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化公主的脸变得太快。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侍卫们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王蔷有些着急,李星遥也正要说话。
却不妨,“哪个田?”
是王阿存出了声。
他虽依然保持着紧绷着的防守状态,可,面上并不见急色。
光化公主以为他还想狡辩,笑了一下,随口回道:“还能是哪个田?自然是,种田的……”
“田氏得姓,源于春秋田完。后来田氏代齐,田氏子孙世代以采地为姓。南北朝时,为避战乱,田氏家族南迁。隋末天下大乱,北方豪杰并起,北人南渡,皆去往南方避难。”
王阿存的声音并不似质问,可偏偏,把光化公主问住了。
光化公主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随口扯一个田姓,不动声色地坐回了狮子床上,她道:“不错,种牧草的小娘子的确不姓田,我刚刚,是诈你们的。”
顿了一下,又说:“可,不姓田,不代表,你们说的就是对的。方才,说不得你们是瞎猫逮着死耗子,运气罢了。我可没那么多时间与你们周旋。还是那句话,若你们咬死了,你们是义成公主的人,拿出证据来。若不是,尽早如实道来,我可饶你们死罪。”
“公主既然知道种牧草的小娘子姓李,想必也一定知道,李小娘子在漠北王廷,曾做出纺车。后来在定襄城,得义成公主授意,又打出铁锅。辗转五原,本是去养马,可,机缘巧合,又得到一样叫沙葱的东西。”
李星遥心头着急,知道得速战速决了。光化公主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当务之急,是证明自己的身份,便先把自己的过往“履历”说了一遍。
她相信,以光化公主与义成公主的交情,必然知道她说的这些。
但这些,定然不够。
微微抬了眸,目光对上光化公主的,她又道:“沙葱通体碧绿,像中原的小葱,可,比小葱要抗旱。吐谷浑幅员辽阔,说起来,有些地方也很适合种沙葱。只是此时节,不是种沙葱的好时节,我手上也没有种子,不然,可以试种,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不过没有种子,也没关系。不知公主可听闻,大唐有一样叫曲辕犁的农具?曲辕犁比以前的犁要省力,义成公主曾让我帮着打造了一副,如今定襄城里,隋人引以为日常所用。曲辕犁做起来,费不了什么功夫,我现在就可以新做一副。”
“曲辕犁?”
光化公主眉心一动,面上倒看不出对这样东西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她道:“按你说的,定襄城里,隋人已经将曲辕犁引以为日常所用,说明这东西,并不难做。既不难做,你当然可以做一副出来,可我怎知道,你是不是跟人学的?”
“公主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李星遥面上依然不急不躁,她咬了咬牙,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给了王阿存一个眼神,而后,王阿存……不动。
“你们两个?”
光化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人的眼神交流,她冷笑一声,示意侍卫将二人抓起来。
“等……”
李星遥急了,她再次给王阿存眼神示意,甚至还开了口:“拿出来吧。”
拿出来?
光化公主目光轻轻流转,落在了王阿存身上。给了侍卫一个眼神,便有人上前搜寻。王阿存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可,侍卫很快将他“制服”了。
那样东西就这样展露于人前了。
“这是……”
光化公主定睛一看,只觉那东西有点眼熟,但,却叫不上名字。
“这是白叠子。”
李星遥暂时顾不上王阿存了,她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朵棉花上,面上满是不舍。
“高昌和真腊有珍贵布料名唤白叠,白叠便是由白叠子制成。公主手上的,正是白叠子。”
“你从何得来这东西?”
化公主用手捏了捏那棉花,想起来了,这的确是高昌的白叠子。高昌靠此样东西,与西域诸国贸易往来,赚得盆满钵满。她看在眼里,自然是羡慕的。
可羡慕归羡慕,吐谷浑境内,并无这样东西,因此她只能望洋兴叹。
可此时,眼前竟然冒出一团白叠子。
她觉得这东西来得蹊跷,漫不经心又用手捏了捏,面色瞬间变得严肃,厉声道:“你是高昌的探子?为何假作义成公主之名?你潜入吐谷浑,到底意欲何为?”
“我若真是高昌的探子,刚才便不会叫王小郎君把白叠子拿出来了。那样,岂不是不打自招?”
