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成公主却没有带王阿存。
李星遥得知,王阿存仍被留在五原放马时,第一时间便想去找义成公主。可碧玉递话,道:“受了无妄之灾的是你,可不是他。公主可没说,要带他一起回去。”
“可是,他现在是突厥人的眼中钉。”
李星遥心中不平。
碧玉道:“那又如何?他本来就是奴隶,奴隶的生死,何时由得了他自己了?”
话音一转,又说:“不过,你放心,你若好好在定襄种牧草,他在五原,定然也好好的。他虽然是奴隶,可,却不是他们突厥人的奴隶。”
李星遥还想再说,碧玉却打住了。
就这样,她甚至压根没来得及再和王阿存说话。等到被带回定襄,碧玉先送来了上次没用完的种子,又在她身边放了三个眼线,美其名曰,是保护她,防止突厥人暗杀她的。
“公主说,这里也有草场,让你试试,在这里种牧草。种完牧草,正好赶上种宿麦。公主让你也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种成。此外,若是你还会种别的粮食,只管提出来。地,公主给你,人,公主也给你。你只要种好地,到时候,公主有赏。”
碧玉提出了更多要求。
李星遥沉默回应。
义成公主的要求未免有些太高,定襄城所在,换算过去,靠近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正是农牧混合区。牧草,倒也好说。可宿麦……
宿麦是越冬型小麦,如今种植范围主要集中在关中一带,虽说当下气候在整个历史周期中总体偏暖,可,她并没有把握一定能种成功。
此外,义成公主既然这么说了,那便说明,从前她尝试过在此处种宿麦。从前没成,如今,换个人,就一定能成吗?
这不是人的事,是客观地理环境限制的事。纵然她有系统,也许可以逆地理环境所为,可,系统只留给她最后一次指定物资的机会了,她并不愿意,将机会浪费在种宿麦上面。
三个眼线兢兢业业,监视她一刻都不肯放松。没办法,她只得再次将种子种下。好在,翻耕,松碎,平整土地这些前期准备工作,她已经驾轻就熟。
因这次划给她的地小,她便用了条播的方式。忙忙碌碌,将种子种下,一晃已经是七天后了。
这日,送马粪的人送了一车马粪来。
“倒在哪啊?”
送马粪的人在不远处询问。
那声音……
李星遥心中一喜,竟然是张娘子。她慌忙回头,目光与张娘子的对上。张娘子又问:“义成公主让我来送马粪,李小娘子,马粪倒在哪?”
“倒在这里。”
李星遥忙指了一处空地,又上前帮忙。
张娘子赶着马车上前,将马粪卸下,又瞅着空档,急忙道:“我在贺兰山,听人说,你差点被突厥人拿去当祭品了,可把我急坏了。好在之后又听说,义成公主将你带到了定襄。我这次来,是来送……兵器的。”
说到“兵器”两个字,张娘子又压低了声音:“不少呢,一共十大车。装在箱子里,盖的严严实实的。前几天,赵二郎君他们还去了一趟梁国,也是送兵器,不过,只送了八车。”
梁国。
李星遥目光微动,张娘子又道:“没直接送进梁国,义成公主的人让赵二郎君他们把东西丢到了半路,之后,就让他们回来了。赵二郎君说,去的是梁国方向。他说的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总之,少了八车东西,东西也确实没送来定襄。”
“义成公主,可有又去贺兰山?”
李星遥小心问了一句。
来到定襄以后,她日日被人监视着,本想打听打听长安城地震的情况,可,压根没机会。看管她的人更是一问三不知,再问便装哑巴,是以她连外头是何情况都不知道,更别提,打探义成公主的下落了。
“没有。”
张娘子微不可见地摆了摆手,又说:“她没去。今日我送完东西,又被使唤着过来送马粪。我知道是给你送,心里头又兴奋又着急。李小娘子,你没事就好。”
“薛延陀闹起来了。”
又小声说了一句,张娘子道:“都说颉利要来定襄,想来,是因为天罚的事。李小娘子,呆在定襄,是对的。我得走了,七日后,我会再来。”
两个人暗中交换一个眼神,张娘子直起了身子,往空车旁边走。
李星遥帮她把衣裳上的木炭灰拂落,二人一个站在原处,另一个赶着马车往远处走。
等人走远了,李星遥借着沤肥的借口,思索起张娘子方才说的话。
正想着,一阵嘈杂声袭来,是送羊粪和草木灰的人来了。那人似遇到了熟人,站在原处,道:“长安闹瘟疫了。”
李星遥唰地一下从地上起了身。
她也顾不得了,快走几步到了那送草木灰的人跟前,问:“你刚才说,长安闹瘟疫了?”
