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八月飞雪,李星遥心中直呼倒霉。
义成公主将她丢进羊圈里,此时的五原已经是大雪盈尺。她不得不在羊群的缝隙里来回躲避,一边躲,一边担忧被带回来,分开丢进马厩里的张娘子他们。
“也不知,张娘子他们如何了。”
“马厩比羊圈要好受一点。”
王阿存帮着她将来回打转的羊群挥散到一边,同样抽空说了一句。
她叹气,没有接话。
马厩明面上的确比羊圈要好受一点,毕竟,马吃饱了喝足了,不似羊那般好动。众人又都养过马,对马有一定了解。
可,通敌一事,罪大恶极。义成公主既然笃定她是去通敌的,那么此事就不可能轻易说结束。
分开关押,大抵是想从张娘子他们的嘴里挖出些什么,对于这一点,她倒是不担心。
她担心的是,义成公主此人心思深沉,今夜,这样冷的天,所有人怕是不会好过了。
“但愿,大家都能好好的。”
她叹息了一声,是说给自己听,也是安慰王阿存。
回想今日种种,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莫非真如你先前所说,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盯着我们?”
上次去山上找树的时候,王阿存便说过,虽没人看着他们,可兴许,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盯着他们。
这话,她自是记下了。哪怕后来又来了贺兰山,身边乱七八糟的事少了,她也依然没敢松懈。
今日见到黎明,实在叫人意外。
当时她的的确确是去找马的。或许,在那个时候,便有人盯住了她。
对,就是那个时候。
不然如何解释,义成公主今日及时赶到,抓了个现行。定襄城到此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赶过来,却需要时间。这么算的话,义成公主应该是昨日动身的。
“看来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了。”
在心里将所有可疑的人过了一遍,最终她将目标锁定在带着他们来贺兰山的那个突厥人身上。说完要更加小心,又想起,黎明还在等着自己。
忙道:“黎阿叔还在等我。”
义成公主既然有所准备,那么,未必不会对他们口中的“探子”出手。黎明身边加上他,总共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对上突厥大批人马……
心中有些担忧,王阿存却道:“黎郎君机敏异常,马上功夫娴熟,他既然得秦王看重,想来,自有一番本事。见你迟迟不至,定然心中明白。”
“但愿如此。”
李星遥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慰自己。
正想再说点别的,义成公主身边的人却来了。那人是一位汉人,名叫碧玉,自称义成公主的侍女。
碧玉道:“李星遥,说说吧,你今日准备见什么人,又准备同对方说些什么?”
“我并没有准备见什么人。”
李星遥一脸茫然,“此处说一句不毛之地也不为过,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能见谁?谁又能见到我?”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碧玉笑眯眯,可下一句,语气顿收,“你人生地不熟,却没有绕一次路也没走错一次路,两次皆朝着探子出没的地方而去,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不是我要去那里,是马要去那里。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去找马的。那里有更多更好的苜蓿草,想来,是马闻到了草香。”
李星遥依然坚持原来的说辞。
碧玉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把一切推到马身上,你便安全了吗?苜蓿草,虽不多,可平日放马的地方,四处皆有。马是个傻的,还会舍近求远?实话告诉你,这里的马,全部都是我们的人养大的。它们知道哪里不该去,哪里该去。哪怕去错了地方,也绝不会,再去错第二次。除非,是有人要让它们去。你不说,那我不妨再告诉你,那些人,苦等你们不至,已经被我们抓了。”
李星遥心中一个咯噔。
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她抬头看碧玉,很快,心里就有了判断。若是真抓住了人,又何必不厌其烦,来自己跟前套话。
对方说,马知道哪里不该去,这话是在说,马没事不会去贺兰山深处边境。纵然自己第一次出现在那里,可以推说是马走错了,可这第二次,无法继续用找马的借口搪塞。
“我确实不是去找马的。”
她脱口而出。
身边王阿存眉心一动,下意识地抬眼看她,待看到她虽面色慌张,可眉眼间并无慌乱,便知,她是故意如此。
心中隐秘的担忧顿时消散,可他还是紧绷着身体,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你果然是去与探子接头的!”
碧玉大怒,又斥:“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李星遥心说,我本来就是大唐人,你们后隋也好,突厥也罢,于我而言,才是外。摇了摇头,她故意就着刚才的慌张样子演下去,道:“我不是去与探子接头的,我从来没有看到什么探子,我也不知道,那里有探子。”
“那你是去做什么的?”