李星遥无奈叹了一口气。
又说:“况且高昌离此地,远去千万里。我若是探子,便该从西边悄悄潜入,何必费这么大功夫,绕道贺兰山?我可是在贺兰山,被你们的人抓住的。”
“是啊。”
王蔷适时出了声,点头,道:“他们两个,的确是在贺兰山被我抓住的。要是从高昌到贺兰山,得穿过河西……”
话未说完,便被光化公主打断了。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机会,现在,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
王蔷低眉顺眼,乖乖出去了。
等人走了,光化公主目光流转,落在李星遥身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星遥听。
“要么,你们是大唐的探子。”
李星遥眉眼不见动一下。
她迎着光化公主的打量,也可以说,是试探。自然而然叹了一口气,用比刚才更无奈的语气道:“大唐可没有叫白叠子的东西。”
“突厥,也没有这样东西。”
光化公主目光不见收回,她仍然盯着李星遥的脸,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所以,你究竟从何得来这样东西?”
李星遥沉默,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犹豫了一瞬,她道:“在贺兰山捡来的。”
光化公主被震惊到了,反应过来,大怒,“荒谬?!你是不是以为,我好糊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贺兰……”
“先前的沙葱,也是我在贺兰山附近找到的,既然我能发现沙葱,为何不能发现白叠子?”
“我从未听说,义成公主让人在突厥种白叠子。”
“因为东西是我才发现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李星遥语速加快了,像是也烦躁了,气呼呼道:“我和王小郎君被马带到了贺兰山深处,结果因祸得福,竟然得了几株早已过了吐絮和采摘期的白叠子。我们心下奇怪,当然不肯放过,就将白叠子摘下,又将棉籽妥善保存,只等回去告诉义成公主,可哪想到,福祸相依,又被你们抓来了。”
“这么说,这白叠子当真是在贺兰山被发现的?可你不是才发现这样东西,又怎会知道,它过了吐絮和采摘期?”
光化公主步步紧逼。
李星遥道:“这就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我说过,我曾帮着义成公主种牧草和沙葱。我在种东西上,本就有天赋。白叠子,我自然是会种的。白叠子的种子很轻,风能将它带走,动物们也能将它带走,贺兰山有白叠子,不稀奇。发现白叠子,不难。难的是,将一株变成无数株。”
“照你这么说,你身上也该有白叠子的种子?”
光化公主再次发问。
话音刚落,就有人毫不客气去李星遥身上搜身。李星遥不情不愿顺从,从她身上,果然搜出一小包棉籽。
看着那棉籽,光化公主有一瞬间的心热。
李星遥趁热打铁,道:“高昌能种白叠子,概因高昌的土地和天气适合,吐谷浑从前没有白叠子,一是没有种子,二是没人会种,三是没有发现合适的土地。今日我既然受困于你们,那么不妨实话实说了,你们吐谷浑,并非没有适合种白叠子的地方。”
“哦?那你说说,吐谷浑哪里适合种这白叠子?”
“日月山东边,靠近湟水和黄河水的地方。”
李星遥将在腹内转了许久的话说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棉花,乃她决定来吐谷浑之前便安排好的,为的就是,取信于光化公主,并让光化公主顺水推舟,将她送进河湟谷地。
王蔷说,让她借着慕容顺的东风,顺理成章进入河湟谷地。
可,在此之前,她得先取信于光化公主。只有光化公主知道她会种地,才会让她随同慕容顺进入河湟谷地。
然而,这第一步取信,就比她想的要艰难的多。
光化公主看似好说话,其实也是个疑心重的。她先用过往履历加码,结果,并未说动光化公主。
没办法,她又加码,搬出曲辕犁。
可光化公主依然不为所动。
最后她只能拿出杀手锏,即系统给予的棉花。棉花生长在高昌,她自然是望尘莫及的。可,系统先前坑了她的时候,便主动送上了棉花。
她本以为,这样东西怕是用不上了,哪里想到,兜兜转转,竟在此处派上用场。
棉花,棉籽,都是系统给的。光化公主知道她不可能出走高昌,穿越狭长的,被大唐控制的河西一带,所以,说她是高昌探子,站不住脚。
河湟谷地一带,可以种植棉花,也是吐谷浑境内唯一能种棉花的地方。若光化公主想种棉花,便只能种在此处。
她没有选择。
除非,她舍得舍弃棉花。
“你既然不信我们,我们可以留下来种白叠子。等白叠子种成了,我们的身份,便能被证明了。”
李星遥破釜沉舟,松了口。
光化公主却没出声。
她一只手轻轻扣在狮子床上,目光却落在一侧的白叠子上。冗长的沉默让人心慌,良久,她转过了头。
道:“春种秋收,种白叠子,时间可漫长着。况且你说的,白叠子是在贺兰山被发现的,也无从查证。焉知,这不是你的话术,不是为了拖延时间?你既然说,你在种地上有天赋,那么,不妨去一个地方。将地种好了,种得让所有人都满意了,我就信你们。”
……
光化公主又让人将李星遥和王阿存带了出来,李星遥心中忐忑,拿不准光化公主的意思,她感觉,光化公主好像信了她的说辞,但,所谓的“去一个地方”,她又不敢确定,就是河湟谷地。
侍从将他们送到了一处地方,周边有人看管。
