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送马粪的是杨政道。
拉马粪的车在原地停了一下,杨政道招呼着马车再次上前,可马却突然不听使唤,站在原地发起了脾气。
杨政道无奈,李星遥忙丢出一把牧草,道:“吃吧吃吧。”
马儿果然听话上前,停在了倒马粪的地方。
“多谢。”
杨政道道了一声谢,似有话要说。
沉吟了一晌,他道:“五原的事,我听说了,那天,我本来想去一探究竟,可半路被突厥人轰出来了。他们催我赶紧把沙葱送回去,我不敢耽搁,拿了沙葱,就回来了。后来……”
说到后来,话音又顿住了,莫名笑了一下,他又道:“牧草这么快就长出来了?”
他指的是马吃的牧草。
边说着,还扭头看向身后种牧草的地。
“是我看错了。”
“这些牧草种下,还要长一段时间。到冬天,便会休眠,停止生长。若能顺利越冬,来年六月便会开花刈割。”
李星遥接茬,回了一句。
话音落,又问:“你的马,好了吗?”
“好了。”
杨政道点头,知道她是因为提到牧草,想到自己那匹得了疝痛的马,便道:“那匹马,说起来,也并非是我的马。我走的匆忙,没法将它带回来,便将它留在了五原。后来听又去五原的人说,它已经好了。若下次有机会,我再把它换回来。”
李星遥便没有再问。
杨政道却像对那些牧草极感兴趣一样,蹲在了牧草旁边的地上。他很客气也很好学的问:“既然此处能种牧草,是不是也能种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李星遥随口问。
他道:“柑橘。”
“柑橘?”
李星遥更惊讶了。
“我种了一棵柑橘树,可,它长得还不如我菜地里那些菜呢。眼看着开花结果是没希望了,我不想放弃。李小娘子,不知你有没有办法?”
“我怕是爱莫能助。”
李星遥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想帮这个忙,而是,她的确爱莫能助。柑橘虽然耐阴,可更喜阳光,和高温多湿环境。
定襄一带不产柑橘,柑橘树在此处难以成活。和之前义成公主打发她种宿麦一样,她或许可以借助系统帮助,但……
“我可以帮你种别的东西。”
她转移了话题。“可祖母并不喜欢吃别的东西。”
杨政道却摇了摇头。见李星遥看他,又叹气,“实不相瞒,我种柑橘是为了祖母。我祖母也在定襄,她从前最喜欢吃柑橘,可定襄没有柑橘。过段时间,便是我祖母的生辰了,我想让她高兴。”
“祖母先前病了一场,总说,活一日便少一日。有生之年,也不知……我本来想种出柑橘,在祖母生辰送给她,不过目前看起来,是没有希望了。算了,你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吧。”
杨政道又笑了一下,决定岔开这个话题。
李星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采的那把野菜,便问:“那次你采野菜,说是给你的家人吃,你说的,便是你的祖母吗?”
杨政道点头。
他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有了替代的法子,脱口而出:“要不,你帮我一起采野菜吧?”
李星遥正要说话。
他又道:“我祖母也好野菜,若能亲手包一顿饺子送给她,她一定喜欢。只是,你也知道,我对野菜不熟,不若,你帮着我一道辨认,省得我又采到了有毒的野菜。”
“可我不能外出行走。”
李星遥不得不提醒他这个事实。
他却摇了摇头,道:“我有办法。李小娘子,你只管说,你想不想去?”