“我是去找更好的牧草的。”
“更好的牧草?”
“红豆草和沙打旺。”
“红豆草和沙打旺?”
碧玉眉头紧锁,“那是什么东西?”
“是两种比苜蓿草还要好的牧草。”
李星遥放慢了声音,像是真的找到了那两样东西一样,眉眼间竟然隐隐有些雀跃,“你们也知道,苜蓿草是好牧草,马喜欢吃,可你们种不出来。贺兰山是个好地方,你们只把目光放在苜蓿草上面,却没看到,这里明明有比苜蓿草更好的牧草。”
“如果真如你所说,发现了更好的牧草,为何不上报?为何之前不说?为何偷偷摸摸?莫非,你不想我们的马儿吃得好?”
碧玉还是不肯信这说辞,她连用了三个为何。
李星遥迟疑了一下,而后,作为难状,“因为……除了红豆草和沙打旺外,我还发现了一样更好的东西。”
“更好的东西?”
碧玉目光几乎要将李星遥身体盯出一个洞来。
李星遥不慌不忙,道:“我刚才说,你们这里是不毛之地,这话并不是取笑你们。只是贺兰山一带,包括再往西,皆人迹罕至,干旱少雨。粮食在此处难以种植,你们为了吃的,四处迁徙,甚至南下抢粮,可孰不知,老天爷已经馈赠了你们吃的。”
“前几日,我为了找马,跑到了贺兰山深处,无意发现红豆草和沙打旺,原本想顺手采些种子回来人为种植,结果无意在那里发现了沙葱。实不相瞒,今日之所以再去那里,便是为了这沙葱。”
“沙葱也是一种牧草,可,和红豆草沙打旺不同。人也能吃沙葱。说实话,马就算不吃红豆草和沙打旺,也可以吃别的东西。可人呢?戈壁滩上多一样吃的,不容易。”
“你不想叫我们知道这沙葱的存在,想自己偷偷采了煮着吃?”
碧玉冷笑了一声,对那叫沙葱的东西嗤之以鼻,“李星遥,你不会以为你凭空捏造出几样东西,我就信了你的说辞吧?红豆草和沙打旺,或许,我没听过,毕竟是畜牲吃的。可,沙葱,呵!我对中原,比你还要熟悉,我怎么没听过这叫沙葱的东西?再说了,若真有这东西,你为何头一次不采了来?”
“因为我第一次,本就是去找马的,匆忙之间,没顾得上。回来后,我还同王小郎君说起了此事,不信你问他。”
李星遥手朝着王阿存一指,不用眼神暗示,她就知道,王阿存一定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果然,王阿存道:“沙葱的确能吃。长安城里,没有此物,纵使达官贵人,也并没有吃过。”
“他们没吃过,你们吃过?”
“吃过。”
王阿存面色平静,“我家在晋阳,以前和家里人去灵州时,吃过。”
“好,你既然吃过,那你告诉我,那沙葱长什么样子?”
碧玉目光灼灼盯着王阿存。
李星遥心中捏了一把汗,说自己是去采红豆草沙打旺的种子,以及沙葱,是她灵机一动想出的借口。
红豆草和沙打旺,的确是优质牧草,而沙葱,虽然也能当牧草,但在后世,却更多的作为一种食材端上了人们的餐桌。
沙葱生长于贺兰山一带,系统还欠她两个指定物资,她可以让系统指定下一样物资为优质牧草。
可,自己吃过沙葱,王阿存却没吃过也压根没见过。
“沙葱长于旱地,可以在沙土地存活,其形貌如中原的小葱,通体碧绿。割的时候,不能连根割掉,否则下一茬不好生长。”
王阿存娓娓道来。
李星遥握紧的手缓缓松开。
碧玉似乎若有所思,她抬眸,转过头,这一次却是看向李星遥,“若真如你们所说,这东西就长于此,我来往此处无数次,怎么就没见过?”