不一会儿,王蔷回来了。
两个小娘子面面相觑,王蔷悄悄指了一下屋外,李星遥便知,隔墙有耳。她有些无奈,光化公主看似随意的一个安排,实则竟然是为了试探她和王蔷。
若她和王蔷有丁点亲近,或者悄悄密谋着什么,怕是不出今晚,她就要命丧吐谷浑了。
既然知道外头有人监视,她便没对王蔷摆出好“脸色”来。王蔷虽也着急,想知道自己被轰出去后,光化公主又说了什么,可碍于大局,只得尽职尽责地抱怨。
抱怨,“你怎么在这里?他们怎么把你送来了?我不想和你同在一个屋檐下,我这就去找他们。”
然,还没出最外头的门,就被人撵了回来。
于是王蔷大怒,骂骂咧咧道:“我可是功臣,我刚为公主办了事回来,你们恩将仇报!”
是夜。
两位小娘子睡下,等到后半夜,确定外头没人了,王蔷压低了声音,小声传递消息:“坏了,阿遥妹妹,你们可能暂时无法去河湟一带了。”
李星遥支起了耳朵。
王蔷又道:“慕容顺,他有事,暂时不去河湟了。”
“你怎么……”
李星遥刚想问,你怎么知道,就见王蔷麻溜地睡好,打起了鼾。
她赶紧也住了嘴。
之后又想找机会问,却一直没寻到时机。好不容易,监视的人又走了,王蔷却睡着了。没办法,她只得按下心头种种疑惑,先睡了。
第二日,光化公主叫人递来消息,命李星遥和王阿存南下前往白兰。
李星遥心中一个咯噔。
传话的人没有耐心,传完话便一个劲催促。李星遥没辙,只得简单收拾了一番,而后跟着那人去了一处地方。
那里已经有三十余人等着了,各人皆备有马匹,马匹上又有行囊。无人窃窃私语,亦无人交头接耳。
快速打量了所有人一番,李星遥暗忖,这些人,莫非是要跟着她一起去白兰的?
三十几个人,不像是专程监视她的。众人严阵以待,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忙看向门口。
王阿存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谁知,身后却传来人声:“为什么把我的牧草分给那两个新来的?先来后到,我的马也不够吃。白兰这么远,我的马死在路上怎么办?让我走到白兰去吗?”
李星遥心头一震。
她与王阿存同时回过头。
“不想让我去,就把我留在这里。想叫我去,就不要动我的牧草。这么多人,都有马,都有牧草,凭什么只分我一个……”
“人的”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赵端午身子定在了原地。
他像是做梦一样怔怔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妹妹,抓着牧草的手竟然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阿……”
“啊嚏!”
他如梦初醒,死死地将那个“遥”字抵死在舌尖,又自然而然打了个喷嚏。
“二兄。”
李星遥小声呢喃。
她亦不敢置信地看着同样好似从天而降的赵端午,待听见那声“啊嚏”,同样快速清醒过来。
这里是吐谷浑。
二兄出现在这里,一定有难言之隐,昨晚屋外就有人监视着,此时她绝对不能暴露她和赵端午认识。
便无事人一般转过了头。
赵端午也转过了头,继续就着刚才的话抱怨:“也不知折腾我干什么,要不是王子点了我的名,我还不稀罕去呢。不看僧面还看佛面,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王子身边的人的?”
他抓着牧草的手越来越紧,紧到不能再紧时,又缓缓地松开。鼻尖有些酸酸的,他眼眶也有些酸酸的。
借着抢夺牧草的动作,他遮掩住眼底的泪意,又好似擦鼻涕一样撸了撸鼻子。之后……
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牧草。
一边捡起那牧草,另一边,他扯着嘴,终于露出了半年以来第一个笑。
李星遥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感觉,震惊与惊喜裹挟着她,她好似置身在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所有的情绪不知流向何处。
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头一口,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可一颗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好在,慕容顺来了。众人皆围了上去,倒没有人注意到她些许的异样。
“走吧。”
王阿存小声提醒。
她点头,跟着上前。
赵端午也捏着牧草,挤到了慕容顺身边。他好像想告状,却被慕容顺用目光制止了。
“此去白兰,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若是顺利,便可早回,若是不顺利……”
慕容顺眉眼间总带着一股阴郁气质,李星遥感觉,他像是想给大家一个下马威,可,实际上,下马威没她想的那么有威力。
就着刚才未完的话,慕容顺话锋一转,又道:“白兰一族秉性,习俗,你们都是知道的。此行望你们约束自己,不得节外生枝,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话音落,又看向李星遥和王阿存,问了一句:“这两个,便是母妃交给我的人?”