李星遥没立刻回答。
想了许久,她点头。
杨政道便低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
等到杨政道使唤着马准备离开,李星遥才想起来,忘了问他,这次怎么提前四天就送了马粪来。
忙叫住他,委婉地问了一句。
他道:“不知道啊,上面是这么安排的。”
李星遥便没有再问,她拿不准四天后,张娘子还会不会再来,只能耐着性子数着时间等。
却说漠北王廷里。
曹般陀送去了五百匹战马,他到颉利可汗跟前回话,道:“义成公主听闻薛延陀部增援,特意命我星夜疾驰,送上五百匹战马予大汗。五百匹战马,都是义成公主的人亲手养的,骁勇程度更甚从前。义成公主还说,夫妻一体,这是她应该做的,让大汗不必回谢。”
“义成的心,我明白。”
颉利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按理说,他该高兴的,毕竟,薛延陀部骁勇善战,如今,他虽占了上风,可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敢断言输赢。
五百匹战马,于他而言,是好事。
可……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赵德言一眼,心中说没有埋怨,是假的。
当初是赵德言说,义成公主有了那位汉人小娘子,犹如如虎添翼。既然义成公主看得紧,那位汉人小娘子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便该先下手为强,趁着对方还没有起势,将对方掐死在摇篮里。
他虽然有些犹豫,可一想到赵德言那句“天底下像她一样的能人多的是,待大汗起势,拿下天下,还愁找不到比她更厉害的能人”,便同意了赵德言所言。
正好天罚落下,赵德言趁此机会,想将那位汉人小娘子杀了。
可惜,功亏一篑。那位小娘子没死,结骨却死了。
想到结骨,心中更恨。
该死的薛延陀部,用汉人的话来说,便是,墙头草两边倒!他以为,他收服了对方,私下里承诺对方的那些,对方听进去了,便会用暂时的忠诚来回报他。
哪知道,叛徒永远是叛徒。
薛延陀部,从不曾真正臣服于突厥,效忠于突厥。结骨表面为他所用,做了他安插在五原的眼线,可实际上,背后却一直策划着再次反叛。
若不是义成发现了真相,只怕,自己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义成虽这样说,可,本汗不是不识趣的人。你回去告诉她,就说,待我拿下薛延陀,便赶回去参加萧皇后的寿宴。”
“那便静候大汗佳音了。”
曹般陀一句多的也不说,笑着告辞了。
等他走了,颉利的脸沉下,大怒:“赵德言,当初是你说,薛延陀可以为我所用。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怎会有今天的混乱?”
“当初我便提醒过大汗,薛延陀部可以用,但,无法长久为我所用。今日的事,不是都在预料中吗?”赵德言不慌不忙,言语间也没有畏惧之色。
颉利一把将腰间的刀抽出,架到了他脖子上。
赵德言依然不退让,一旁康苏密忙劝道:“大汗莫冲动,赵军师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还请大汗放下刀,莫伤了自己人。”
“你也觉得他说的对?”
颉利气不打一处来。
康苏密道:“赵军师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在跟前,我总不能说,他没说过吧?大汗,此次薛延陀反叛,虽可恶,可,谁说不是一个机会呢?”
“你的意思是?”
“之前大汗败给大唐,突厥各部,本就颇有意见。大汗不若趁此机会立威,好叫他们知道,大汗永远是突厥的大汗,大汗,才是草原上真正的王。”
康苏密不紧不慢。
颉利挑眉,“那,如何立威?杀光薛延陀部?”
“非也。薛延陀部要杀,但,不能全杀。”
赵德言开了口,也不管颉利神色,自顾自继续道:“之前义成公主已经杀了结骨,薛延陀本就心怀怨恨,大汗为了立威,必须得征战薛延陀。可若将薛延陀部尽数杀死,一则,难度太大,二则,容易让草原人心涣散。所以大汗需恩威并施,打败薛延陀,杀一部分罪魁祸首,余下的,不要动。”
“可。”
颉利有话要说。
赵德言却打断了他,“我知道大汗想说,斩草不除根,万一,他日薛延陀部再卷土重来。可,我方才并未说,大汗不能将薛延陀部族人全部杀死,旁人,也不能。”
“你莫非想,借刀杀人?”