“对啊。”
那老郎君点头,“怎么,你也有亲戚在长安?”
“我堂侄儿在长安,你是知道的,这可怎么办?”
老郎君跟前是另一位郎君,那郎君抢先一步接口,急得在原地直打转,“上次地震,还不知情况如何,这转眼又闹了瘟疫,也不知……也不知……”
“终南山也裂了,下游发洪水了,今年不太平。前几天,五原不是掉天火了吗?大凶之兆,我看,要出大事了。”
老郎君面上颇有些杞人忧天,李星遥强压着心头的慌乱,问:“朝廷救灾了吗?瘟疫蔓延到何处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前。”
老郎君伸出了五根手指,又说:“大灾之后,本就有大疫。长安,可是大唐的国都。人人趋之若鹜,人多,病传播起来就快。长安,怕是要完喽。”
李星遥的心口麻麻的。
她半边身子都是木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长安,要完喽”。老郎君将羊粪和草木灰分别卸下,她依然恍恍惚惚,甚至连人是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是夜,全无睡意。
翻来覆去,满怀心事到天明。
两日后,长安闹了瘟疫,下游发了洪水的消息传开了。哪怕李星遥寸步不能离开种牧草的地方,却也听到了风声。
之后,黄河泛滥,洛州一带遭灾的消息大肆传开。与此同时,定襄城里风声鹤唳,人人盛传,趁其病,要其命,突厥人要南下打大唐了。
马邑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在李星遥的耳朵里。
她察觉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有心想多打探一点消息,可,碍于行动受限,却始终没有机会。
万般无奈之下,她试着召唤系统。
可,系统比看管她的那三个眼线还要沉默。
没得到回应,她只能放弃。
就这么熬呀熬,终于,又等来了张娘子送马粪。这一次,张娘子比上次更“邋遢”一点,她还和之前一样,趁着倒马粪的机会给李星遥传递消息。
“这次送了二十车,可把人累死了。”
李星遥心头沉甸甸,“义成公主已经准备出兵了吗?颉利可汗已经来定襄了?”
“都这么说,说大唐遭了难,正是一鼓作气攻入的好机会。外头的气氛,确实不对劲,我感觉,这次可能来真的了。至于颉利可汗,好像已经来了。”
李星遥没再问。
她垂下的手却握成了拳头,七天前,张娘子已经来送过一回兵器,之前,也来过好几趟。定襄城里,也有打兵器的地方。
义成公主若要出兵,兵器应该是够的。
不,不对。
颉利可汗。
义成公主在贺兰山打兵器,是背着颉利可汗的。数次让张娘子等人送兵器回来,也是借着疏通河道的名义,背地里,悄悄运回来的。
颉利可汗不知情。
换言之,颉利可汗并不知道这批兵器的存在。
可若当真举兵南下,攻入大唐,颉利可汗势必得到消息。难道,此次义成公主不打算借突厥的人马?
可,若不借突厥的人马,颉利可汗为何特地来一趟?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天罚的事?
再者,不靠突厥的人马,义成公主哪有人可用?难道,她同偷偷打兵器一样,私下里,还藏了打仗的人?
无数根线在李星遥脑海里涌动,她找不到头绪,但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张娘子道:“长安遭了大难,你恐怕已经得到了消息。李小娘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只能告诉你,人活着,就有希望。熬过突厥的深夜,早晚有一天,会见到长安的黎明。”
“长安的黎明。”
李星遥猛地转过了头。
张娘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愣了一下,道:“怎……怎么了,李小娘子,莫非,我说的不对?这话是李娘子同我说的,难道,她说的不对?”
“李娘子?”
李星遥的心很突兀的跳了一下。
强自按捺住心中的异样,她看着张娘子,张娘子道:“李娘子就是……对了,你还不知道。前两回我来定襄送东西,不小心撞到了这位李娘子,她人好,没跟我计较。这次又来,我想跟她打听长安的消息,想着,你心里头肯定着急,打探到消息,我就赶紧来告诉你。结果李娘子以为,我是长安人,便说了这话安慰我。”
“李娘子还说了什么?”