“因为你没那运气。”
李星遥不得不说一句扎心的话,她没好看对方的表情,硬着头皮又说:“贺兰山一带,也多杂草,沙葱混在杂草中,自是不好找到。譬如有的人上山就能采到灵芝,有的人却一辈子没见过灵芝,这不就是运气好坏的差别?有的人,灵芝在他眼前,他也不一定认识。哪怕送到他手上,他也不会用。”
“我之所以刚才没敢说自己是去采沙葱的,是因为,这东西稀罕。我本来不想让你们知道,只打算自己偷偷采了自己吃的,谁成想……罢了,你们知道了,就知道了吧。”
“那沙葱的模样,我记下了,你们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只要我叫人去原处看一看,便知道。”
碧玉依然没有尽信。
李星遥道:“你去找肯定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召唤出系统。
“因为,沙葱会走路。”
李星遥诚实回应,碧玉本来想冷笑,可,她的表情,却是认真的。
“凫公英飘散,鸟会带着种子乱走,沙葱也跟它们一样,会走路。你若不信的话,大可以带着我去,我保证,一定找到一大片沙葱。”
李星遥不慌不忙,碧玉这次犹豫了。她没立刻应下,丢下一句“胡言乱语,你在羊圈里好好清醒清醒吧”,便走了。
等到她走远了,李星遥回过头,看向王阿存,“你怎么知道沙葱的模样?”
“猜的。”
王阿存回了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又问:“真的有这样东西?”
“真的。”
李星遥对着他点头,又说:“但是,它们没有脚,不会走路。我可以找到它们,我也可以,种出一大片来。”
不过,“她好像信了,可,为什么还是将我们留在羊圈里?”
李星遥又有疑惑了。刚才碧玉明显信了她的说辞,既是急于想知道真相,不该赶紧按她说的,去原处一探究竟吗?
让她在羊圈里清醒,这又是何意?
“今晚这雪,是不会停了。”
回到现实,大雪再次纷飞。羊已经准备睡了,她瑟缩了两下,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在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迅速变凉。鼻腔好似被冻住了,零下三十多度,就这样在外头过一晚,怕是非死即残,非残也要伤。
*
贺兰山深处,黎明在约好的时间没等来李星遥,却听到了轰隆轰隆的马蹄声。心中一凛,他便知道,出事了。
“坏了,阿遥定然是被发现了。”
当即想做点什么。
尉迟恭道:“杀他娘的突厥人,咱们把人抢回来。”
“咱们可没有带后援。”
长孙无忌冷静分析局面,又说:“咱们没给李小娘子什么信物,李小娘子前头又说了那番话,定然是有所准备。突厥人可没证据,只要李小娘子不承认,这事,他们便没辙。”
“没证据是没证据,可,在作罢之前,他们少不得要用点什么手段,说不得,威逼恐吓。不行,就这么干等着,我这心里头突突突的。无忌,你和敬德两个,留在这里,我偷偷潜入突厥地盘,去一探究竟。”
黎明很快有了决断。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双双开口:“大王,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咱们一伙人潜进去是潜,一个人潜进去也是潜。你们两个,一个太冲动,动不动杀他娘,恐怕还没潜进去,就被发现了。另一个,虽然很聪明,可这马上功夫,可没我好。放着现成能用的人不用,舍本逐末,你们是不是傻?”
“可是,大王。”
长孙无忌还想再劝,黎明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无忌,不日后,即归。”
“那你小心。”
长孙无忌没点办法,知道这位小舅子性情,只得暗中为他祈祷。
尉迟恭傻眼,“咱们就这么,由着他打前阵去了?”
“不然呢?”
长孙无忌回过头,“你太冲动,没他沉得住气。我虽聪明,没他马上功夫好。我们两个都比不过他,只能他去了。”
“那……那……”
尉迟恭哑口无言,只得骂骂咧咧,杀他娘突厥人……
却说深夜的五原,寂静而凄清。两场暴雪后,雪堆至羊腿那般高。李星遥冻的牙关都在打颤,她后悔不迭,早知道,今日出门前,穿上那件小羊皮袄了的。
那件袄子虽然小,可,经张娘子改动过后,勉强也能穿。若有那羊皮小袄,这漫漫长夜,她便勉强能熬。
眼下,她有些熬不下去了。
王阿存虽然将羊赶在了一起,让她依偎在羊身上汲取暖意,可,外头实在太冷了。羊圈并非密不透风,她的四肢已经冻的没有知觉,不敢动,怕动起来身体仅存的热量消失的更快,她蜷缩在一处,不说话。
碧玉又来了一次,问的自然是前头问过的话。
李星遥自然是把原来的说辞原封不动说了一遍,碧玉听罢,没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李星遥。”
王阿存试图唤一唤李星遥。
他本来与李星遥一起,彼此依靠着取暖,可,眼下他还清醒着,李星遥却似乎有些意识涣散了。又唤了李星遥两声,李星遥道:“阿娘,茭白又可以采收了。”
“李星遥。”
“这蚊子好毒,咬了一个大疙瘩。”
不好。
王阿存面色大变,见李星遥还嚷嚷着热,并且要脱下衣裳,他慌忙把人放好,将原本就盖在她身上的自己的外衣掩了掩,又脱下另一层中衣,盖在了李星遥身上。
旋即,拔腿就走。
羊群被他冲撞的慌忙逃窜,他紧抿着嘴唇,在雪地里刨出一把石子,连奔带跑,直往远处隐隐约约亮着光的毡帐跑去。
可,跑到半路,被人拦去了去路。
他警惕地攥紧石子,目光锐利地盯着来人。
“你是……那位王小郎君?”