颉利好像明白了,还用了一个汉地的词语。
赵德言笑了一下,那笑,竟然有几分发狠,“突利小可汗最近好像有点闲。大汗让他在牙帐里好好反省,可他,又是去定襄,又叫自己军师去五原要马的,可见没把大汗的话听在耳里。”
“突利小可汗身边,可也有个汉人军师。”
康苏密提醒了一句。
赵德言嗤笑,“一个不学无术,骗吃骗喝的蠢人而已,不必放在眼里。”
……
走出颉利毡帐,赵德言步子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颉利,并未比突利强到哪去。
只不过,他要借助颉利的手,实现自己的夙愿。他是颉利的军师,可,接下来,是他和义成公主,和大唐的战斗。
第一个回合,他接到结骨消息,知道义成公主有异,所以“及时”赶到五原。
拉拢……
呵,他从未想过拉拢那位李小娘子!在他眼里,天底下的能人多的是,一个摆明了不会也无法为自己所用的人,何必费力气,去争夺,去拉拢。
他要做,就做秦朝的吕不韦,等他协助颉利拿下大唐,他要天下“门客”尽入他门下。到时候,天下能人为他所用,他能创造一个,比秦朝更叫人刻骨铭心的时代。
第一个回合,打了个平手。
第二个回合,有来有往,眼下,看似是他输了。可,来日方长,赢的,未必真的赢了,输的,也未必真的输了。
来日方长啊来日方长……
萧皇后的生辰将至,定襄城后隋王宫要大办宴席的消息传到李星遥耳里时,她正在帮着杨政道一起采野菜。
杨政道帮她找了一个牧草临冬灌溉,需要提前做好引水工作的借口,她便顺水推舟,提出,要去找水源,杨政道又提出,最适合的水源在哪里,他知道。
因此,两位眼线跟着,李星遥和杨政道一起,去找“水源”了。
他们到了附近的一处荒地,李星遥正一心二用找着野菜,听闻来找眼线说事的士兵提及萧皇后生辰,定襄城里戍卫一事,便“奇”道:“萧皇后,莫非便是炀帝的皇后?她的生辰竟然也将近。”
“这倒是巧了。”
杨政道也正竖着耳朵听人说话,闻听她说话,收回了视线,道:“往年并没听说萧皇后要过寿,今年,怕是大寿。也不知,她生辰是哪日?若是和我祖母同一天,那可真是,巧之又巧。”
“往年都没办寿辰吗?”
李星遥颇觉好奇。
杨政道点头,道:“没大办,反正,我们这些外头的,是没听到风声。兴许,人家在宫里办了,这些咱们也不知道。
李星遥便没有再问,她弯下身子,借着采野菜的间隙,飞快地朝四周张望。
可,并没看见陌生人的影子。
心中有些失望,她还以为,知道她有机会外出,那位李娘子,会想办法与她接头呢。可现在看来,或许,李娘子没有接到消息,又或许,接到了消息却不好现身。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到那位李娘子。
眼线催着回去,她不好再逗留,只能带着野菜,和杨政道一起回去了。在住处附近,杨政道与她分道扬镳。
才一脚踏进住处,刚灌下去一碗水,送马粪的人就来了。
“张娘子!”
李星遥实在惊喜。
她恨不得立刻把张娘子叫到一边,把心中的疑问全部问一遍。可,知道到处都是眼睛,只得忍住。
她给张娘子倒了一碗水,张娘子同样一饮而尽。
“李小娘子,多谢!”
张娘子心中同样惊喜。
这一次送马粪和上一次之间,隔了整整十天。她还以为,义成公主不让她来了呢,哪里想到,还是来了。
她同样有许多话要同李星遥说,便趁着倒马粪的间隙,道:“本来应该三天前来的,可,不知为何,没让我们来。我又想,四天后,说不定又让我们来。可谁知,说是明天有暴雨,路上难走,所以昨天就提前赶着我们来了。”
“明天有暴雨?”
李星遥朝着天看了一眼。
只见,天高云淡,并无丝毫要下雨的痕迹。
她看向张娘子,张娘子也奇怪,“我也嘀咕呢,或许,是他们随口扯的借口,反正他们一向随心所欲,也没个定数。”
“张阿婶,你可有看过,车里运的到底是什么?”
时间紧急,李星遥来不及说些有的没的的,她言简意赅,将心头最大的疑问问了。
张娘子悄悄朝着她凑近了些,“知道啊,除了刀,还能有什么。”
“只有刀吗?”
李星遥有些意外。
张娘子点头:“咱们在贺兰山,不就是干这事的吗?那除了刀,也没别的了。你别说,那刀运起来,沉甸甸的,搬起来也累人。我昨晚,悄悄掀开看了一下,别说,一箱子少说也有几十把。”
李星遥眉心一跳。
“那之前呢?之前你可有悄悄看过?”
“这……倒没有。”
张娘子摇头,又说:“李小娘子,你是怀疑,他们暗渡陈仓?可,不可能啊,他们能运别的什么东西?咱们只打刀,没打别的东西啊。那些箱子,也是我们亲手搬到车上的。是刀,错不了。”
“贺兰山可有别的人?”
李星遥重重强调了后头三个字。
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问:“天罚那日,你们可有听到雷鸣一般的声音?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北边。”
张娘子脱口而出,“五原不就在贺兰山北边吗?不过。”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我总感觉,前几声巨响和后几声不一样。前几声,要远一些,后几声,要近一些。想来,是火球坠落的远近差异吧。”
李星遥不做声,面色却有些严肃。
张娘子鲜少见她这副样子,忙问:“怎么了?李小娘子,可是哪里不对劲?”
