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五方渝过生日。
工作之后每一天流逝的速度都变得那么快,直到早晨起来看见手机上各个APP的提醒,方渝才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生日。
应菲菲和宁意都在零点准时给她发了生日祝福,而方渝前一天太困,早早就睡下了,现在才收到。
方志诚也发了消息过来,让她晚上回家吃饭。
方渝回复了所有消息,又开始了一天忙碌的生活。
这天天气微阴,尽管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方渝出门时还是带了把伞,上班的时候她预订了附近一家甜品店的蛋糕,派送时间选在五点四十,她想等下班的时候顺便拿回家。
但没想到这天工作格外多,一上班路河就甩了好几份文件给她,还让她催促分公司快点儿报送之前副总要求的报告。
方渝一一给分公司的负责人发了消息,只有几个人答应会尽快交,大部分人知道她是新来的,觉得她说话不管用,有的说交不上,有的直接不回复了。
手上还有别的事儿,方渝没再纠缠,准备等路河过来的时候跟他汇报一下。
有其他部门的人过来找孟凝聊天,是个方渝不认识但面熟的女生,她先跟孟凝聊了会儿天,忽然叫了一声“方渝”。
方渝手还噼里啪啦地按着键盘,闻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本硕都在S大读的呀。”女生说。
方渝点点头,女生看着自己的美甲道:“我之前报志愿的时候也考虑过S大来着,不过差了点儿分没够。”
“你最后去哪儿了?”方渝虽然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礼貌并友好地问了一句。
女生笑着说:“我跟孟凝是校友呀,在L大。”
L大是礼城本地的一所普通大学,高考分数线跟S大至少差了八十分。
方渝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过她也没空多问对方什么,比如考虑过S大是像她考虑要买二十辆法拉利的那种考虑,还是高考空了一科没答,所以才从S大滑去了L大。
这回方渝的回答除了礼貌全是礼貌:“L大也不错的。”
她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把头转回了电脑屏幕的方向。
专心打字的同时,方渝余光瞥到女生凑到孟凝耳边说着悄悄话,她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比如“一直不爱理人”,还有“真当自己了不起”,“不还是跟我们一样”。
女生走之后没多久,路河又过来了:“小方,副总催了,报告收齐了没?”
“还没,有几个人说今天内能交,其他人说交不上。”方渝如实道。
路河开始耍威风:“交不上?我跟你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他们十分钟内交上来。”
在早上这一个钟头之内,方渝第二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十分钟?”
“对,现在、马上,副总要看了,这个还要报给经理和董事长的。”路河斩钉截铁道。
有那么一瞬间,方渝想要站起来就地辞职。
莫名其妙的领导,莫名其妙的同事。
但她忍了忍,说:“十分钟可能不太现实,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方渝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河打断了:“你干不了?干不了就找别人。”
他很轻蔑,仿佛方渝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不好用的工具。
方渝几乎下意识就要说“我尽量做到”,然而几秒之后,她控制住了自己,平静地说:“可能确实需要您找别人协助我一下。”
这不是在学校了,这是在职场,假如她克服万难完成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那她不会收获任何成就感,只会收获越来越多这样的工作。
路河愣了一下。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确认方渝是说干不了的意思。
路河脸上的威风变成了迷惑:“……那、那孟凝,你帮着方渝催催。”
方渝表面没作声,心里有点想笑。
她发现路河这样的人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依靠着惯性在生活,不怎么用大脑思考,一旦出现他们意料外的情况就会短路。
孟凝也还在状况外,但面对路河,她不能说不:“……行、行啊,我也去联系。”
方渝“嗯”了声,不动声色道:“那就辛苦孟凝姐了,他们跟你更熟悉,应该会给面子的。”
最后孟凝也没能成功催到报告,还是路河亲自打电话问来的,拖拖拉拉到下班时间才收齐,路河让方渝整合好发给副总再走。
方渝打开看了几篇,其中有不少错漏,还有人就是应付凑数,副总脾气不好,她知道这样交上去一定会挨骂,到时候路河还要来找自己麻烦,还不如她现在缝缝补补一下。
整理报告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蛋糕店的配送员,方渝接了电话,说自己马上下去。
从楼下拎着蛋糕上楼,方渝给方志诚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晚上要加班,不能回家吃饭了。
她把盛蛋糕盒的纸袋放在脚边,一低头就能看到透明的塑料盒里,奶油被堆成了十分漂亮的形状,在这个没人关心她的地方,连过生日都变成了一个人的秘密。
其实她早上起来,还在想会不会收到裴舒衡的生日祝福。
从他们合作以来,有无数次机会看到对方的生日,她已经记住了裴舒衡的,所以会悄悄想一想,他会不会其实也记住了她的。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她想多了。
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直接告诉裴舒衡今天她过生日,然后提议两个人一起拍视频,那样的话,他一定会祝她生日快乐的。
但方渝不想这样刻意,怕被裴舒衡看穿她不够清白的心思,但她又有些不甘心,不想生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一个人加班和回家吃外卖中度过。
方渝鼓起勇气,给裴舒衡发了条消息:“你工作谈完回礼城了吗?”