李星遥心头那股异样越发明显了。
张娘子道:“也没说什么,只是听我说了,我要给你送马粪,便叮嘱我,赶紧来,别让你等急了。对了,第一次见面,她知道我是从五原来的,还问我,五原的黎明是不是比定襄城的来得早?李小娘子,你说,这不是胡说吗,五原的黎明明明比定襄城的来得晚,李娘子,一定没去过五原。”
李星遥一颗心扑通扑通的。
长安的黎明。
五原的黎明。
此黎明,非彼黎明。
难道,这位李娘子,便是黎明先前说过的,藏在定襄城里的探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李娘子,偏偏提到了黎明,黎明如今可是斥候,是秦王的探子。他是长安人氏,也的的确确出现在五原。
他没在定襄城里露过面,所以,他的确先出现在了五原。
“那位李娘子,是何模样?”
她又问张娘子。
张娘子道:“说不上来。右边脸上有很多痣,看着畏畏缩缩的。但我总感觉,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
很快,张娘子再度离开。李星遥又帮她将身上粘上的木屑拂掉。张娘子道:“不用拂,反正拂了,衣裳还是脏。”
李星遥笑笑,手上动作仍然不见停。
等到张娘子走了,她假装借着在田里看出苗情况,蹲在地上胡思乱想起来。她想,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给她递消息?
若是前者,那便是她多想了。
可若是后者……
对方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她,并且报出黎明的名字,便一定也是秦王的人。秦王的人偏偏在此时给她递消息,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该怎么接头呢?
她抓着一块土,在手心里揉搓了两下,很快,就有了主意。
转过身,她对着其中一个眼线道:“这次的牧草,种的有些晚了,出苗时间和时长相应也会变长。苗入土不深,根茎不够粗,越冬,怕是困难。为了让这些苗顺利越冬,我需要临冬灌溉,并在上面覆盖羊粪和土,如此,来年返青时间才不会误了。你们找几个人,跟我一道去挖土吧。”
那眼线道:“这里不就有土?”
“我才说了,种得晚了,入土不深,你还要挖这里的土?”
李星遥一脸无奈。
那眼线想了想,点头,“那好吧。”
便禀告了碧玉后,带着她去了附近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人在开垦,她不动声色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位李娘子。
可,未见有人右边脸有痣。
不好大张旗鼓一个个找,她接过其中一个开荒人递来的土,道:“谢谢李娘子。”
那位娘子摇头,“我不姓李,我姓赵。”
“对不起,是我刚才听错了,谢谢赵娘子。”
李星遥一边回应,一边用眼角余光搜寻着李娘子。她本有八分笃定,李娘子既然急着给她递消息,那么,知道她要挖土,定然会潜伏其中,择机与自己接头。
方才她故意叫错赵娘子,便是在给对方递信号。
可……还是未见异样。
她有些丧气,莫非,真是她想多了?那位李娘子,其实并不是什么探子,只是一个普通人?
“金子!”
忽然,一个开荒人大叫,他竟从地里挖出了一块金子。
所有人齐刷刷围了过去,就连李星遥,都闻声朝着那开荒人看了一眼。
“都好好开荒,闹什么闹?”
眼线喝斥了一声,朝着开荒人走去。
李星遥脚下步子没动,她仍然在找李娘子。可,等到眼线回来,李娘子仍是没有出现。
要带回去的土已经够了,李星遥只得往回走。可,当她准备转身时,目光却颤了一下。她快速瞥过脚下那篮子土,掐了自己一把。
篮子被换了。
虽然,乍看眼前的篮子和刚才那位赵娘子递过来的篮子一样,仔细看,却有些许不同。篮子里的土,乍看也是一样的,可仔细看,起伏的弧度并不一样。
忙朝着眼线看了一眼,待看见对方并无异样,方放下一颗心。
将那篮子记住,亲手提到了马车上。她折返原处,给她打下手的人要帮忙,她忙叫停,“羊粪和土,各放多少,如何搅拌,都有定量,你们莫急,我先给你们示范。”
说罢,提起那篮子土,快走几步至最前方,将土倒在了地上。
一番忙碌,羊粪和土混合好了,天色已经晚了,她躲在屋子里,将从土里掏出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根芦苇。
荒地里有芦苇不稀奇,可当她上手从土里摸到这跟芦苇时,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那根芦苇的分量,有点重。
将芦苇拿到窗下,借着窗外洒下的月光,她从芦苇中间掏出来一样东西。
是衣裳的一角。
上面用很小的字写着:天罚,军师所为。义成恐有火器。
天罚,应该便是指前段时间五原的陨石降落事件。军师……
被称为军师者有二,其一,是赵德言,其二,是沈四六。陨石降落,不可能是人为的,那么,这句话是指,之后的祭品事件。
祭品事件,是军师所为,这句话出现在李星遥脑海里,她眼皮子一跳。
沈四六是自己人,“受害者”里,又有王阿存。虎毒不食子,沈四六没这么不堪,他和自己也没有什么仇和怨。
所以,军师只能是指赵德言了。
赵德言以天罚为借口,想杀死自己,可,他为何这样做?