送李星遥来此的人点头。
慕容顺便没说什么。
一行人上了马,正欲往白兰而去,王蔷却被人送来了。
“公主说,恐王子手上人不够用,再给王子一个人。此小娘子,一人可抵十人用。她若听话,那便无事。她若不听话,王子只管施以石刑,不必回禀王廷。”
送王蔷来的,应是光化公主跟前的得力之人。
他说完王蔷之事,又对着其余人,不冷不热道:“余下人,也是同理。若你们尽心帮着王子,处理白兰琐事,等回到王廷,公主和王子自有奖赏。若不然,公主同样对你们施以石刑。”
众人战战兢兢,皆称是。
慕容顺扬鞭,走在最前头。李星遥和王阿存跟在最后头,许是怕他们逃走,在他们左右两侧,还有两个人伴行着。
李星遥心头有无数疑惑,只恨不能立刻来个人给她解惑。
她耐着性子等机会送上门,可惜一路上,慕容顺离不开赵端午。王蔷“战战兢兢”,因为光化公主的话,不能离开慕容顺。
她和王阿存,不能接近慕容顺。所以不管是赵端午还是王蔷,她都没找到机会与他们说上话。
本以为,等到到了白兰,才会有说话的机会。
哪知道,行至半途,天气突变,原本是风急干燥的晴天,转瞬沙砾飞起,马儿在原地打转,止步不肯往前。
慕容顺道:“停至原处,不要前进。”
所有人听命。
王阿存却急急出了声:“此地有瘴气,不可停留。”
慕容顺惊讶回过头,刚要说话,一旁赵端午已经惊呼出来了:“不好!我们的马,身上怎么在不停地冒汗?”
众人面色大变。马身上有疲汗,便意味着,遇到了瘴气。
慕容顺也有些慌乱,他连忙道:“所有人,不要停留,速速往前,离开此地!”
说罢,便纵马飞速往前而去。
其余人跟随。
可,不知为何,众人竟走散了。
等李星遥反应过来时,她身边只有赵端午了。
“王小郎君和王小娘子呢?”
她下意识询问,又急忙往四周查找。
赵端午道:“他们两个跟慕容顺在一处,先不管他们,正好让他们帮我们拖着慕容顺。”
话音落,又急急忙忙问:“阿遥,你怎么来了吐谷浑?”
“我本是被西域胡商从西市劫走了,结果半路上,又被突厥人二次劫掠,之后被送到了漠北王廷。义成公主知晓我的身份,想让我为她做事,所以将我带到了定襄,又借养马的借口,让我在贺兰山帮她打铁。此次我们来这里,是因为发现了硝石的痕迹。”
李星遥长话短说。来不及等赵端午问,又问:“二兄,你怎会也在此处?”
“我……”
赵端午话到嘴边,却有些犹豫。他怕实话实话,李星遥有心理负担。又觉得,若说自己是专门来找李星遥的,这话说出来,有些赧然。
便改口,道:“知道你被胡人掳走了,我便每日守在金光门,跟过往的胡商打探。有一回,有个胡商说,在来长安的路上,瞧见了你的踪迹。我心里着急,结果一时不察,着了他们的道,被他们掳走了。他们本来想取道河西,直奔西域,可不知为何,舍了河西,走了羌中道。羌中道是吐谷浑的地盘,吐谷浑人又将我们二次劫掠,之后,我就留在了吐谷浑。”
“原来二兄也是被胡商劫走的。”
李星遥叹气,没想到,长安城的治安,竟然如此差了。
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她甚至来不及感叹,便又问:“那,你怎会出现在慕容顺身边?还有,王小娘子,她和你,莫非是一起被劫的?她说的人质,莫非便是你?”
“什么人质?”
赵端午没听明白。
虽心中好奇,可知道时间紧迫,不好追问,便道:“先不说这些了。阿遥,你可知道,此次光化公主为何让你们来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