每一次她说的话,都值得相信一样。
“李小娘子做事自然有你的道理,我虽然不知,你的用意,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们。”
“李小娘子,上次是你将我们带出王廷,那时候你说你能做到,如今,我们也和那次一样,相信你。”
沈大郎也出了声。
孙郎君道:“李小娘子,你想教我们什么?我这半截身子埋黄土的老头子,可还能学?”
“能学,能学。”
李星遥忙回应,又说:“我和王小郎君想教你们养马。”
“养马?”
孙郎君不解,“我们现在不就在养马吗?”
“不,是和现在不一样的养法。我和王小郎君会教你们,如何加喂牧草,如何给马治病,如何养出更好更高大的马。我们还会教你们,如何让马听你们的话,但后者,你们一定不能显露人前,一定不能让突厥人,还有定襄城里的人知道。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这样做的用意,可,你们既然相信我,那便,继续坚定的相信我。”
李星遥掷地有声,目光也极坚定。
孙郎君笑了,“老的能学,小的就更能学了。到时候咱们看看,谁第一个学会,谁又最后一个学会。”
众人皆大笑,李星遥心中因为遇到黎明而起的种种心绪暂时被遗忘了。
第二日,天色暗淡,俨然与前一日两幅光景。计算着和黎明约好的时间,她与人换了干活的时间,赶着马,和王阿存一道往昨日去到的地方。
眼看着目的地将近,天空中竟然飘起了小雪花,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得速战速决了,她稳了稳心神,与王阿存交换了眼神。一个在外围警惕,另一个去找黎明,让黎明帮忙传话。
可,才准备分道扬镳,背后就响起更重的马蹄声。
顷刻间,一群人渐近。为首的竟然是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面沉如水,大怒:“好你个李星遥,你竟敢背着我与探子接头,你莫非忘了我先前说过的话?”
李星遥心头一慌。
义成公主又伸手,示意人将他们拿下,“你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来人,将他们两个带回去,和那些人一起,全部送回五原,关进马厩和羊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