这样看起来很像她想要约他的意思,于是说完以后,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掩饰道:“我今天好忙,要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裴舒衡没回复,七点半的时候,方渝终于把路河交代的事情做完了,她打了个压缩包,从内部系统里发给了副总。
副总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已读,应该是已经走了,方渝想起下周又要轮到自己给他扫卫生,有种无奈的烦躁。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然黑透,方渝似乎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像是没有,这时一直被她摆在显眼位置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裴舒衡:“回来了。”
裴舒衡:“刚才在给雕塑上泥,没看到消息。”
方渝抿了抿唇,为自己笨拙的试探感到赧然。
他完全沉浸在工作里,没有分神给她,而她的心理活动多到像演了一整场默剧。
她没有再跟裴舒衡聊下去,收拾了一下东西,拎起地上的蛋糕袋子离开。
方渝乘着空无一人的电梯下楼,平时这台电梯在上下班高峰期可以满满载上一轿厢的人,连肩膀都转不开,而现在就算只剩她一个,也没觉得有多么大和宽敞。
也许这社会本来就只是不够大的一叶扁舟,所有的不自由人被迫登船,在时间的海面上同舟共济,遥遥盼望能够靠岸的一天。
电梯顺滑地下降,在一楼停下,方渝从缓缓打开的门内走出来。
外面的确下雨了,潮气从一楼敞开的玻璃门外漫溢进来,方渝走到门口,眼光蓦地瞥到了不远处一个单手撑伞的身影。
看清之后,她一下子怔住了。
裴舒衡从从容容地朝她走过来,薄唇微张,眼带笑意:“生日快乐。”
方渝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你不是在工作室吗?”
“骗你的,不然怎么给你惊喜,”裴舒衡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声调懒洋洋的,“今天工作这么认真啊,等了你两个钟头。”
方渝言简意赅地道:“我们领导傻逼。”
裴舒衡轻笑了声,向前一步,让方渝进到自己伞下。
“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订了餐厅。”他说。
方渝以为自己领会了他的意思:“那我待会儿拍一个生日vlog,不能浪费你的准备工作。”
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裴舒衡眼底的笑意变淡了一些。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带着点散漫道:“想拍就拍。”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方渝在一条小巷子里看见裴舒衡的车,她意识到了什么,那次他送她上班,她让他把车停远点儿,不想被同事看到和议论,他记住了。
哪怕只是合作拍档,她随口的一句话,他都能做到。
坐进车里,方渝举起手机开始拍摄,问裴舒衡他们去哪里吃饭。
裴舒衡没回答,扬了扬眉道:“你要不看看身后?”
方渝椅子没坐实,此时才发觉,身后还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盒子上沾了一点雨水,方渝看清上面的英文,惊讶道:“禄来的双反相机?”
方渝最喜欢的那部电影《寻找薇薇安迈尔》里,薇薇安用的就是这种胶片相机。
“送你的。”裴舒衡说。
方渝如获至宝:“谢谢你,我很喜欢。”
是真的很喜欢,只不过对相机的喜欢可以直白地说出口,对他的却不能够。
裴舒衡开车带方渝去吃了饭,虽然他们到得比较晚,餐厅还是给他们保留了靠窗的观景位。
方渝兴高采烈地给裴舒衡讲起双反和单反相机的区别:“双反相机有两个镜头,拍出来会有视差,但氛围感很强,单反的话没有视差,不过现在越来越被无反相机代替了,无反就是用传感器电子取景,但我还是更喜欢光学相机。”
她说着有了主意:“我可以现在拆开用吗?”
想要用他送的相机,留住当下的这一刻。
裴舒衡说当然,方渝便打开了包装盒,商家已经提前在相机内部装入了胶卷,她打开闪光灯,对着裴舒衡拍了一张,然后又递给他,让他拍一下自己。
拍完之后,方渝自言自语地说:“每次用胶片机我都有点儿没安全感,因为看不到拍出来是什么样子,要等之后洗照片的时候才知道。”
她想了想:“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照片洗出来的时候,会再开心一次。”
“所以现在你开心吗?”裴舒衡看着她的眼睛问。
他问得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出演她的vlog,而是作为真正的男朋友,问她是不是开心。
对上他深邃的视线,方渝停了一下,脑子一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在正在拍摄的手机上按了暂停,而后对裴舒衡说——
“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