“张阿婶,你一直留在贺兰山打铁,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义成公主的人,有什么变动?”
“没有变动。”
张娘子面色也跟着严肃起来,她想了想,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道:“看管我们的,还是那些人,送我们回来的,也是那些人。我们还是夜里打铁,白天放马,轮着来,未见有何异常。哦,对了,义成公主还去看过我们一回,是夜里,偷偷去的。”
李星遥眼皮子一跳。
又听到:“那个叫赵德言的,前几天,也去了五原。听说好像是因为前头吐谷浑的事,吐谷浑的王子不是被义成公主杀了吗?真奇怪,颉利都打打杀杀,一副不踏平薛延陀部就不罢休的样子,姓赵的竟然还有功夫往五原跑。”
“倒马粪的,还不走吗?”
张娘子还想再说,眼线却不耐烦地催促了。她只得抬脚,驾着马车走了。
等她走了,李星遥进屋子,又倒了好大一碗水。
一边抿着那水,另一边,她忍不住想得多了。
她不知,此时的五原,正“热闹”呢。
赵德言又来了。
来二次搜查所有可能与结骨有牵扯,暗中与吐谷浑勾结之人。
前脚他来了,后脚,王道生也跟着来了。
两个军师见面,分外“眼红”,王道生见赵德言搜查到了自己头上,心中不忿,怒骂赵德言:“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我可是突利可汗的人,难道你认为,突利可汗勾结吐谷浑?”
“我怎知,你不是为了刺探情报才来的?”
赵德言不置可否,又搬出了颉利可汗,言之凿凿,声称:“大汗的命令,莫敢违背,就是突利可汗来了,我也是同样的话。”
王道生气急败坏,大骂赵德言狗仗人势。
赵德言不作回应。
王道生气得原地跳脚,等人走了,还是愤怒难忍。他找了个借口见了王阿存,见面第一句话便是:“赵德言这个孙子,瞧瞧他那副嚣张的样子,司马懿跟他一比,都慈眉善目许多。我晋阳……”
王家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王阿存打断了。
“这里没有晋阳王家。”
好嘛。
王道生无言以对。
同时,心里还有点堵得慌,他转而怒骂王阿存:“我可是你阿耶,你……你你你,要跟我同仇敌忾。你怎么回事?本来我特意找到你,还想和你分享一个消息。可你这副样子,算了,算了!我没心情分享了,我不分享了。”
王阿存没做声。
却……递上了一碗水。
王道生愣了一下,旋即接过。他喝了满满一大口,下一瞬,全部喷出来了。
噗!
王道生脸上的肉全部挤做了一团,“你故意坑你阿耶是吧?这么难喝的水……”
这么难喝的水。
“你平时,就喝这么难喝的水吗?”
问了一句,王阿存却没有回答,他问:“什么消息?”
“你!”
王道生气了个半死,很想捶胸顿足。
又骂骂咧咧了一通,他道:“叫你跟我去突利帐下,你不去,活该,这么难喝的水,你愿意喝,就喝吧。”
“什么消息?”
王阿存又问了一遍。
王道生来了兴致,方才怒意荡然无存,他故意用戏谑的语气,道:“李小娘子。”
果然,王阿存的目光动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牵肠挂肚,记挂着人家呢。”
啧啧啧了两声,王道生又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没去定襄,而是留在了这里。前天,我去定襄了。”
说到此处,看了王阿存一眼,“萧皇后办寿宴,突利去贺寿,我跟他一起去的。虽然没能同李小娘子说上话,可,远远地,我看了她一眼。她可被三个眼线盯着,处处受掣肘。”
“你去定襄,只是跟着一起去贺寿?”
王阿存的目光也倏尔转了过来。
王道生突然就有些心虚。
他摸了摸鼻子,道:“当然不是。除了贺寿,我还干了别的事。你小子……好吧,我都告诉你,你附耳过来。”
……
夕阳西下,草场远处,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王道生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快。终于一口气说完了,他看着王阿存,目光感慨。
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王阿存肩膀上,他又丢出一个“惊悚”的消息:“其实,还有一个消息,我没告诉你。”
王阿存扭过头。
他老神在在,犹如偷着了鸡的黄鼠狼一般,一扬下巴,道:“李小娘子马上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