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开心,是方渝而不是方小鱼在开心,是非拍摄状态下,现实的开心。
就像现在她面前白色桌布上撒满的装饰银屑,落地玻璃窗边鼓蓬蓬的气球,那么闪亮、轻盈,又柔软。
裴舒衡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他故意笑眯眯地道:“你说什么?没听清。”
方渝:“……”
方渝:“滚。”
裴舒衡咳了声:“小渝,你后面那一桌好像认识我们。”
方渝根本不信:“少瞎说八……”
“姐姐,你是方小鱼吗?他是不是裴哥?”
“我们是你们的粉丝!之前我看你们视频就发现你们好像在礼城,原来是真的!”
两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出现在他们桌边,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方渝心情复杂地望向裴舒衡。
不是哥。
你是怎么把真话说得这么不靠谱的。
而裴舒衡含着笑看方渝,语气柔缓地将他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开心吗?”
方渝:“……开心。”
粉丝发现了他们桌上的蛋糕,其中一个说:“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小鱼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哦小鱼姐!”
另一个则问:“我们能跟你们合张影吗?”
合完影之后,两个小粉丝开开心心地走了,方渝听见了她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一起过生日耶!真的好甜!”
“我就知道线下也是真的!”
有粉丝在,人设不能崩,方渝保持微笑继续录像,而裴舒衡切了一块鳕鱼,用叉子送到了她嘴边:“尝尝这个。”
“不……”方渝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后面两个女生兴奋的声音。
“裴哥在喂小鱼诶!好想拍下来!”
“我靠我靠,能不能让他俩亲一个给我看看。”
裴舒衡掀了下眼皮,轻声问:“不吃啊?”
方渝:……吃。
她不情愿地咬下了他递来的食物。
裴舒衡弯了弯眼梢:“怎么样?”
方渝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道:“好吃。”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为什么过个生日好像被绑架了一样。
回家以后,方渝打开自己的账号,平台在她主页显示了生日标识,系统自动发出了一条生日动态,评论区都是粉丝送的生日祝福:
“祝小鱼生日快乐!原本感觉才刚关注小鱼不久,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时间过得好快呀。”
“小鱼又长大一岁喽!你看,我今天刚好也买了蛋糕!”
“来了来了,不知道能不能蹲到衡狗给小鱼庆生的vlog,有了姐妹们踢我。”
方渝把自己能回复的都回复了,她觉得很感动,虽然大部分粉丝她都见不到,在路上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但他们比生活中多数人都离她更近,更清楚她的近况,她的内心。
因为粉丝想看她的生日vlog,方渝马上就打开电脑坐在书桌前剪好发布了,真的有不少人在线蹲守,她一发出来,播放量就开始不断上涨。
“小鱼是不是在窥屏!这么有求必应简直就是暗恋我们!”
“我的天啊是谁这么幸运看到现场版的鱼姐和衡狗了,我好嫉妒。”
“鱼暂停的那一下是啥!我要听你们的悄悄话!还有就是这氛围完全小情侣,裴哥楼下等着给鱼惊喜,礼物也好用心,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真的谈了!”
虽然这天很忙,但方渝却觉得她过了一个很好的生日,收到了爸爸妈妈和好朋友的祝福,吃饭的时候跟裴舒衡拍了许多照片,他选的餐厅很好吃,蛋糕即便历经颠簸也没有变形,在她吹蜡烛许愿的时候依旧挺拔漂亮。
面对荧荧跳动的烛火,她默默地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是梦想成真,有一天成为真正的大摄影师,第二个是就算不能成为摄影师,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把账号做下去,第三个是如果可以的话,请让裴舒衡也喜欢上她。
这三个愿望目前看起来都还渺茫,但方渝想,在心里说给自己的话,不切实际一点也没关系的吧。
周末方渝回了父母家,周日傍晚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边看电影边吃零食,向书琴忽然说:“你不是跟你同事轮流给副总扫地吗,下周是不是轮到你了。”
要不是向书琴说,方渝已经把这事儿忘了,她叼着根鱿鱼条含含糊糊地说是,向书琴又道:“你之前说周一的卫生都是周日晚上搞,你怎么还不去?”
“我明天早上去吧,今天这么晚,不想再跑了。”方渝说。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发现周末副总经常不去办公室,就算到了也顶多是从笔筒里抽支笔用一用,如果别的东西都没弄乱,那她明早提前点到,趁副总去公园锻炼的时候整理也来得及。
向书琴连珠炮一样发问:“你问过别人了?能早上去?”