之前他还有意对自己示好,彼时王阿存还对他说,他有求于他们。可,前脚才示了好,后脚就顺水推舟,想将自己杀死,为什么?
莫非……他见拉拢自己不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不想让自己为义成公主所用?还有,义成恐有火器。
火器。
李星遥眼皮子又是一跳,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快速从脑海里飘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她反复琢磨这句话。
火器在此时,是一种先进的武器。
只是不知,义成公主的武器先进到何种地步。做火器,离不开硝石,硫磺和木炭。她并未见到硝石,也没闻到硫磺,至于木炭……
突然又想到张娘子身上的木炭。
心中一凛,她猛地抬起了头。
张娘子身上两次都有木炭,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她无意间在哪蹭到的。可,若是那木炭,是她从马车上蹭到的呢?若那木炭,正是用来做火器的呢?
贺兰山,定襄。打铁,修河道。
一时间,脑子里千头万绪,她只觉,又冒出了更多疑惑。
*
此时的定襄城里,还有一个人无法入眠。
李愿娘。
李愿娘白日里遥遥一瞥,此时心中诸多滋味。她特意潜入定襄城,一则是找李星遥,二则是充当大唐的探子。
在定襄城里潜伏了数日,改了名字,又换了行头,总算,叫她等到了李星遥来这日。
母女两个,离得那般近,可她偏偏不能现身,只能在原处,遥遥地看一眼。阿遥瘦了,也黑了许多,那一瞬间,她只想冲上去,唤一声:“阿遥。”
可,理智还在,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出去,便暗地里动了手脚,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藏在了芦苇杆里,又将芦苇杆藏在了土里,并让人调换了土。
以阿遥的机灵,此时此刻,一定已经拿到了那消息。但愿,她能抽丝剥茧,发现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的秘密。
……
一夜不得安宁,翌日,李星遥还在想纸条上的话。她想再找机会,与李娘子见上一面,可,外头传来消息,突厥要进攻大唐了。
她开始烦躁,焦虑,甚至想发火。
便试着又一次召唤系统:“你一定知道,长安城现在是何情况吧?告诉我,我阿娘和阿耶他们,好不好?”
系统还是没出声。
“是你害我来突厥的,是你害我与家人分离,是你让我失去他们的消息。我也不指望你带我回去,只是想让你告诉我,他们好不好?”
“说句话有这么难吗?”
“你说话啊,他们到底好不好?”
系统依然没动静。
罢了。
李星遥心头堵得慌,决定不跟系统较劲。
哪知道,她不理系统,系统却理她了:「宿主的情绪会影响种植进度,请宿主注意自己的情绪。」
“你!”
李星遥心头更堵得慌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闭嘴。”
系统:「请宿主注意自己的情绪。」
「请宿主注意自己的情绪。」
「请宿主注意自己的情绪。」
李星遥:……
她实在无话可说了。
干脆用手揪过一把青草,撕扯了半天,烦躁地扔到了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遍遍复盘所有的不对劲之处。
大唐闹天灾了,这于义成公主和突厥人而言,的确是一个可趁之机。可,赵德言决定除掉自己,背后未必没有颉利可汗的意思。
张娘子第二次来的时候,说颉利已经来了。出兵的消息,是颉利来定襄之后,才传出来的,若是他不同意,消息不会越传越烈。
难道,是自己先头想错了?
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又或许,此次在打大唐一事上,颉利和义成公主又达成了一致?
但,不对劲。
她依然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一颗心忐忑难安。薛延陀反叛的消息却在此时传来了。
颉利盛怒之下,带着五百骑兵出了定襄城,直奔漠北而去。
然薛延陀部骁勇善战,五百骑兵不够,颉利不得不调用更多的人前去平叛。朔州一带,唐军做好了备战准备。
打大唐的时机,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李星遥接到消息,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等着张娘子下一次送马粪来,可,三日后,就有人送马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