汉人赵德言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目光落在他身上,微一停顿,又越过他,落在远处的羊圈身上。
“李小娘子应该还在羊圈里吧。”
“你是去搬救兵的。”
“不,是去威胁他们救李小娘子的。”
赵德言总共说了三句话,可三句话,皆咬中了王阿存的命门。王阿存眼中有杀意,浑身绷的更紧了。
赵德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放轻松,“你不必紧张,我来,就是来帮你们的。”
“你如何帮我们?”
王阿存声音沉沉。
赵德言道:“你马上就会知道。”
二人目光对视,彼此不肯相让。赵德言笑了笑,道:“行了,别耽误了,王小郎君,眼下,可耽误不得。这个道理,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王阿存便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德言身后拿着羊皮袄的人群,睫毛一动,让开了。
赵德言又笑了一下,示意身后人跟着一起往前走。
众人到了羊圈旁,赵德言示意自己人将那羊皮袄给李星遥穿上,那人正要抬脚,王阿存却从他手中径直拿过了那羊皮袄。
“李星遥?”
将羊皮袄盖在了李星遥身上,王阿存又径直对着赵德言,道:“羊圈有风。”
“我知道。”
赵德言从善如流,指着手中的毡布,道:“这不,挡风的东西,也来了。”
便示意自己人将那毡布挡在羊圈周边。
“还有火,你要不要?”
“暂时不要。”
王阿存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说:“先点起来,不要点的太大。此外,我还要热汤。”
“热汤,也有。”
赵德言依然从善如流。
很快,热汤就端上来了。王阿存先搓了搓李星遥的手,感觉那手恢复了点温度,才将她扶起来,端着那碗热汤,送到了李星遥嘴边。
李星遥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咽了下去。
“你就不怕,这汤里有毒。”
赵德言站在羊圈外,目光好似即将围猎的狼。
王阿存并不回头,只道:“你有求于我们。”
“王小郎君果然聪明。”
赵德言大笑,目光中多了几分狡黠。他伸手拿过身后人手上另一件羊皮袄,上前,便要亲自给王阿存披上。
“赵德言,你好大的胆子!”
碧玉来了,她勃然大怒。当看到,羊圈周边被围起了毡布,李星遥身上穿上了厚厚的羊皮袄,不远处还有火堆取暖,那份怒气越发喷薄了。
“赵德言,你的手未免伸的太长!这可是义成公主的奴隶,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救他们?”
“我没有救他们。你看,他们不是还在羊圈里吗?义成公主说的可是,把他们关进羊圈里,难道,现在他们不在里头吗?我可没有坏了义成公主的规定。”
“你……你强词夺理!”
碧玉知道,赵德言是有备而来,冷笑了两声,她道:“义成公主可没说,你能随手插手定襄城的奴隶之事?再者,你来此处,为何不先报备?”
“这里是大汗的地盘,是突厥世世代代养马之地,我来此处,为何要报备?这里,可不是你定襄城。”
赵德言同样冷笑,目光中多了几分轻蔑,“再说了,我是奉大汗之名来的,大汗让我来选马,我自然是,听命而来了。”
“既是选马,为何选到羊圈里?”
“这便要问你了。”
赵德言反问,又说:“义成公主不相信他们是去采牧草种子的,让你把他们关起来,是为了,让他们说真话。可你看看,你怎么办事的,人都快要死了,我若不出手相助,你该如何向义成公主交差?”
“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赵德言,别忘了,这是义成公主的奴隶。”
碧玉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只得一遍遍强调,李星遥是义成公主的奴隶。
赵德言也不生气,道:“我知道,所以,为了避免误会,我愿意去义成公主面前分说。对了,怎么不见义成公主?”
碧玉心中一慌,目光微微有些闪躲。
赵德言面上作疑惑状,“出了这么大的事,义成公主竟然迟迟不现身。该不会,她不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