方渝吃鱿鱼条的动作慢了下来,向书琴总是这样,对她生活中的所有细节寻根究底,用无谓的紧张和担心打碎她微小的舒适和愉悦。
“问过,能去。”方渝说。
其实她没问过,因为同事都告诉她副总早上到得特别早,只能晚上去,但她觉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应该也不算一件特别大的事情。
向书琴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而方渝抱着iPad,不再跟她说话了。
第二天方渝提前了十分钟起床,在早高峰之前打了个车去公司,八点多一点就到了,坐电梯上楼之后,她把包放在自己工位上,去了副总办公室门口。
办公楼太老旧,副总的门板上横着裂了一道缝,她知道同事们经常透过这道缝隙观察副总的行踪,于是也凑了上去。
发现副总不在之后,方渝就推开了门,这回副总大概是周末多待了一会儿,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着一堆烟头,烟灰混着水黑漆漆地粘在缸底,茶杯也都用了,里面剩了半缸水。
方渝用两根手指拎着烟灰缸,伸长胳膊让它离自己远远的,她走到垃圾桶旁边,倒着把烟灰缸叩干净,又回去刷杯子。
把所有事都做完之后,她给副总屋里的塑料脸盆换了水,端着回去一开门,猝不及防被坐在里面的副总吓了一跳。
对方也有些愕然,方渝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在里面。”
她迅速把塑料盆放下,带上门走了。
如果是刚毕业才到公司那会儿,方渝一定会觉得尴尬,但现在她却有些无所谓了,也许是因为那一缸难看的烟头像把她的自尊碾成灰,一起细细密密地混在了缸底。
她甚至想,如果副总觉得不满,说不定会不让她整理办公室了。
傍晚方渝下班回到公寓,向书琴给她来了电话,她一接起来,向书琴还是立即问起打扫卫生的事情。
方渝说快扫完的时候碰上了副总,向书琴立刻焦急道:“你没跟他解释一下你不是故意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没人在意。”方渝说。
向书琴下意识开始数落她:“你这孩子,你这样以后在职场上怎么办?”
方渝起初还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然而她越听越烦,最后没忍住把电话挂了。
那些话就像一堆被水打湿的废纸壳,颜色灰败,在方渝心里软烂膨胀,哪哪都不舒服。
她急切地需要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翻了翻,给宁意打了电话。
宁意很快接了,背景音略有些嘈杂:“小鱼,我在酒吧呢,怎么了?”
“你忙吗?”方渝问。
宁意说:“还好,你等一下哦,吧台上太吵了,我到休息室跟你说。”
方渝跟宁意讲了刚受的委屈,宁意耐心地听着,安慰了方渝几句,又说:“我妈也这样,更年期了,一个小事儿都能拎出来骂我半天,不过你想想,以后我们也会有那一天,到时候应该也挺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是不是?”
然后她道:“对了,我看到你生日那天发的vlog了,裴舒衡对你好上心,你加两个小时班他就在楼下等你两个小时,送你那个相机我查了一下,也很难买的。”
宁意不说还好,说了方渝又苦恼起来:“怎么办,我觉得我好像真喜欢上他了。”
明明她都二十五岁了,却还像个高中生一样,悄悄喜欢别人不敢说。
宁意倒是乐见其成:“这不是挺好的吗?我早跟你说了他肯定也喜欢你!你们快给我在一起!”
方渝:……
她错了,她不该跟宁意这个cp粉说话。
不过她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和担忧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意,宁意闻言道:“小鱼,我觉得裴舒衡应该不是不喜欢你,是不敢说吧,你好像一直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给他释放信号。”
方渝反驳道:“我有啊,我过生日那天特地把录像暂停了,跟他说我很开心来着。”
这下轮到宁意沉默了。
几秒之后,她说:“小鱼,是多自恋的人才能在听见你说开心之后,联想到是喜欢他的意思?”
继而她道:“我知道你的问题了,你太不主动了小鱼,你看,你跟裴舒衡谈恋爱多好呀,他长得那么帅,对你那么好,你应该主动一点儿,让他知道你对他也有感觉。”
虽然觉得宁意这个“也”字值得商榷,但方渝意识到她说“要主动一些”的论断似乎……挺有道理。
于是在周末到来之前,方渝主动给裴舒衡发了消息:“这周我们拍一组情侣写真吧?”
裴舒衡:“情侣写真?”
方渝解释说:“有品牌方找过来的,是一个小众设计师珠宝,给我寄了样品戒指,希望我们拍一个视频,还有一组推广照。”
品牌方倒是没有要求他们必须拍摄情侣写真,只说觉得他们两个的形象风格跟品牌调性很相符,除了宣传视频之外,还要再拍一组双人出镜的照片,方便投放图文式的宣传。
方渝听了宁意的建议,决定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她给视频写了一个简短的爱情向脚本,因此宣传照也相应地变成了情侣写真。
她问裴舒衡:“你喜欢什么风格?”
裴舒衡却没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道:“给戒指做推广,是不是应该拍结婚照?”